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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白猫授幼猫巡猎(二)

假象?






她对褚鹭遥的假象?不,世上本无绝对善恶,师尊曾救世也曾灭门造怨。






什么是假象,蓝绮命是假象?这个不明不白突然出现的女人,这个通过同心契匪夷所思出现脑中的名字。






最核心的“本我”崩解,记忆、情感,连感知都开始剥离,象征着个人独特的感官通通关闭。






失去本我,变成万我。






四根不长不短的柱子顶住平面,她抚摸着方向坐上椅子。






“错啦、错啦。”






吱呀吱呀四柱腿波动奔逃,她还没来得及站起便摔落,横了心摁住椅子非要坐上去不可。






“不要不要!”听着像是她强暴良家。






“每个人都有对应的椅子,你不能乱坐,不能坏了规矩。”






面前出现第二把椅,涂越厌它一眼,“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不说,它也根本不会出现。”






椅子道:“错啦错啦,你凭什么不知道,你一出生就该知道。”






涂越道:“我凭什么知道。”






“啊,该死的。本小姐的头!壶不顶济,穿底瓢下贱坯。”涂越上辈子大抵是窃过三昧,不然此生怎为火灵根,怎生此等嘴利不饶人。






茶壶恨不得又砸涂越脑袋,“快快倒水敬长辈,你这孩子一点也不会来事。”






长辈?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涂越浑身僵硬,这个女人是她除却师兄以外唯一能如此惊叹之人。






生就一张菩萨面未必修得一副菩萨心,摆香案,敬神佛,蓝绮命笑吟吟等待她的献爵。






茶盏恰如其分钻入她手,茶壶斟七分溅水珠于她睫毛,她眨了眨眼略感似有若无的湿润,喉中干涩。






干巴巴望着那女人,也不晓献还无,另外几个茶盏飞悬空中唧唧呱呱:“去敬酒啊!”






“伏惟长辈:




谨奉宣窑盏,三涤三濯,其水须三沸,初沸如眼掠沫,再沸投茶波心,三沸,止火于砂铫。




行三步顿首,两步躬身之礼。举案眉低于手,齐眉腕平于膺。待长辈受此瓯,小辈当退行。




若长辈饮至三巡,小辈需奉巾;长辈眉梢微动,小辈当跪问火候;长辈盏底余沥,小辈合该请罪。”






“跪问……她配吗。”






“没人敢让本小姐请罪。”






涂越不再低头,昂起脸俯视于她,“是十八峒的茶器吧,怪叫嚷嚷吵得头疼,我们上清可没那么多规矩!”






滚烫的茶水扑淌,从女人的身上流延到衣摆。






“天菩萨,羲和亦身患癔症!”






众目睽睽在祂们观来,涂越自言自语着解下水囊拨开塞子,将自己浇个透心凉。






“她是不久被传染的吗?”






“只怕不是,我看她来的时候便疯疯癫癫。”






“我们十归司一些执法者也患癔症了,暂且不明什么情况……为何褚天君要与那根笛子喃喃自语?”






涂越叫嚣道:“我没疯!”






“疯子总是不知自己是疯的。”司主显然不信任她的清醒。






涂越怒道:“没人看得见蓝绮命吗?”






“……那是谁?”






众人窃窃私语,涂越从中读出三个字“看不见”,蓝绮命似乎不存在于众人眼中,褚鹭遥是通过笛子与之相谈。






“呵哈。”蓝绮命低声窃笑,“不得不依靠自身元神判断,固执己见。世间消散,同心契愈是强烈促使人向内求,人向内求又促进同心契衍盛。”






“何须挣扎,摒弃无用的身躯罢了。有人教过我,每个人魂灵皆高贵,但有些人躯干卑贱,我帮祂们摒弃身躯获得灵魂永存,我不是救世主吗?”蓝绮命将舍利子低下去,倒挂于地的太阳为其赋予光缘。






“你凭什么慷慨激昂指责。”






涂越也不顾外人见来自己是不是疯癫了,“救世主你个鬼,你紊乱祂们的意识,让祂们处于癔症自残自戕,而祂们的意识并不处于极乐!所有人都捏造变成紊乱共生的一个元神,那还是人吗?!”






“蓝……蓝绮命,本小姐记住你这个罪大恶极的贱人了!”






褚鹭遥轻飘飘将她一掌轰飞,无声抢白:你胆敢再辱言本座姐姐一句试试。






爱,真是一个伟大的东西。






沈常絮与褚鹭遥是相同的,亦相通,二人皆有执念,极度相似,褚鹭遥的剑心是蓝绮命具体一个人,他的剑心是涂越。






情道者,最易中同心契。






消失了……都消失了。






她不是她,不需承担“她”的责任。这是……自由。






个体意识弥散在众生意根,成为庞大意识的一个灵元。躁动而平静,你的情绪不属于自己,是集群情绪局部显影,所有的思量都是同心契共生意识的潮汐在通过“你”这个容器。






从幽微表现宏达,从一个人的行为反映出群体的行为文化,抑或从一个微小动作反映祂一整个人。






卜云阁的主人,尽瞻阵的拥有者,曾经是蓝绮命。






而今是褚鹭遥,她继任以来,早已通过尽瞻阵卜算至将来,她的一生都在尽瞻阵展现。






包括她的凄惨死局。






人应该顺应天命,她成神是顺应天命,她掌管卜云阁是顺应天命,她匡扶赵掌门复兴蓬莱是顺应天命。






她以前也是不信命的,直到她引以为傲是永恒的姐姐当真退位。因此,无论她的结局多么悲悯人心、遭受多大的屈辱折磨,她都会顺应天命。






忽然,有人撞破了她的辛密。






是谁又何妨,将死之神何惧有人撞破自己的死亡。






沈常絮捂住唇齿夺门而出,原先打算借助尽瞻阵再度卜算推演涂越的未来亦作罢,尽瞻阵展现的太残忍了。






涂越夜半惊醒,睡眼惺忪莫名其妙游荡到卜云阁,肩头一痛,有个素白身影跌跌撞撞擦肩而过。






她正迷糊,将要踏入阁中。






那个身影似是惊觉什么震天撼地的大事,急急折返来,惊慌失措握住她两只手,如以往无数次在她面前蹲下。






起先如此屈膝蹲着,后又跪倒呆坐,师兄惨白一张无神面,弱柳扶风将她望一望,披头散发凌乱。






涂越却是柔顺乖巧的模样,一无所知的羔羊,她又是那样懵懂莽撞,她颦了颦头,师兄摇了摇头。






“……别进去。”






“师妹,不要进去。”






师兄去拂她的脸颊,捋好她额际碎发,转而捉着她双手,收紧了力道。






彼时的师兄还不算无趣,也不算无情,至少偶尔会流露或忧郁、或微笑、或愔嫕、或贤淑。如今,全是面无表情,是冰冷吗?还是说木然吗?






涂越神游天外想着,彼时的自己却这般柔软,她会撒娇,会软绵绵的,但更多的是蛮横霸道、目中无人。






盛气凌人的小小姐……很熟悉,是的,师尊喜欢以此启口,非常遥远的调侃,因为师尊长久不归来天水境了,记忆中的师尊云游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久,她许久不曾听见“小小姐”的称呼。






她不明白,为什么师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师兄却不允许她进去,她做了噩梦,但师兄那时也像经历了一场噩梦。






是以,“你要进我的神府吗?”






一株并蒂莲是互相痴缠的,亦是互相渥眷。






她的心说,想要恤矜师兄。






“不。抱歉……你同我回霜降山,告诉我,你手中的撰题的这列术式何处所得。”师兄如是说。






她说:“梦,我做梦写的,不知为何醒来手中出现了。”






你与我同在。






“那串术式……是我。”






是她把梦中术式写下,引起师兄构思,成立了最初的同心契。师兄与她缔结链接仅为揣摩她的想法,殊知同心契可因有心之人衍化至繁。






你即我,我即你,万我。






灵力催势刮歪涂越一头乌发,珠饰不掉,泪珠先行,下意识护挡于身的手被冰冷的大掌包裹,凌冽月光横在二人面前,沈常絮收起月华剑,承击后便即刻扯出六柄幻光剑反击。






后背安抚轻拍,湿帕拭她淌下的泪痕,她庆幸自己应激而泣未让祂人收视,气急败坏握中鸿蒙剑冲蓝绮命挥斩,速度够快、剑势够狠,猝不及防大见血。






这女人居然是个病秧子。






蓝绮命掩住血腥,退至片刻失神甘愿沉浸亲姊阿妹过往的褚鹭遥身边。






涂越不可思议师尊还会沉浸同心契,除非同心契中有师尊所愿极致执念,可是神明怎会有执?匪夷所思!






褚鹭遥甫一见蓝绮命浑身血腥,太阳穴青筋蚺起,瞋目叱之:“大逆不道!”先是几道电流砸去让沈常絮受着,将两人分离,遂一道雷从天劈下。






满鼻子焦糊气,分不清是衣裳糊了还是皮肉熟了,反正珠钗簪饰展出灵力护佑也没起抵得过稍微一点效用,天灵盖嗡嗡,涂越耳边犹残雷鸣,好在师兄提前包裹整个梅山庄的冰雪抵挡了一半紫雷的威力。






褚鹭遥对她这种初出茅庐不自量力的“小小姐”都不屑于用剑,扬了潋紫鞭,蓝绮命抬手制止。






褚鹭遥忍了脾气却忍不住寻衅:“羲和,多谢你与他的同心契,否然,本座无法把十八峒炼制为众生意根。”






“此天之亡她,亢龙有悔,天所命也,是非在天谋事在人,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一阳来复,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您的双目……”褚鹭遥欲言又止。






“切勿忧虑,并不影响我注视命运的枝杈。”蓝绮命这是最后一次推演,凭她今来已不需借助尽瞻阵,“曼珠沙华,山茶花,并蒂莲,我喜欢她的命运。”






有一只手抓住蓝绮命的脚踝,“滚回来别走!”涂越仍那样高傲,甚至是轻蔑。






“狂妄的小姐。”




蓝绮命转身蹲下,勾起涂越的下颌,“你真有意思,分明有求于我,却目中无人瞧不起我。”






“我……”






蓝绮命道:“你更应该说‘求您’,而非我。”






涂越撇开视线,“求你……”






“若仅二字,太蹩脚了。”蓝绮命语声低回幽幽轻轻,甚有难以捉摸的意味。






“……”







​“我……不想死。”涂越努力从地上爬起,攀住蓝绮命伸出的手。






“求求你,我不想死。”涂越如是说。






沈常絮闻言停滞不前,无须他襄助了,兀自羽霜疗伤。






女人纤细的手腕比想象中更瘦弱,涂越攀附一下便微颤不休,稍一转手病恹恹无分毫抵挡之力的女人被她摸了掌心。






似是啜泣逐步张狂的笑声,一声迭一重,“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前仰后合。






“跟我的天火说去吧。”






“我说过,我不会按你们给我的选择!”






“素华……天火!”






壮丽的火焰充斥于眼,梅山庄密不透风的六道霜雪融化,素华天火燃满十成竟比山河耀眼。






她与师兄作为阵基,舍利子便是阵心。






她抢走了蓝绮命手中舍利子毁掉,再任意消除她或师兄任意一人。






蓝绮命不带正眼低斥:“小疯子。”






涂越不需要找到师兄便能复原意识,她与他的命运交织,她与师兄是一株共生的并蒂莲。






祝融窜走奇经八脉痛得彻心,火烧自己解除同心契,只要师兄没死,她的神识即便融化,她也能活下来,重新复原。






——赐你一束燃尽假象的神火,却下不去手。你能破象吗?






涂越可以给予师兄回应:你押注于我,是你这一辈子最明智的决定,少问我如此无谓的问题。






同心契破碎!






众生意根因她而始,因她而终。






共享的情绪潮汐断流,祂人思绪如风掠过脑海消散无踪,众人终于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孤鸣。






作为“我们”一部分庞大消失,从一个浩瀚的海洋缩回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疼痛的诞生,恢复自我感受。






涂越的神识破碎又复原,一切重归现实,抚摸皮肤油然而生既熟悉又惊心动魄的触感。






莲开并蒂花无色,梅结同心玉有香。




自是好逑天作合,明星烂矣警翱翔。






只可惜,师兄再不能用同心契感知她的情绪了,不过师兄这么会揣测人,应该也不需要同心契。






褚鹭遥衣袂飘飘神采依旧,“梅山庄现已被本座征用,两个时辰,众派仙首齐聚,诸位止戈。”






蓝绮命无影无踪,适才一切仿佛是梦,但山下民众犯癔症自伤总不是假。






旁边十归司众齐整行礼,罢了不再言语,刚刚还略有喧嚣在耳,顷刻已寂然,看样是不敢。






涂越一口气险些没背过去,“拜见天君。”






避免她左脚绊右脚跟尘埃同睡,沈常絮挽她手臂作扶,她瞄一眼,便顺势挂在师兄身上,遂,师兄身上源源不断的法力通通环绕她钻入体内。






沈常絮亦看她一瞬,不置可否。






司主道:“天君,你不惊讶?”






褚鹭遥眄视四周的金乌士,无甚感觉,“她的私士确少,本座当年将要成为剑首之时养了不止一支修士为己用。”后起充公全成蓬莱的修士。






“不敢说、不敢说。”司主举袖抹汗,二位的野心还真是一脉相承。






褚鹭遥皱眉,叱道:“你站着曷为。”






涂越不明何意:“我?”






“随本座走。”






一阵凉风拂得衣摆也如惊叫的枝桠,抬眼远处,先是望见的灯火,再是延绵不绝的寮房镇子尽收眼底,收回目光便是阴晴不定的威严师尊!






涂越哀叹一声。






一找到僻静地,她扑通就跪在前。






脊背挺得直,神情倔强,褚鹭遥不禁想狠狠磋磨一顿她的傲骨。






她垂下眼睑,乌睫之下是一掩不住的倦意,一夜惊梦又操劳,乍然神褪,逐渐染上疲惫,连声音都变得低弱:“师尊,我从小到大就没麻烦您什么……”






还未说罢,已被褚鹭遥截断:“什么叫‘没麻烦本座’?”






师尊指尖点在她额间那一抹艳红姝丽,居高临下俯视,眼眸晦暗难辨,犹似抚摸一般点又离,触着符箓。






似气似笑,遂即细数:“天元二亿四千六百八十九万六月二十,那时焦月,本座在剑冢见到一个不哭不闹七窍溢血的婴孩,方才给你上了符箓镇命,一会儿离了你就被涂皇捷足先登,坏本座布局。若非芈月楼百日宴见,晬盘抓周抓住你师兄,你不会有机会成为本座的关门婺徒,你可知那符箓耗费本座多少心力,难道不是麻烦于本座?”






“本座恩准你师兄立下欠据,诸多琼华是用来鞠养你,不可谓不巨。岁岁年年寒来暑往,直至三年前方始偿清,此举岂非不是麻烦本座?”






涂越睫毛一颤,连师尊都言道“诸多”二字,想必那真是一笔不少的数目。神还未缓又听她道:






“琼华易偿,人情难酬。昔,本座看他力有不逮,助他采撷稀世天材地宝,那也是取给你的。”






“青丘山的千年凝脂玉,什么白璧韫精历千秋,迢一番费尽周折,就为给你做张千工拔步床,本座帮他解了结界,开罪于那死狐狸,他度过历练固然有自个造化,然,若无本座丹药、本座的医师帮忙疗伤,焉能无恙?若非凭本座门下名望,那些技艺卓绝匠人岂肯轻易应召?”






“本座倒想问问你,你心里不满他效命,本座岂会不知,本座乃为他的授业恩师,传道受业恩重如山,羔羊跪乳乌鸦反哺,为人徒嗣效命于师天经地义。多年前允他立券为凭,所欠账务一柜难盛拖这么多年才还清。本座还不够宽厚你们么?”






“我不服。”涂越抬起头,“他为师命,我不怨,我只怨您险些滥杀无辜!”






褚鹭遥道:“你认为身处十八峒之人真的无辜?掌权者腐败,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即便这些人不曾与之同谋,你认为是祂们不想吗?只不过是没那个本事可以跟掌权者同谋,一个门派下,门风残败,有几人善?”






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涂越反驳道:“您可以看这个,这个是谛听所观,也正是我要呈上督查庭的证据,十八峒大多数人都是心存善念,无辜且可怜的。”






褚鹭遥道:“此刻是良善,若今朝无恙,那此后呢?一虎饿极食人,遭人猎杀,你怜其可哀,救其性命,自以为慈悲,兽初尝人血,它日饥时必再寻行此道。更可畏者,山间群兽见其食人无恙,皆效之,一虎得逞,则百虎视人如麋鹿。”






涂越道:“怎可一概而论,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对于那些修士而言,掌门长老所享荣华祂们一概没有,临了受苦却是祂们挨,还要被旁的宗门以腐败的名头煞性命,世上没有这般惨痛的道理!”






她几乎落荒而逃,辩论已经不含意义了,人世间悲欢不通,子非鱼安知鱼之虑,鱼非子,亦不知子所思。






她快恨死师尊了,偏恨不彻底,从前褚鹭遥没那么昏庸,她自小是听着师尊的神话长大,最大的莫过于世间最后一个神匡扶正义重建蓬莱,桩桩件件史记有载。今,师尊却为一人变成蓬莱的对立面,人当真会为另一人做到如此地步吗。






情感,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能让雷霆一般的人物变成傻子。






褚鹭遥拦下她,“跑什么,本座是大道之劫还是因果业力,至于你见本座便跑,今儿见本座,你还逞着去洗业醮不成。”






涂越也想不通师尊如何到她前面的,气出一口血哽。褚鹭遥安置她客房睡下,师尊临走前,她伸手一扯止住。






“您可愿别灭门,我求求您了。”






褚鹭遥慊厌地抽回袖缘,“本座一大堆公务,何必自找麻烦。禽生研通缉令由你师兄颁布,你满意了。”






涂越起身观摩她离去的背影,直至淡出目之所及。






褚鹭遥提拔金叶绪绝非血来潮,自从十八峒险些连根拔除、赤练掌门人身逝,局势骤变。不光十八峒有继承权的寻听沨遭遇软禁,十八峒还面临被吞并风险,湮灭在历史长河的万俟家系便是曲姬搞垮后被其他家系蓄谋已久瓜分。






涂越能做的已经做了,看十八峒自己的命数了,巫漪灵有本事朝师尊递投名状擢升新任蛊仙,是以也不至于保不下自己的宗门。








……






每有派系生死关头,无论是否覆灭,总得开一场洽谈会,有名有姓的仙家掌门人聚首,除去一些小宗门,关于十八峒之事,几大宗门都得到场。






卯时初刻,天光熹微。






通往议殿的仙径两旁,花花草草摇曳生姿,芬芳萦久不散。褚鹭遥身后缀着沈常絮,一神一人不紧不慢。






她仅定眼一望,并不过多停留,不用想也知此情此景乃是青虹阆庭仙首途径所留,此人步步生花天下皆知,越发不知收敛,法力外泄,难看!






褚鹭遥虽腹诽,却懒管闲事。






临近踏入议殿,褚鹭遥乜眼殿外候着的沈常絮,阴雨被云掩,眯起一双乌目,问道:“你有何询本座?”






“非为问询,而是结论。”




沈常絮微微垂首,不犯僭越,无有卑微,“师妹灵力尚浅,至于我,依凭自身权衡为达目的,可为师尊驱驰。”






褚鹭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本座知悉你素为听话,最好如是毋已。我会让涂越成长,合本座之意而长。”






似蓄势待发的烛龙,注目他良久。






弦稍懈,瞎打哑谜装白痴。






褚鹭遥进了议殿,他才慢慢退后一步,守在外边等着。






殿中众人齐至,般若家族仝女君举止尽显端庄,涂蓁涂皇气度雍容,青虹阆庭庭主、新任赤练仙首金叶绪、梧山仙首各有风姿,一一端坐其内。






便是闭关锁岛不再露面的岐宫宫主也现身于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死兆星靁尊亦服从调遣前来,俱都在此。卜云天君之命谁敢不从?






全场叽叽喳喳,火热朝天。






褚鹭遥不冷不热道:“本座说两句。”






平平淡淡一句话,然,众人眼里,岂止是“一句话”?乃是震吓摄魂!那是威也有,理亦有。






全场噤若寒蝉,全部顿首,安静作倾听。






褚鹭遥藐视一众,指尖点在臂膀上,来来回回循环往复,一句提点:“而今,蓬莱仍然誓守仙约护佑天下。仙门如今倒是兵分两路,一派欲匡扶正义秉持正道,另一派却私心作祟行径乖张。”






腔调起伏平平,不怒自威。






祂们拂袖起身,掀摆齐刷刷跪一地。






青虹庭主率先表态:“天君明鉴,阆庭自始至终唯蓬莱马首是瞻,绝无半点忤逆,听从敕令……治下百姓安康安乐,誓约牢记于心绝不敢忘。”






梧山仙首正气凛然道:“仙门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我梧山一脉自开山立派以来,谨遵仙规守正辟邪,追随蓬莱荡涤仠邪,还仙门一片清明,不负苍生所托。”






靁尊俯首道:“随您差遣。”






赤练仙首金叶绪:“愿为蓬莱前驱。”






涂皇道:“但凭敕令,万死不辞。”






许宫主道:“谨遵钧旨,恭顺受命。”






仝女君道:“奉敕惟谨,身非我有。”此言令褚鹭遥多瞧了她一眼。






墙头草见风倒的靁尊,心怀不轨许雅,心术不正赤练,刚正过头的梧山,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涂蓁男帝,爱给人当娘的家族话事人仝女君,背地阴人的阆庭庭主……






仙门还有前途吗?






“今,本座,为保十八峒安稳,掌十八峒权,行决策、谋勃兴。十八峒所产灵物、资源等收益,亦将依循门规合理分配。望十八峒众恪守新规,同心同德,共护修仙界太平,违令者,蓬莱必严惩不贷!”






褚鹭遥收了滋滋作响的涟紫鞭,不耐烦一摆手,起身往门去。






这哪是说给十八峒,是说给底下一众仙首听的。






十八峒昔日上层掌权众者因错被除,褚天君介入获权,即掌控与决策权,新人依蓬莱仙门意志行事。十八峒资源灵物收益为仙份,是收益权。






褚天君意在掌控十八峒为蓬莱所用,依规获益,稳固影响力,调配资源。






近到槛处。






青虹阆主拿出一匣花籽,恭顺道:“您座下婺徒曾赞誉此花,未见他讨要,却想他钟意,您便将此灵秀山茶带回去。”






靁尊一面照镜,一面讥讽:“嘁,马屁精殷勤鬼。”






耽爱花草,不必想也知是沈常絮,褚鹭遥撂下白眼,施法接了过来。






她急切地迫不及待回蓬莱,天水境还有贵客莅临。






繁纹融成流动的金晕,铃舌轻叩内壁,每一次声响撞碎成细密的清音,转着转着好似能回到往昔。






蓝绮命多年不入卜云阁深处,久到记忆消退泛白,“同心契棋差一招,可惜。”






曼陀罗风铃如收如绽,二人中间隔着风铃,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你我之间,早隔着一道秦淮楚河界。






褚鹭遥叹气:“阿姐,我早就说过了,如此不对。”






蓝绮命欲使十八峒作为试验场,褚鹭遥持相反意见,但也嘴硬心软,姐姐所求无所不应。






蓝绮命道:“涂越此人,打压她便是。毕竟杀不得,只有使她成为边缘人物,无权无势,最好修为也不再进益,如此她再想纠缠没辙纠缠。”






褚鹭遥攥紧拳头,缩回广袖。






今一别,又不晓何时方能重相逢。心中藏之,何日忘之。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梅山庄。






涂越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日上三竿才恍惚梦醒,说来可笑,居然是这里的床榻不如扶桑殿舒服……






本是想拿茶盏,无意撇到一张小符。






她茫茫然抓起细细观之,正乃她幼时所作之物,多年已过却保存完好如初,干净得如同令她赠予此符之人。






沈哥哥专用“重归旧好”符




有效期:一万年。






求和?






小时候玩闹的物什还能做数吗。






不消一刻,某人提前吩咐的诸人诸事上前恭敬。拾通脱木,胫髓为草芯,活灵活现,假花倒比真花多一窍。






“是疏雪上仙为您特制,唤我等在此候着。”小纸人排排站,举着花束也是难为,叽叽喳喳说小话。






涂越收下那束通草花,六百二十朵,焦月二十便是她生辰。






无一不是粉士山茶,算他熨帖。






花束上携一张传音符:我并未执行灭门,你有冤于我。






符纸传毕,自燃殆尽。






师兄取了涂越记载有罪者的名单,他将那些人集中佛堂一网打尽,所以他没打算伤害无辜?






“真是师兄能说出来的话吗,这么直白指责我冤枉他,还是说他不知该如何论述,干脆平铺直述陈词。”






“罢了,伟大如羲和,天才如涂越,勉为其难原谅你。”






涂越下榻洗漱穿戴,不免回忆一卦,她虽气,但那一巴掌确实不该,打人不打脸她倒是专往脸上打。






“……师兄,你曾说,让我扬名立万,可曾想过于我会是负担?”涂越习惯人如剑般直来直去,几日连番算计身心俱疲,“我果然还是不能理解你。对吗。”






沈常絮道:“我可以不争,但你不能。你还未尝过权力的滋味,你如何知悉不喜欢,只有成为强者再去选择所谓自由,方为真正的自由。”






“你何时出现的?!”






涂越吓得三魂六魄随风飘,“你、你杵在窗口干什么,还不快进来。呃……你的意思是,拥有权力却选择闲云野鹤吗?”






沈常絮合了门窗,搁下手中熏沉水香的炉子,“待你身居高位便可选择自由或权力,而不是一无所有,却自欺欺人认为权力不重要。”






涂越点头,“好啊,仰人鼻息不是我喜欢的,要做就做最好才是作风,我以后要比师尊还厉害。”






沈常絮沉默半许,冰冷的手指游弋在她衣襟,她几近能透过袂边感受凉人的温度,便听道:“换了。”






不喜欢直说嘛,她只不过穿了外头的衣裳,师兄作此反应干嘛,何况,此件乃师尊所给,衣着尚可。






她起了坏心思,眼睛滴溜一转就是一个鬼点子,最喜欢狎昵正经人了,难为情忸怩作态:“师兄,我这处有点涨,许是衵衣不大合身。”






还竖起一指朝去柔软,发育良好,就是脑袋发育不良,真是极恶劣一个人,师兄曾教导“少作调戏”想来是半点、哪怕一字都未有入心。






师兄半垂眼帘睨了睨那处丰满,沉思静想,尺寸是大了一些,衵服是要再添置了……顿觉语休气短,伸手抚上脸面,比流淌在身的孜孜血液还滚烫,耳根尤甚。






师妹已不见。






却将那方水帕覆上了他的手,揭下淡蓝泛白的帕子,一折一叠方方正正侍弄,香味隐隐残留引来迷路的星蝶,长指轻点蝶翼,流眄那只小蝶惊慌失措逃窜,撞在窗纸踉跄找来时路原路返回飞出。






涂越躲在屏风疑惑地悄悄觑师兄几眼,又巧巧躲了回去。怎一副面无表情?惹得没脸……哼。脑中一瞬恍然大悟开窍,师兄不近人情作派想是寻不着道侣了,该不会一生孤苦伶仃?她思及此眉目携了半分笑,掩不住喜悦。






但若是真真无欲无求那可怎好……她又有些不乐意了。






往口里塞几个葡萄,往袖兜掏了掏,葡萄无剩,更恼了,她赶紧两袖抖抖,找着两颗无仁丹荔,剥壳塞入嘴,鼓鼓囊囊想起这个是萧丹栀爱吃的,亦是大家都管他叫“丹栀”的一大缘故,此一想又笑了,慢慢换上那套师兄备的广袖流仙裙。






师兄屏外道:“适才那话,你回了蓬莱亲自与织女仙相谈。”






“哦。”少女推开屏风朝望明镜捋着碎发坐下,转而去瞧镜中貌。






师兄似是怏悒,不满意,屈腰下身,捏起她的脚踝,轻轻将那双不够精致的绣鞋脱下,换上一双厚底藕履,由高后至前低,煞是漂亮。正合她心,毕竟显高,师兄还是那么明察秋毫。






沈常絮起身绕后,摆正她身子,掠顺及腰乌檀,梳拢并盘结在头顶两旁各作一髻,较为圆润,绾了个髽髻,又别上红色蝴蝶长结。






她在镜中注意到师兄素白的面庞上仍有红痕,很是惹眼,可想而知昨日有多用力。忽觉师兄外表就像糯米糍那层白蒙蒙的粉,把柔软悉数裹住,如此温良的师兄,她欺负得是不是太过?






起立转身,恰于此,一酿清光透窗洒进二人之间。






涂越伸指戳一戳他脸上那处红痕,对上目光,乳燕投林扎进师兄怀中,抬头踮脚继而轻抚上师兄的脸。顿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劣心思,调戏道:“……说谢谢了吗,不听话的坏哥哥。”






沈常絮垂睫敛着半许光影,肤白若雪胜似清月,难辨情状,看不透他究为疏离或是亲昵,低语呴曰:“道谢足够吗。”双臂拥着涂越的力度加深了几许。






他感受到她的呼吸打在胸膛,微微屈身让她不必从绣墩站起。






日照花阴短,惊起心湖澜,袖有香留,目触还休。






她的发髻便被捏了一捏,师兄似是在无声询问她笑什么,她自然不可能道出口,悠悠一轻哼,髻山两边的红色蝴蝶长扣晃啊晃。






师兄推开了她,退几步。






“你交出了一卷令自己满意的策论,我心如君心。”






“见证你的成长,乃我之殊荣。”






他原以为,涂越完成不了任务,然,师妹完成得极其出色。他很满意师妹并非简单从十八峒还是仙门百家二选一存活,而是有自己的思量,亲自撕裂规则给出了第三条道。






涂越有片刻怔愣,日凿一窍不为混沌之死,而以此所谓死亡警醒,让她开拓一条属于她的道。






亦师,亦兄,便是师兄。






旋即,她不紧不慢走上前,仰头抚了抚师兄分明的轮廓,挑衅一笑:“感恩你的鞠养教导,允可你继续见证我的成长,我会成长得越来越好,你便等着我晋升剑首囚禁你的那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会好生报答你。”






真是,张狂的未来剑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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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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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作者: 如醴沾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