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敕惟谨,身非我有——!”舒适、新奇、温暖。
“孑我修炼是如此疲惫,而祂们的想法如此轻松,如此令人安心。也许……靠近一点会更好。”
烈火点燃叛徒的身躯,雨水浇不灭的天火升腾起蒸汽。
“靠近你个鬼啊,听不懂你胡言乱语祅言惑众什么。”涂越剑尖疾点叛徒咽喉,叛徒举刀欲格,她反手搠入其心窝,“撒手人寰见后土娘娘去吧!”
“你们为何要杀那个女修?!”
“胆大包天的贱种,该死的混账,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叛逃杀人,见鬼。”
两个叛徒,其一为蓬莱外门徒嗣,其二为十八峒的蛊修。全都身患癔症,口中神神叨叨——“我无法思量自己的事情了,祂们的想法太多了,抵抗是徒劳,不如放平,让祂们流过,圆寂。”
“啧,两个战儡。”涂越不耐烦终结。
加入禽生研邪教的叛徒全会变成身患癔症的战儡,旁人不知,但她负责绞杀叛徒却知,简直走火入魔一样。
“羲和的剑术是新生一辈至高,但在圣堂附近行刑,她有些忘乎所以不成体统,让您看见真是失礼了。”掌管十归司的师长即为许娉婷师尊,众称司主。此刻,司主嘉贬参半对着赵掌门言谈。
赵掌门道:“她口中的女修,是何许人。”
司主闻言领会,代掌门传唤,恍若初醒的涂越朝二人致礼。
司主道:“你口中的女修是何处被杀害?”
涂越忿忿不平,“圣堂!当着圣堂!”
虽然她也曾在圣堂犯下杀孽,但她认为自己是秉持正义且维护秩序才诛杀叛徒,与那两人的虐杀不是一回事。
“怪了。”司主收起搜魂引,“死人骨留残魂,即可安葬,但是附近并未有残魂,亦无尸骨。”
涂越难以置信,“我明明看见一个女修被扒皮了,她的皮还被塞进自己嘴里。”
司主摇摇头,“没有什么女修。”
涂越坚定不移道:“有!圣堂外,十三岁的女修!”
司主叹息,“不晓你在说什么。”
涂越脑中轰鸣,四下张望,那遥遥的玉阶哪有什么无皮尸骸,空荡荡一张白绸被雨水浇灌。
而她浑身湿透,像个疯子。
赵掌门关切询曰:“汝可曾被十八峒的癔症感染?”
涂越道:“什么癔症?”
司主讶于她的不知情,她可是十八峒法案的负责者,“十八峒上下无论是仙门内部还是普通民众皆感染癔症。”
五月天的雨亦燥无比,涂越闷热的衣衫湿出一片片红,全是方才沾的朱砂掉色,她望手中浸出的红颜艳色道:“不是只有叛徒有癔症吗?蔓延至整个十八峒了……”
如沈常絮预想,涂越顺利抓到战儡,但她并未惊醒这些叛徒变成战儡的癔症是源于什么,亦未察觉师尊真正想要十八峒的灭门的原因是什么。
其实,算不上是灭门,只是作为一个试验场极其容易覆灭,便提前预判死刑。
有一点超乎他的意料,即为涂越这般在意那个无皮女修,师妹果然不曾参悟心法,不然应当会反应过来这个女修仅仅是他同心契的幻术。
此时的上清。
数百人白衣散发,持万民伞,泣血而谏:“十八峒虽获罪,可是襁褓幼子何辜?无知修士何辜?普通民众失去庇佑生不如死!今闻满门俱戮,恐伤天和啊!”众皆举臂齐呼:“祸不及无辜!”
……
扶桑殿。
师尊灭十八峒不就为堵住涂越追究黑衣人的口,她回来的时候呈上“黑衣人在圣堂已被诛”的折子,刚好那两个叛徒可以作为替罪羊,如此师尊总能满意了吧。
毕竟,已经保下师尊心心念念的姐姐了。
轻舟已过万重山,顺畅到连言语都多余,涂越从绣墩起来转去紫檀拔步床,如此的笼罩似是回到母亲的胞宫,宣德炉散发的山茶香围绕满间梁幔。
法案会按照她的想法来,明日打晨,一切都结束了。
涂越打开沉金楠的箱盒,翻来翻去把碍事的象鬼球丢开远些,把古籍撇过,一张为山九仞一张亢龙有悔的繁复书画统统扔过,翻出压箱底的话本,正欲放松心情……忽有一遭花笺华惊煞,她恨恨接起痛骂:“谁啊,打扰我看书了。”
——“师妹,现下是亥时。”
“!”
涂越底气散大半,“我,我预准睡,是你打搅我了。”
沈常絮道:“若扶桑殿庭院设立欹器,何如。”
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恶有满而不覆者。
涂越看不透他意图,似乎仅仅闲聊,但师兄这等心机深沉之人大半夜不睡觉惹她,谈论殿中景观装点未免小题大做,此等小事情向来师兄自己妥当,何须夜半斟酌她意见。
“随你呀,你爱怎么装点是你的事,与其问我装饰,不如来我扶桑殿小住,我也好看着你不让你使绊子。”
涂越躺进床内侧,迷迷糊糊间忆起明日应当会有一床新织蜀锦,师兄每隔一个月便会换掉她的床褥。
睡时,忽觉身体蜷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然心甚了了。
“羲和仙上我不想死……求你大发慈悲!”
“羲和大人救我!”
“羲和、羲和……”
梅山庄空荡荡,涂越长长的裙裾扑过门槛,衣袖也长得不像话了,恍似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衣摆袖子一直一直拉长,十八峒的孤魂野鬼比乱葬岗更胜筹,冰凉凉似有若无环抱住她单薄的身姿。
五月十一,天河水建执位。丙不修灶,必见灾殃;午不苫盖,屋主更张,庚子煞北,胎神厨灶碓房内东,星宿北方牛金牛凶。时辰子吉、丑吉、寅凶、卯吉、辰凶、巳凶、午吉、未凶、申吉、酉吉、戌凶、亥凶。忌婚嫁、动土、入宅、开市、赴任、出行、栽种、安床、移徙、修造、纳畜、破土、安葬……凶日切莫犯忌!
一团阴霾、一个黑影,云里雾里,一种意识、一种记忆、一种恐惧,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涂越救我……涂越,涂越,涂越——!”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
涂越脑中天人交战,枕心不知几时湿润一片,起腰过快而致使阵阵发麻,抓紧搁枕边的长命锁,直愣愣望着窗外。
师尊无非是掩盖手足的罪行,不一定非要灭门对不对?裁决十八峒怀罪者有个交代,差不多万事把这事平了,佯装假意不知黑衣人就是师尊的姐姐,暂且周旋。——涂越又一次复盘欲行自己想法的法案,获得短暂的安抚。
惊醒不久时,收到许师姐办成的消息,还携一个重磅喜讯:上清大批民众游行为十八峒求情,声称祸不及无辜。
“我知道,是我安排的。”
涂越故意走漏风声的,有民施压,师尊得顾及民心。
师尊把黑衣人罪过全数推卸给十八峒,那她便得查清楚十八峒当中哪些人参与了制造孽物;哪些人没有参与,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堵人口舌。
事端一起便如脱缰野马难再驯服,她必须赶快了,只要前去十八峒先斩后奏完成法案,加之民众游行,师尊定然不好再说什么。
“掌门请您。”赵掌门座下童女翘着两撮小辫子拜帖。
涂越披头散发顶两个淤青眼,凶神恶煞像恶鬼索命竟也没吓着童女,“啧,好胆识。不过天水境的结界你如何闯入的?”
童女眨眨眼睛,“结界不需破,留了道通门供人入内。”
怪哉,师尊打算废除“非卜云阁中人强闯天水境严惩不贷”的规矩?
仙吏持一只鼓鼓竹笥前来,笥中盛着形形色色的玉简,文昌阁同修们把这些玉简依类编目归档依序呈至沈常絮,他便立身于层层叠叠的星图,一边查阅簿录,一边挥毫推演。
涂越略瞟片时,捏着并蒂莲香囊放回袖兜,那是师兄新绣放她床头的香囊。她顺手替师兄合上窗,快步前往掌门处,有时还会跑起来。
出了天水境,路上偶遇一名双髻女修,发样着实精美,嬉笑牵起姑娘要人家帮她梳个发髻,好声好气一口一个美人姐姐,闹得人家臊脸帮她梳,勾勾搭搭调戏,女修给她梳了个不一样的螺髻,她投其所好又是琼华又是簪子,笑说什么“万千不及姐姐一品貌,月诞祭快到了,祝姐姐修为更进一步”……诸如此类,直将人哄得笑靥难止。
“哎,”女修拦住她去,“是去掌门那儿?看你嘴甜,姐姐提你一点。寻听沨出事了,你可知你俩干系?他因十八峒事触怒掌门,但你是负责十八峒法案之人,且你与寻听沨又是好友。”
涂越惊疑不定,“一夜之间寻听沨犯何事?”
女修飘飘然远去,“这我不知。”
广结善缘诚不欺,涂越朝她拱手,“多谢姐姐告知。”
提前告知确乃有备,但心里没底,罢了!有道是陈传香勇打金钱豹,难不成掌门比豹子还可怖?师尊是,赵掌门那儒雅的样儿是什么是,涂越向来敬重长辈,想必长辈也尊她,不会为难于她。
“……!”
天娘娘,死乌鸦嘴,涂越咬了下唇,“愿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见过,师尊、掌门。”
说曹操曹操到,想师尊师尊临。
她不清楚事态有多严重,掌门约莫认为寻听沨是依她之命行事,掌门会连她一同迁怒。
事情脉络一概不知,她不晓寻听沨所行是好是坏,寻听沨有没有好心办坏事,师尊本又盯着她错处待揪,有如此大一错漏,岂能轻拿轻放。
纵然证实自己与寻听沨无关,师尊未必不会污蔑她。
涂越抿了抿唇,“来的路上,我也听了些,寻听沨并不作为法案参与者却做出违逆之事,责任在我,请掌门降罪。”
褚鹭遥看着她掀摆跪揖,说道:“那么,你知悉多少。”
涂越还待思量此言埋有几个坑,赵掌门将一摞表文青词掷在她跟前,她展开一本草草囫囵,辩出大差不差讲的都是十八峒,还提到一个邪教禽生研,这个她的法案中也有写。
——“孽物是由禽生研所制,十八峒受其蒙蔽,虽腐败为真,但仅限权重十余人,其它婺徒如水深火热却不忘庇护民众,若因罪人而将无辜一应视为罪者,会寒了天下修士的心,所谓的和光同尘誓言沦为妄言,所以这个法案并不完善!”
这段话她的法案可没写。
寻听沨的原话也被留影珠一字不漏入耳,这个禽生研便是造成癔症的邪教。涂越惊出满手冷汗。
寻听沨所为与她极其相似,她用民游行,寻听沨以众仙首伏阙上书。寻听沨更为明目张胆,写下檄文,唤醒世人反抗暴政,喉舌碰金戈,不知道的以为二人是双管齐下共同筹谋。
“羲和,蓬莱现今声誉,还须吾携汝去观么。”赵掌门道。
涂越不卑不亢道:“但他所言非虚,蓬莱只要按他所说,颁发通缉令追杀禽生研,弘扬正道,那名誉自会复清。”
褚鹭遥道:“他有嫌疑,所谓黑衣人是他。”
荒唐,又盖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未言之辞便是:谁不知你不愿执行法案,你敢说寻听沨不是你撺掇的?
涂越道:“他把禽生研这个邪教扬于众目,证据自然可信,他为人怎么会不可信,黑衣人与禽生研密不可分,他寻听沨若真是黑衣人那烧自家老窝是脑子有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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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睡时,忽觉身体蜷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然心甚了了。(《世说新语》中记载的卫玠因思虑玄理过度鬼压床)
2.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杜甫《兵车行》,新死的鬼魂烦闷冤屈,旧死的鬼魂仍在哭泣,在天阴雨湿的时候,那啾啾的哭声便不绝于耳)
3.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窗帘外吹来五更时分寒冷的晨风,将我在梦中与逝者相聚的好梦吹得无影无踪,出处《浪淘沙·帘外五更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