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绺发,赐朱砂。逛街&赠痣)
莫问与谁偕,翩然逛老街。花灯照朱阁,曲水傍金钗。沽酒寻香旆,存幽访郡斋。欢声回荡处,一度笑开怀。
此次回故地,不曾上报父皇,仅是领略风土人情。
有闻和裕王爷被送去青虹阆庭和亲,父皇惯来这般结交派系,阆庭德厚流光仁风义俗,和裕王爷也不会受委屈。涂越早就见怪不怪,却想问一问师兄作何反应,是以,颦头牵扯一番:“……唉。”
沈常絮不轻不重亦徐徐歪了头,垂在颈项微散的鱼骨辫侧了一侧,“你若怜惜,大可回去继承大统挽救。”
学她的动作来堵她。
“哼。”涂越抱臂继前而行:“探究我呢,你也敢想,我回去继承皇位,你只怕夜夜睡不着哭都哭死了。”
好歹是软了语调。
沈常絮见好就收,憺泊称是。
横门大街为界分野,街西六市称西市,有超过四万商铺;街东置三市谓东市,经营货品门类有二百二十行。市中心矗立市楼,市官于楼上俯瞰,维持秩序。
四方珍奇,皆所积集。
如糖霜酥饺新出锅,香飘十里的糕点铺子。还有服饰时兴款,比方青虹庭主同款牡丹甲裳、琉璃天仝女君撞样纯白枯叶幂篱、蓬莱二世祖涂越仙女同式“蝶符花钿”……
涂越看见这样的介绍,不免扶额,拉住一个描了什么二世祖同式蝶符花钿的女子:“澄清一下,我这个是洗不掉的,更非花钿,是褚天君亲赐。”
重点咬字“褚天君亲赐”。
女子应声颔首,慰道:“仙上不必在意,过一段时日就不兴了。”
涂越:“……”
仿佛也不是很开心。
“等等,这位姓沈,随意将别人赠以之物‘丢弃’的师兄。你是不是在偷瞧我表情,想看看我有多难堪?”
“不曾。”
“我不信!”
“未尝委弃,不会丢。”
“我、不、信!”
便是纠正十余遍,每日在耳畔唤,她也是不相信的,不信!
琳琅满目,种类繁多,应有尽有,日用百货、图书典籍、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更有来自十八峒、般若浮生乃至死兆星等地的奇珍异物。正月是灯市,二月为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
涂越在前头随手逛取,师兄在后头随手跟付,一路全是“小姐还未……”、“啊这位公子给多了”这样遭人喊。
拾掇一番复杂得五味杂陈不为过的心情,行人来往,涂越转悠定睛猫憩坊,还未去过,想来不错。
雕花木窗透柔,桌椅齐整,椅上花鸟锦缎软垫,地铺绒毯,数只毛色各异的猫儿慵懒憩着,涂越正挑选是周身雪白还是毛色斑斓。
它们或蜷缩成一团,脑袋藏在毛茸茸的身子,轻柔呼噜声此起彼伏。舒展四肢惬意晒太阳,不时舔舔爪子。有人靠近,便抬头柔弱地“么唔嗷呜”直叫唤。
待客人蹲下,它们便会踱步过来,用脑袋蹭手,香香软软。
有熊有罴,有猫有虎,鼠害苗,而猫能捕鼠,去苗之害,故,猫从苗。好猫好猫,鼠将也,只是……怎一个两个都躲得如此远,她长得很吓人吗,不知好歹!
涂越找了个椅,佯装丝毫不在意,仅仅是来饮茶的。却是孰是孰非一眼定,哪家闲人来猫憩坊单单喝茶。
无人在意她的落寞,就连师兄也不见了,大抵上受猫欢迎躲在某个不知名角落荣受恩宠,可恶啊!为何偏她无一只猫愿意主动靠近!
叫她纡尊降贵去撩猫,万一不被搭理,岂非颜面尽失……
想想就好可怕,涂越攥紧杯盏。
值此心涩挫败之时,唯一一只红眸白猫视死如归走过来躺她旁边,蓬松的尾巴卷来圈住她情不自禁垂过来的手腕。
这是什么眼神啊喂。
竟然从一只小猫身上看见人的情绪?!真就这样不讨猫喜爱吗……
涂越腹诽如此,行止却诚实,小心翼翼伸出手抚着白猫毛绒绒的脑袋,后又一只手稳稳托住腹部,复又搭在猫背上抚摸。
本就想抱进怀,谁知,白猫不讲理先一步主动直往里钻,那她勉为其难顺势将它紧紧搂住,顺着毛轻轻挼挲,从脑袋到尾巴,一下又一下。
脑袋靠在她胸口,惬意眯起红眸,似乎还携一丝不可辨明的羞赧,许是她眼花昏头瞧错了。
此猫通身雪白,唯独右眼眼下一点黑,不大不小,这处黑毛倒像是一颗痣,身姿匀称、安静端庄。
嘶,神似谁呢……
她如何蹂躏白猫都不出声,曾有一刻怀疑是手法不够惹猫属意,遂恍觉,莫不是此猫是个哑的?奇道主动讨她这个怪人欢心,怪猫配怪人天造地设。
“你还挺矜持。”
涂越本想瞧瞧是母还是公,却被白猫伸抓抵住手指拒绝。
白猫一脸肃穆严相,试问哪能不起坏心思,她戳了戳它柔软的肚皮,指尖陷进一片绵毛:“勾引我?”
“唔,手段了得。”
不禁低头埋进白猫软软的腹部。
白猫登时喵呜了一声,伴随剧烈挣扎,似有若无良家人被指摘,这回她不自认错觉,了然道:“欲擒故纵不好玩,不要这样,否则我便厌你了。”
白猫果真哑火,不喊不闹,却仅限于她背部顺毛,其余部位一律不准摸。
坏猫坏猫。
“你适才喊了声,我听见了,原来你不是哑巴,那是我伺候得你不舒服么?你为何不似那些一样软调撒欢。”
口说自个的不是,可神情摆明一副是猫之过非人有错,一如既往蛮横。
“……师妹。”
她没听错吧?!
四下张望一圈,无一师兄身影——既如此,真是这只猫说话了。
有道是丢人现眼,原来唯一青睐有加的白猫还是人幻化的,何其侮辱。可恶啊可恨,气死了。
涂越恨盯重新作人的师兄,再无欢喜,隐隐有迁怒于他。
拿起搭在椅旁的外袍,远离此处是非之地,兴许更该说她的自尊碎一地,唯独不想师兄逐着她亦出,在她背后不远不近跟随,爱跟就跟。
“那是谁?”
涂越甫闻一尊雕塑,又小又破,与旁边伟岸崇高的神女像对比惨烈。
“神男啊,花瓶。”男子摆手,“单占正直善良、母辈功绩出身好罢了,神女才有大用处。你要问他的话,只能说他多年前为大义牺牲,他的妻穗禾女君就惨了,‘那场战争中死去的只有我的丈夫’……唉!”
涂越不解,“四百二十六前昭神女也是为大义牺牲,数万年前秋武神亦然,她们被封为‘补天之蝶’、‘补天英桀’之列,世人心中拥具崇高地位,万古长胜。偏神男下场此何?具有神性为大义而死,却不得不到相应的回报。”
“呃,这个……”男人说不出话了。
周旁有一少年代他道:“嗐,自然是作为神男一没培养自己的势力,二只作了此贡献,仅一个善良为最大的名头,若他不死反倒无功无绩,死了才添一身荣光,一个没野心立足不了的人能有如此一生早就是‘回报’了。”
涂越史料参悟了个透彻,稍作思量,便提反驳:“澜神女既无功绩也无野心,更无为大义牺牲,你们又为何缅怀她呢?仅是她的母亲为素光掌门,那她和神男也无甚区别,反倒没有名姓,瞧那神男只有‘西兰花’一个名号,人家的名字道号呢?”她凝望在星澜像,在那尊有贡献却惨淡的神男塑在星澜像的衬托分外夺目。
“你这也太较真了。”少年哑然。
涂越道:“只忿此人失其自我,为世民而捐躯,还没有任何意义。”
男人不屑道:“神男爱世人,他善良呗,自个愿意的。”
“因何爱世人?她知道她爱的是这样的世人么?人不需要有神性,当她具备神性时,应获与神性相配的权利或奖赏。”涂越摆手将神男像焕然一新,分明仅为随手为之再小不过的事情,却无人愿做。
只是,那两人唯道她嘴皮子厉害说不过便怫然散去,未有记心。
清河邑,门庭正喧阗、人聚欢盈。天街之上华盖游行看锦鞍摇,香车动,翠旗明。戏楼韵扬弦歌正绕梁,胡同间笑语悠长,市中繁盛,货积财昌,望红墙,巷边阳,宇边光。
涂越叽叽喳喳把方才之事抒发,不忘接过师兄在火热食肆排队买来亡羊补牢的孙泥额芬乳糕,甚好,但她还是没消气。
沈常絮一面取信蝶,一面道:“持默。”
涂越有些悻悻
你自个止语慎行,还不让别人说了。
微光缠在他轻颤的睫毛,暖融融泄泄,纤颜清白,三庭五眼冷若冰霜,但凡见者无不侧目觑视。
悟了。
止语慎行,与其无谓争论,还不如持默干实事。譬如此刻,师兄安安静静拿着信蝶撰了一封关于“关于英烈身后待遇与纪念设施维护失衡反映,请,公平善护,亟须重视”以作上报。
然,涂越觉着辩论还是有必要辩论的,俗云不蒸馒头争口气,她不仅替神男争口气还焕新了塑像,算是有义。
沈常絮却似看透她心中所想,蓦地道:“单论此事而言,记着是勒令太常礼部整改,别是其它。”
涂越惊讶一瞬,转而道:“你不许再胡乱揣测我的心思!”
便是猜准恼怒,若不准,她该得意地眄视才是。
手上一抬,不为自主,乃是涂越作乱,她执着他往一处药肆进,漫不经心选了最好的丹鸿朱砂。
目光灼灼,盯紧猎物的眼神。
她意在藏锋于鞘以鞘敲打:“既然赔罪,那你得听我的吧,沈常絮。”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
他的右手分明被人攫住,左手却毫不在意,甚至悠哉牵起师妹腰间一绺长发绕指,似是无价圣物。
涂越不闻他出声,自作主张当他默许,取一抹朱砂在指尖施术,笑意盈盈:“你很喜欢我的头发。”
此回,师兄倒作应:“是。”
遂,一阵麻酥,转瞬化作轻微疼痛,似有若无却又真切可感,朱砂沁入肌肤,犹似赩红薮椿凝作一点朱痣,在白肤晕染一抹绮色。
师兄,在我们涂蓁有传说,在腕骨下方一点正中间点朱砂为痣,此人便会为点痣者所有,生生世世生生死死纠缠不休。我并非不知你也许会寻道侣,可是,你娇纵我多年,你太好了,对我太好了,却如今连我送你的东西都敢扔,你的心大抵是偏给别人了,最好别让我找到那个人……真叫我知道有这么一人,师兄,有你好受的,你养出我这么个恶劣的人——
你自然要付出代价啊。
涂越餍足弯起眼,铅灰眸似秋水,眉间宛若春山般灵秀,甜甜笑道:“师兄,我施了法,你永远也抹不掉。”
“你知道自己做什么,这是能被允可的吗。”沈常絮低头望她。
“你没有拒绝我,就是允许。”
她亦不会让师兄拒绝。
弥月楼。
涂越唯独钟爱浅色高楼,不比深色楼阁庄重却比之多几分不真切,海市蜃楼一般的弥月楼只她与师兄。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师兄,记得初次相见就是在弥月楼办生辰宴。”涂越凭栏,身侧的花枝轻颤,落下几片花瓣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彼时我才堪堪百日,你那会儿五岁。”
“你有想寻道侣的意思么?”
周围人十六十七八岁早已情窦初开,然则师兄年十九将将快及冠,都不见有过红鸾星动。
师兄正闭目养神,手指抚在高挺的鼻梁轻捏。她十分之九成难以抑制,很想扰乱,安心落意不了。
沈常絮起身道:“余生岁月,我自向隅,不恋旁人。”
是吗。
这样的话,我也不满意。
涂越不知何来不忿,长命锁被吹得响,髻边蝴蝶长扣飘然乘风,郁闷地换了个姿势倚阑干处正恁凝愁,倏然颈项一凉,紫玉璎珞已上脖。
师兄擩抚她的长发,复又不逾礼法及时止手,只是在撩发束璎珞的短暂已使涂越神恍不能自抑。
为什么?
她不清楚因何而乱道心,故,连连退了几步,推拒作辞:“翡翠多的是,好几个镜奁都快装不下,我不喜欢绿。”
咦,这个是透紫的……
师兄道:“再给你添几个镜奁。”
她道:“不要,已有众多镜奁了,再添岂不是很乱?”
“那再添一室给你梳妆。”
成吧,推无可推。紫种翡翠确比绿入眼,但毫无新意。
“虽说较之前的紫色翡翠品质更好,叹是我不常带项饰。”
“想赠便赠了,你着或不着另当别论。”沈常絮又轻抚她的长发,一切美丽的事物都适合配她。
涂越闻言观望,此楼为天下至高点。凭栏眺望,天风浩浩,万物纳于眼底,锦云游弋,亦撩动衣袂青丝。
目光所及之处,一座仙岛浮现。
岛周屏障环绕,缥缈间“羲和”二字若隐若现,正是她的道号。
此乃万花岛。
岛上千花竞放,灼灼其华,明艳之姿胜却天边流霞。繁花似海,层层叠叠,“羲和”二字伴随繁花长盛永不凋零。
“师兄,传闻此岛琼巘嵯峨,难觅其踪,有财也求不得,不想已归你?”涂越调侃。
沈常絮说道:“谢愆需要赤诚,它是你的了。”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涂越努了努唇话不投机半句多。
恨啊,恨你这般懂我心思,细腻入微,一猜就知我倾慕此岛已久,甚至都不曾在你跟前提过,仅在籍册万花岛那一页夹了个书签。
你这样叫我如何是好。
“欲赴食否?订有私制食宫,不远,只有你我,无人扰之。”
“不要,不饿,不想吃。”
“依你。”
说到吃什么的,涂越笑道:“其实上回仟黛带的是假酒,你发觉了嘛?”
师兄摇头道:“未曾。”
也是,他估计是第一次破诫饮酒,说来也成她的不是了。
“不过嘛,既然是假酒,那也不算我欺负你让你破诫吧。”涂越一步一顿过去踮脚戳戳师兄心口。
最令人敬仰、羡慕、垂涎;让人打从心底被吸引的是她那目空一切的心气,不知天高地厚比苍穹昂的模样,浓厚旺盛的生命力似乎永不会泯灭。
沈常絮看了她良久,未有作言。
涂越道:“师兄,你喜欢我么?”
沈常絮道:“绸缪燕婉非我必需之情,仅居末流。”
涂越道:“可是我喜欢你怎么办,你如此凉薄,莫不是要负了我?”
沈常絮道:“你还小,不懂何为情爱。”
涂越根本不搭卦,“你其实也喜欢我对不对?”
师兄仍然:“何必期人尽欢喜,自作多情,浮世三千客,不作独痴人。”只是说话更难听了。
涂越:“……”你别后悔。
“唔,我自作多情,对不起,我骚扰你了。那我去找隔壁文昌阁疏雨结道侣,我与他不自作多情。”
“哎,别攀扯我,随意攀扯别人的道侣有悖纲常人伦。”
师兄岿然拦截,“你不是他的道侣。”
涂越道:“很快就是了。”
“?!”
涂越火冒三丈,他竟敢禁言我!
……
涂越路上见绢人娃娃,甚觉意趣横生,遂自付之。
沈常絮眉梢微蹙起一抹极淡的愁绪,眼睫轻合处一丝幽幽的暗影。
她满不在乎,未留意。
夜半,有者辗转反侧,长夜漫漫,孤枕衾寒,无心睡眠。
为何,不耗用我的琼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