(沈师兄防沉迷机制又发作了)
师夷长技以制夷,涂越进膳时不夹菜,师兄果然用公筷代她奉肴布菜。
她故意挑了出去,师兄端的羊蝎子汤她一口不动,搁了蜜淋酎金华酒,平日她算是非常喜爱,现却摆脸色。
正待师兄三次侍奉,怎知师兄搁筷离席,她自然不甘示弱也退下饭桌还砸了师兄珍藏的茶盏。
“永乐甜白釉暗花龙纹茶钟、共此云龙田黄石印章茶壶、朱碧山造银槎杯、成化斗彩高士杯。你真一点不心疼?”涂越挑衅地拖了个长长的腔调细数。
师兄道:“人活,物死,物比不上人,你仍有不快,可以继续。”
师技制夷根本不管用,她冷待沈常絮,此人反是展露微笑,认为她长大了懂得女子与男子有别,她只恨师兄无情无心。
寒色又浓了,草木摇落。
涂越从文昌阁归,打算回扶桑殿,杯弓蛇影正疑什么人、是人是鬼,怎么有个影子不体面地屈在扶桑殿口。
“哎呀,如此不体面的姿势换你身上怎的体面了不少呢。你方才不还好好的,莫不是旧疾发作?”涂越打趣戏谑,慢悠悠靠近一碰。
手掌一滩血。
师兄半跪地上不动原不是作弄什么东西,而是运气疗伤,估摸是撑到极限不得不在殿口运周天。
涂越一厢嘀咕:“看你惨兮兮的,我居然消气了不少。”召来宋医仙入霜降山疗愈,她则等师兄运气完毕,“但不意味我原谅你了。”
又是一滩血,这次不是透过衣衫的鞭伤流血,却是口吐鲜血。
他这个伤患面淡如水、平静无澜在小榻盘坐,身姿挺直,涂越啧啧评价了句“孤高”。
“怎生这副情形啊,师尊何故罚你?”涂越为他罩起真气,灵力潺潺连绵不绝渡入。
无人应答。
宋昭愿在旁制药方,钵盂化符,递与涂越喂沈常絮服下。而后则手持蒲扇跪于丹鼎前扑啊扑,扇尖还勾得一点火星子,随着搧扇的动作飘回炉内,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宋昭愿把凝就的丹药呈上,顺口一提:“你十八峒出秋完成了?”
涂越近一步,宋医仙便退一步,她固定住宋医仙,“别打听我。我且问你,我师兄如今身子为何有两处伤,一处还是他自己的月华寒伤。”
宋昭愿怯道:“我不知。”
“算了,难为你了。”涂越放过人家,回去继续守着病患,手上施为不停,嘴上亦难止话语:“该不会又像上次昏厥过去吧?就邪骨代我受过那次。”
沈常絮道:“不会。”
涂越盘腿坐在踏牀,“唷,你没死嗱,终于吱声了。我就说你不要做亏心事,你看,立马遭报应了。说吧,师尊为什么拿潋紫鞭抽你。”
涂蓁野心勃勃研制大批孽物,欲驱行不轨,勾结十八峒、联合岐宫,与沈瑄这个邪道结成盟约。岐宫找不出确切证据,仅作猜测,难以成正立,且岐宫锁岛闭关无缝可乘,更是查不到。
三方本为盟约,自认沈瑄已死心塌地,孰料他无意扬名立万,貌似只想将三方搅得一团糟,孽物为钓饵借此谋害,成效颇高,三方渐生慊隙,十八峒临丧,涂蓁与岐宫亦遭损折。
这些便是褚天君告知沈常絮的,但他终以为,凭沈瑄一个赤练外门婺徒怎能布得此局,三方又岂会为孽物如此小的筹码下注,定还有更大的筹码。
涂越听了他简言意赅的陈述,私以为师尊是全天下最不厚道之人了,“她自己护手足,反而叫你杀手足。”
沈常絮目光落到她翕张的唇瓣,从中读出她的聪慧,“你从何得知蓝绮命前辈是师尊的亲姊。”
涂越弯起一双铅灰目,狡黠笑道:“蒙你的。难道你不是有意为之吗?我小时候总是听你唱‘卜云阁上两枝花’。”
史记读不到上任卜云阁阁主任何撰文,便知是有人刻意抹去,猜测上任阁主与师尊或是亲缘关系,那黑衣人极可能亦是亲缘,两相对应。
“我知道。”师兄如是说。
涂越最忧心的是师兄的伤势,托腮蹲坐于榻边,眸光凝定,如遭雷击倏然一震,脱缰马在脑海肆意驰骋,话本曾有提及的“快速恢复”之法!
双修不仅能提升修为,更可疗伤,要不说合欢宗那帮上不得台面的邪修提升法力快呢,路子野又广。
遂,她兀自站起,此举令沈常絮侧目,裙摆移飘上得榻来一步一步,双膝跪着往前缓缓挪动。她两手握起师兄那只冰冷的手,便紧不放松,直白相望,脆生生道:“我们双修吧。”
无一丝扭捏,无一丝羞怯,倒像约战。不仅沈常絮听得真切,旁边提笔写方的宋昭愿也明晰于心。
活千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的神襄大医师慌乱起身,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她踉踉跄跄往门外移去,面红耳赤,隐没身形。逃得这般迅速,不愧世称之“沉鱼落雁”,貌相如此,举止如此,多添一意。
沈常絮:“……”
涂越浑然不觉有何不妥,挪远把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窗台紧合,而后又关门落闩,俨然真有几分白日宣淫之态。
悠悠然慢慢移回师兄跟前,双手作势就要解绶带褪了衣去,那模样竟是无所顾忌。
沈常絮此时却不知从何处生出几气力,抬手施法,一个定身术稳稳定住她,远处案上典籍以灵力摄来,书页翻飞,恰恰翻至清心诀那页,展在她面前。
尽在不言中。
涂越:?
“我说,我们双修,为你治伤呀。等等,莫非你如话本中的丈夫一般肾脏亏虚?”她又小声嘀咕:“寻思以身量而言你当是年轻力壮的小三,真真是愧对这好皮囊,哪知是本虾鳝,腰里无力中看不中吃的丈夫……”
沈常絮阖目敛息一瞬,沉默得过于久,周遭静谧得骇人。他抑了半晌,终未出手惩戒,打消疑虑,涂越应当不是他想的所谓双修意愿。
“我迟早处治那些话本。”
他摁了摁额角,罕见顿了下齿,微不可察叹息,“若非姻缘簿题名,月老祠中香愿同祈,红线相系,则绝不可双修。”
“是想帮我疗伤,抑或趁此汲取修为,为自身进益。”
涂越笑得坦诚,不掩自利之心,“两者皆有,你正巧给我点报酬。”
师兄道:“若求法力,不必如此麻烦。”
冰霜飞绕,霏雪朦胧,涂越又见水流,不到一刻便从金丹初期变成后期,师兄从元婴跌下,与她同为后期。
涂越装模作样行礼,“多谢师兄体恤。”
性,求乐也。
爱,殊非易事。
勿轻言爱,若她与另人双修,他却痛惜她劳,斯可谓爱。
言虽俚俗,理固不谬。
“涂芊眠,相爱方能合籍,堪可双修。”
师兄此言冷然,断是动了气,涂越哄里戏谑:“知你为人正经守正端方,是个因清誉自刎之辈。可我与你大抵是不同的,芊眠不懂事,师兄莫恼我了。”
话中带调侃,此歉不诚。
言到因清誉撞柱而亡,那得说起从前,约莫师兄十六那年,那会儿涂越正十二,眼睁睁瞧着师兄满面厌世欲自刎以证清白,好在有她急阻之——“不要啊!师兄,你要是死了我也随你去了!你死了我怎生是好,你得惦念还要养大我啊!!!”咳咳,太半便是如此滑稽的大场面……
想当年,师兄很好调戏的。
沅茞澧兰,渊清玉絜,众位同门玩闹定名为蓬莱一枝花。奈何其人心中只有剑,女子不理、男子不睬,委实不解风情,目无外物,任谁都心痒痒想挑一挑这枝孤冷的高岭之花。
女修在演武典仪赠花以表心意,师兄年年收花全是最多,涂越挑挑拣拣就是不见几朵薮椿,多半为芍药、荷花、杏花、蔷薇、丁香……因此,涂越会闹着师兄帮她凑够一千枝山茶,凑不够就花琼华去买,她拿着这些娇花喜欢哪个赠哪个,结识那群姐妹兄弟全有。
女修只暗作打算,蓬莱内秋水斋某一男修寻听沨实属缺德。师兄传得神乎其神,寻听沨为撑面而水仙不开花:“其实我与他双修过……”那厮绘声绘色有模有样,叫全宗门皆晓了,极度恶劣品德败坏!拿人命当不当回事!拿人清白作笑料!
想来也不过假把式臆想,他所说全是不明所以之言,他自个也不知何为双修,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遭人传得夸张而已。
于是,师兄自刎证清白……
寻听沨此等行径非比常人之低贱!想来“谣传戕沈”这个典故是此起,想来寻听沨被师兄揍得半死关禁闭是咎由自取。
如此毐德之事上了修仙界黑榜,列为智力残缺,寻听沨请去般若浮生受思想训教,回来消瘦一大圈,可怜可怜,但涂越觉得还是师兄更惨。
涂越拿此事调侃定是无心道歉,沈常絮沉了脸,不动声色摁住伤处,鲜血再溢,他轻轻咳了咳。
涂越睁圆眼睛,急道:“你不要气啊,你还有伤,被我气到吐血怎么办。”
定身术此刻倒解了,她急急慌慌过去,无从下手只能干站,忽闪忽闪睫羽,她轻咬下唇。
言语可作假、表情可佯装,唯有这心疼最是难掩饰,她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这般复杂的情绪。
怜惜往往是红鸾星动的始端,问世间情为何物,乃是新蕊萌发的悸动;问世间爱是什么,那才是教人生死相随的驱力。情是从酸涩的垂怜而生发,再以浓厚的情愫催化,直至不奢以报的永恒眷恋。涂越不觉得那是喜欢,她卒然觉着:乱我道心。
沈常絮冷淡撇脸,“无碍。”
“说起你厌恶之事,是我不对。”涂越抚上他的脸颊,情采带着关切。
这样一个心气一如既往高的人却愿意低头道歉。沈常絮的唇微不可察一颤,倒似叫穿堂风掠着了影,涂越一时之间没出息迷涣心智。
涂越的指尖点着那颗小小的泪痣,青年那双绛红目犹似可以攫取心神,灵气不知不觉变得稀薄,心脏陡然急促蹦跳着,整个人不由自主定格,后又一股冰水流淌过全身,近来梦中常有的朦胧情绪缠绕……
他那双眼生得真好……
她垂落的发丝、她的神情很美……
各作多想,思绪如潮萦绕。
落花悬停半空,瘦柳躬身蘸池乱写的涟漪。涂越的发丝拂过师兄手背,红尘打个晃,偏留两个冤家。
一双红眸一双苍眸互望,白梅香与山茶香缠绵悱恻。不语著秋雨,他的青筋愈发明晰,喉结微微动了动,抬手将她鬓边一绺碎发掖去耳后,她额间小而精致的蝶符朱焕焕;随人而晃。
身躯有些僵了,她近似埋进师兄怀里,蜻蜓点水轻轻一吻眼角那颗痣。本无意惹惊鸿,奈何惊鸿入心。不待稍许,师兄与她一同偏离了。
“羲和,请你出去。”
沈常絮骤然变了脸色,不容置疑强硬要求她离开。
“晚上我想喝鹅羹,听说糟粕醋也不错。”涂越也晓得自己出格了,回头一步三望,临合门还依依不舍。
“嗯。”沈常絮垂睫避对,“酸汤,薄切鹅……几时归来?”
涂越停了下,沉声:“我明日戌时归。师兄,你这伤不会白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