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鹭遥扔下一个监帖符诏,“你应该去看望你的好友。”
师尊出乎意料的平和,涂越反而有一股冷颤从头顶延绵,握住监帖符诏,朝师尊叩首拜谢。
十归司,监牢。
涂越道:“寻不四,你为什么不同我说,凭何擅自作为。”
寻听沨扯一抹微笑,“你面对褚天君已是殚精竭虑,我怎劳你顶着压力去帮我救乡,纵然被审无怨无悔。”
涂越气得不轻,重拍桌案,“我都已经救了,你为何不能再等等我?”
青年骤然弯下腰,低骂一声。
“你受伤了?”涂越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见他颤栗,听闻他为了不痛呼出声而克制地喘息,他颈处青筋暴突,身躯蜷曲,肌膂涨起。
涂越不禁站起身欲要查看,武弁上前的那几步抢先制止这个想法,倒吸一口气,终是不曾动作。
寻听沨道:“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能等你。”
团团乱线,止不住深呼吸,敲头拍桌,涂越心中愈发强烈惶恐,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了,只思师尊为什么突然温和,等等……师尊是在拖延吗?师尊到底意欲何为?
——不对,必须赶快前往十八峒!
……
《白雪抚日》
灵丘有白猫,通体如雪,善猎。见幼猫技拙,亲授其艺。
林间遇兔,白猫潜行擒之,按于爪下。召幼猫近前,令其习击。初,幼猫胆怯,白猫稍纵即制,兔挣则幼猫愈勇。白猫曰:“猎之道,在静察速击,心躁难成。”
幼猫勤加习练,捕技日进。
……
十八峒分部,梅山。
“小姑娘,你吃梨吗?”一个孩童把烫手的黑炭递过来。
涂越拍掉那炭,“你在说什么,手都烫烂了。”
带风的巴掌呼过,她转步挪。“你怎么能真的要人家的梨!”形同枯槁的老爷子痛心疾首,“哎唷哎唷造孽啊!老王家怎生你这不懂人情世故的闺女。”
涂越欲礼节笑但半途而废笑不出来,“我下辈子尽量投胎王家吧……”这大抵是师叔说的十八峒罹患癔症。
老爷子递出一块炭,“你去!去把梨给他!”
“是不是我再打掉,您老还能锲而不舍?”涂越无可奈何为祂们皆捻了防烧决,便接过火炭。
老爷子讳莫如深道:“赠梨是放长线钓大鱼,能获得朋友的喜爱,还能获得对方长辈青睐。”
狂人奔来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血肉横飞,“我是谁,我身在何方,这份记忆真的属于我吗?痛苦真的有必要吗?让它们流走,我会更轻松……”
涂越闭眼挥袖捏诀打断他的自残,直截了当打晕。
“十八峒没有未来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源源不断的狂人不着寸缕,高举“旗帜”,那是一个个死而僵硬的孩童被当作旗帜举起。
因何僵硬?因其施泥塑形。
涂越长久注视半晌,“是同心契,埋藏于心底的思想激烈勃兴,衍化共通癔症,在你们眼里你们所处一个众生意根,你们都融入在一片湖中……”
“但在未被同心契影响之人眼里,你们痛饮血水,乱糟糟游荡,叫骂发疯又拳打脚踢,还会时不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而你们的癔症引发前提是:权术思想,以及‘十八峒没有未来’。”
涂越话到最后逐渐低切,不知不觉术法解除,任由炭火灼伤,互相让“梨”的叫嚷在耳边愈演愈烈。
她终于把一切串联起来了,师兄三番两次使用同心契暗示,她在圣堂外见到的女修,师尊真正目的——是将十八峒变成同心契的众生意根。
神明看待平民便是天地视万物为刍狗,十八峒视蛊为苗为选,亦如褚鹭遥视十八峒为圃畦。
黑透红的炭块生生捏碎在掌中,烙下乌艳的印记,边缘翻起灼白皮,混着灰烬,剧痛迟了一瞬才突然炸开,整条手臂都控制不住颤抖。
涂越驻足梅山庄牌匾下,此时手掌后知后觉淌流半袖血,尽瞻阵的预演的未来宛如还在昨日,她捏紧拳头,血滴嗒、嗒嗒坠地。
戏曲从来挑喜剧瞧,日子从来紧着好的过,她会一直幸福,她会永远被天命眷顾,她会创造一个全新的未来。
目光勾去长远之地,宽阔迢迢一道,回廊一寸坊逢蛊修却无不面如死灰,风霜捎来了红腥,十归司众人更是将峒人包括蛊主一干扣押在地,无言自明。
六道霜雪刮得面颊生疼,从前师兄的雪从不伤她。
如今,当真可恨。
“师兄!”
她赶到梅山庄的佛堂,应她所猜——血流成河,那是一张不属于有瑕世界的无暇面孔,潋滟婆娑。
似贤若圣,如霜洁净,却手染血腥,沈常絮比一般人长出许多的乌发一尘不染,自肩滑落一缕垂于侧脸,掩住了那颗眼下痣,冰冷的绛红双目不偏不倚望来。
欹器,又称宥坐之器。
——你的计划已近圆满,警惕即将到来的反扑。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亢龙有悔,当头棒喝。
任何话语堵在喉咙,怦怦作响的心脏盖过万般喧嚣,涂越几乎要呲牙怒吼了,虽被司主师伯拦在门外,到底还是窥见寒尸铺地,假使她不到,下一步师兄是不是就去灭门?
她此番遭司主挡着,还被教训:“你这孩子,非跟你师门对着干何为,咬群的骡子似的……”
“不要您管!”
涂越往左不成、往右不得,愤愤抬头瞪一眼,费劲推了师叔一把,她又不能使灵力不敬师长,悲从中来干站着,一人轻描淡写一人怒气勃勃。
堂内人观了个清楚。
沈常絮平铺直述事实:“……如你所见,死了。”
尾音碎在霜中,无声无息无波无澜。两人遥遥一望,涂越看来师兄理不直气还壮,破罐破摔直言不讳……可恨至极!
又怒上心头,外头这些人呢?难不成全是该死之辈?!她无法替师兄开脱,只知下一步没来,师兄就会执行任务,届时梅山庄千百伏尸好不风光,蓬莱是风光,然,十八峒就此覆灭了!
那让寻听沨如何自处?难民如何聊生?蛊修延续一大派系毁灭,古籍珍本流失殆尽,传承也便断了,这些坏处都比不过仅仅一个“以儆效尤”的好处?还是说,一场牟利彻头彻尾的私刑!
哗啦。
司主躲避,“朝师长动手大不敬……羲和,你疯了。”
“您自己要挡路的。”
涂越抛下敬语说不敬与满地火焰,一步一步径直走向沈常絮。
师兄见她踩过血泊,捉起她的手腕,欲将她抱起;全堂死尸,师兄想捂住她的眼睛却无从下手,她将师兄全部微小情绪尽收眼底,唯独没有看到愧疚。
她脸色一沉,扬手重重赠以一耳光,直将沈常絮打得脸偏移、神怔愣。
司主在后边默默倒吸凉气,拦了但没拦住,打人不打脸,打脸无疑撕破脸,背地搞的勾当确乃独断专行,但也是奉命行事,涂师侄不会还要来扇我罢?那我一把年纪多害臊……
沈常絮大抵是面上挂不住,觉着难堪,仅是抿唇缄默。
涂越见此愈是火盛,恨不得再往那红痕上再添一掌,三指痕变六指痕才叫他知道厉害,免得他再不将话放心上,随着师尊草菅人命。
“我想不到第二个会用同心契的人,你竟敢去给师尊当帮凶。”
她咬牙切齿低声冲师兄道:“……等回家再找你算账!”
十八峒表征花——那朵无助的蓝莲从池中断梗而出,四处皆有,不啻于谁都可以践踏,不仅如此,梅山庄的梅花被砍伐,建筑有不少已损,不久气焰还盛的梅山庄眼下衰败残破之状大显。
假使一国,君王昏庸,底下人不得不从,大部分则不知情甚至恐慌度日,吃不饱穿不暖,梅山庄的婺徒蛊修或许还能好上一些,但并不代表祂们就不难,惨状可以三言两语概括;可以不闻不问吗?
十八峒银饰蓝袍,蓬莱十归司着白衣,蓝为白擒,反剪押住,目之所及一片捆仙索,掌心的泪握到滚烫。
一注炎火疾驰朝东远去!
宛若是一声令下,黑剑抵在庄口驻守的白衣者精元内丹处,却并未下手,似乎仅仅是警示。
不待众人反应,黑影如潮水漫入。
金乌士的玄衣廊柱间闪动,逐渐蔓延至整个梅山庄,满堂白衣皆被玄色所制,长剑出鞘、术法的辉光扎眼,灵力空中相抵。
局势相当分明,十八峒银饰蓝袍捆仙索扣押,十归司白衣众针锋相对金乌士玄衣众互为制衡。
司主慢悠悠犹如读戏折道:“蓝衣的仍伏于地,白衣的受制于人,玄衣的控住全场——三方僵持。”
金乌士直属剑首的武弁,然,涂越还不是剑首,没有五雷号令,她便已居剑首之名私养修士,野心勃勃可见一斑。
司主转头问沈常絮:“你知道这回事?”
沈常絮平淡如水,“知悉。”
想是在他的指导下进行的犯上作乱拥兵自重。
涂越让民众游行是自我的展现,她认为民众大过天。寻听沨显然比涂越更了解褚鹭遥,或者说不是了解,而是对褚鹭遥不曾套上一层“神仙救国救民正义之士”的薄纱,寻听沨知道民心撼动不了褚鹭遥,但众多仙门可以。
然,褚鹭遥屠戮众仙首未尝不可,沈常絮提供禽生研作为替死,并助师尊心心念念的姐姐即蓝前辈脱离禽生研,目前而言,只要蓝前辈不处于禽生研,那么禽生研便可作为挽回蓬莱声誉惩恶扬善的助力,师尊并未加派人手攻打十八峒,是认可他此举。
禽生研是他暗中追杀已久的邪教,由师尊出手,能更干净,他的谋算逐一完善、达成,涂越与寻听沨功不可没。
“阿姐笛声追疏影,阿妹剑光唤太平……”
舍利子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蓝绮命哼着小调唱着重复的曲,终句一字一顿:“卜云阁上两枝花。”她的声音黏腻低平,咬字不清却有人拼命想要听清她每句话每个字。
天残地缺。
“自我隔绝,神入天池,有趣。妹妹,你爱我吗?”
褚鹭遥将氅衣围帽扯下一些,帽檐遮住眉眼,轻声说:“爱的。我会帮你完成天池,完成众生意根。”
只有在她面前,褚鹭遥不会自称本座,也不会咬文嚼字掉书袋。
爱,真是一个伟大的东西。
“——!!!”
一朵粉莲生来便俘获另一朵红莲的心,因为并蒂。
不知何时站在涂越身旁的沈常絮进了一步,霜雪冲刷于梅山庄,卷起、旋转、包裹住此番天地,远处延绵的山脉变成团团转的风雪。
月华剑砍断玉笛幽咽,蓝绮命不得不倒退进褚鹭遥怀里,耳羽虚弱无力收拢,自来是垂下的,好不容易支楞又收了。
“自作聪明。”褚鹭遥抬手一掌打过去。
雷鸣震天,但,笛声中断不曾迷惑涂越,沈常絮自认不论是否挨伤,只要涂越没被笛声干扰便可。
“谁来救救我们……我真不想再学习权术礼仪人情世故了!我又用不上!”
“不是商酌要事吗?!酌酒头蒙蒙还如何商谈!”
“酒桌文化我呸你个天菩萨!”
“我的头好痛。”
“把头割掉就好了。”
“你真是个天才,我怎么没想……”唯一的坏处是割掉便难以发言了。
涂越隔太远,没拦住。
同心契联通整个梅山,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在上,可释为一个思想;在下,可说著作或画卷便是现象。
感染失心疯的十八峒子民逝去自我,进而衍化“十八峒没有未来”的未来。究竟是因为没有未来而失心疯,还是因为失心疯而没有未来?
师兄擦去唇边血,偏去她耳畔,“毁掉舍利子。”
涂越定睛蓝绮命手中不断盘弄的舍利子,直觉告诉她,只有烧毁这个东西一切才能终结。
“灵霄庭时你应是察觉布景深意,你没有,我为你铺垫了考量的半晌,你也没有深入思考,而是急切逼问师尊,你本可以虚与委蛇,便不必为出林鸟,处处受制。我接二连三同心契暗示,你依然置之不理,你恨我,恨我不帮你,但若我明目张胆襄助,那么我们都会被师尊视作眼中钉,不利于事。我告诉你灭门十八峒,或隳仙门百家,不是抉择,我以为施压你,你情急之下会想出第三条路,事实如此,这一次我想对了,你最擅长绝处逢生。”
“是这样吗……所以你之前对我很失望吗?师兄。”
“并无。天命的孩子,我从不对你失望。”
“我比别人笨拙吗?”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人与人智本相近,仅仅是因其修习此道,显其在此道较于旁人聪慧。我不会觉得你笨拙,假使你学不会,我便一直乐此不疲教习。”
“师兄会厌烦我吗?”
“矜贵无俦的羲和……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比别人难管教啊。”
“毋若对比,涂芊眠,在我这里,你不是可以被对比的人。”
师兄消失了。
她茫茫然无措,手抓在地上、天上,看看掌心,看看周围是不是还残留月光,无数人便是如此盯着她发癔症。
霜雪化作一双手环住她,将她从地上拥起,一个修颀体正的阴影映在地面,只有她能看见。
“赐你一束燃尽假象的神火,却下不去手。你能破象吗?”师兄冰凉的发丝垂延,从涂越脸颊连绵到腰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