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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思善不思恶

“你大半夜打坐干什么。”涂越出去,蹲在他面前托腮,左膛前的长命锁泠泠不停歇。


        沈常絮早知她没睡着,她睡着之时习惯抱着一个软枕。此刻,辟寒金小髻鬟松,她正俏生生盯着他不放。


        她发号施令:“去扶桑殿取面脂手膏,我要抹身子。”


        沈常絮道:“望舒殿有备。”


        涂越上手扯他衣袖,“不一样,要取的是寻听沨送我的那个薄荷面脂。”


       沈常絮仍然拒绝:“薄荷凉能清利,霜降山气候寒冷,不适宜。”


        对哦,涂越只闻寻听沨说五月天热人,收了面脂打算试试新物什,却忘了霜降山一贯是冬,用不上。


        “好吧,我去别地儿感到燥热再用。”涂越自言自语的功夫,师兄便已将甲煎脂膏取来。


       涂越拿了后重新缩回帷帐之内,玉刀金奁中挑出少许凝固的脂膏,掌心温化揉化均匀敷抹,自面抹颈、手臂,直至全身,香透肌理。


        “……?”


        沈常絮重新自冥想中回神,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张开修长指节,清楚见到白润的脂膏黏腻流淌。


        涂越抹完闲得没事叫师兄也擦一擦,反正师兄也是要抹的,早或晚、她抹还是由师兄自个,都是一回事。


        沈常絮任她上手随意折腾,着肤晕开,点染推展,关节腕处勾提,香膏送入每一寸肌理。


        半晌,止住她。


        她纳闷,“身子不用吗?”


        沈常絮道:“……我自己可以。”


        “哦。”涂越相当遗憾,宛若失去一个极有意趣任她揉搓捏扁盘圆的玩物,十分沮丧,师兄的手臂忽硬忽软的,肌膂紧绷着不知做什么。


       “抱歉。”


       “嗯?”涂越猛地抬头,“你道歉干嘛。”


       “抱歉。”

       沈常絮郑重其事重复与她成说,疏冷的神情松动了几分,“那日我不应对你动手,是我之咎。”


        他不该因梦见涂越同魔神纠缠而恨铁不成钢动手,几日连着心神不宁,梦中不是魔神了,却成了他朝涂越动手的情景为魇,那一巴掌不应该。


        昨日路过秋水斋,无意浏览一对师兄妹急赤白脸,不知师妹所犯何事,只见师兄取戒尺抽打师妹手心。那师妹望着乖巧,一厢抽抽搭搭一厢伸出手,师兄则询问打几下,答对便减去一下。


       冷月无声,水微漾,他驻足观望有所感悟:打罚并不能叫人心服口服,何况稚子无知,对于笞打数量问答更比简单打罚不妥,大庭广众对尊严的漠视,被打手心的那位师妹必须认同打罚受虐的观念,且不可反抗并讨好答题,加之是亲近者的施暴,长此以往会塑造受虐心态。


       因此,他必须道歉。


       涂越都快忘了这回事,“师兄,你确实有点用力,但还没我平时打你的重……所以你不要如此愧疚。说到这个,你之前代我受刑的伤可好些?”


       他道:“将近痊愈。”


        涂越觉着师兄应该不至于诓骗,又觉着师尊潋紫鞭挥下的罚怎会好得这般快速,想到什么便出口:“真的假的?若骗我就扒你衣衫亲自瞧。”


        师兄移目垂睫,“明日抽背,天愈亮了,你要去休憩。”


        “你果然骗我!”涂越冲他重重一哼,“睡就睡,伟大的羲和不会计较你为何言之凿凿撒谎不眨眼,但不是你撒谎的缘由,你最好以后都不要对我撒谎。”


       怒气冲冲的背影出了门,他已经能想到她会把另一个房室的茶盏壶子瓶类砸个天翻地覆,不出所料很快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幸是望舒殿有许多易碎之物,足够她听个响砸得乐意。


        又过一会儿,静下了,她应当睡着了。




        叵烦暑气盛,饶是道侣跟人跑了,想必也是提不起劲追的。


        故而,霜降山成了避暑胜地。


        涂越常遇两个友人同时言事,为避免其一人难堪,唯有左右扭头皆作回应,耳不得闲、眼不得闲、头亦甚忙。


        回应得仓促又费劲且认真,是以,魏仟黛与萧丹栀故意同时言语,此等颇损道德屡屡有之。


        “哎呀,你们安静一会儿!”


         涂越别过魏仟黛,走过白梅树下便见阴影投注,仰起头,眼风一过。


        寻听沨自觉弯下腰,手按双膝处,笑得坏过潘安。


       涂越道:“喂,我说过,以后见到我都得低头。”


       “成啊。”寻听沨虽与她面对面,但分寸极好也不多手,隔一尺之距。


        砰!


        寻听沨捂头,“哪来的冰雹?”


        涂越不自觉退后几步,四处打量。萧丹栀过来问道:“去金满楼用膳吗?”


        涂越推拒:“我还得练剑。”


        “真勤勉,我走了。”寻听沨略顿片刻,侧过脸,阳光模糊凌厉的眉眼,“还有,对不住之前误会你了,改日专程赔罪。”


        萧丹栀认真颔首,“我也是,对不住你,我们本该信任你的。”


        萧丹栀亦听了涂越叫人低头说话的理,一本正经弯腰低头。涂越踮脚一手捏他软乎的腮颊,一手搭他肩膀,说来也奇,少年身形堪得上劲瘦,面却有余绵,模样似个聪慧心机重,偏偏是个没脑子的貌美笨蛋。


        “行,我记账上,你俩记得还。”


        得了涂越赦免,魏仟黛便同二人结伴去金满楼。


        待涂越练剑毕,不得不拿起一拖再拖的心经一类典籍,“此心安处是吾乡,吾心安处在何方啊!天道不公不公于我也。”


       沈常絮:“……”

       “唤你背几句书,霜降山便非你家,天亦不公于你,人人听之凄凉。”


        “你学坏了,你以前都不嘲讽我的,你还不如跟以前一样不说话!”涂越重重将清静经扔去师兄怀里。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沈常絮顺势拾起典籍,“清静经哪一页。”


        涂越随口道:“老君曰之后第一句话,即第一页。”


        “遣其欲而心自静。”师兄在等她接下一句。


        她道:“澄其心而神自清。”


        师兄道:“破一切相的,是为哪句?”


        她答:“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


        师兄道:“遣欲澄心。”


        她答:“如此真常,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师兄道:“内起妄心与外诱欲。”


        她答:“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对答如流,完美通过。

​       “师兄你看我背得这么熟,其它的我定也倒背如流,要不你就别抽背心经好不好,省得浪费时辰,不如同我练剑?”涂越攀上他手臂摇了摇。


        师兄却道:“心经是修炼重点,若是终有一日我兵解仙去返本还源,你此时修炼便是为将来不需要我铺垫。”


        涂越更用力晃他,“谁说我得道后,你就必须死、你就必须离开我的?谁说我不需要你?”


        沈常絮别开她的手,道:“你我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涂越不懂为何不能,有什么不能,一片雪花在眼前飘落,恍然大悟:纵然我与师兄无虞共长命,师兄将来是要寻道侣的,岂可日日与师妹相对,师兄妹并非最密不可分的关系。


        就连道侣都会离籍,遑论师兄妹,忽觉万箭穿心。


        “你会的。”


        涂越揪扯他的衣襟,看着他因她而微微弯曲脊背,万分爽烈畅快,笑道:“你会跟我永远在一起的。”


        “因为我将来是剑首,我有权柄能将你永远捆在我身边,你就等着那一日,等着我囚禁你那日。”


        沈常絮敛下眼来,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平整衣襟,道:“一不犯律,二不习恶,剑首以何名目囚我。”


        “这个是未来的我要考量的,现在的我只要思忖如何成为剑首。”涂越提起鸿蒙,“我得好好练剑。”


        山路十八弯殊途同归,最终还是达到激励涂越勤勉目的,尽管筹码变成了他自己,该说什么,他自食恶果么。


        他将那策已成立的法案放在桌,“羲和,你预何日执行。”


        涂越心沉进谷底,定是关于灭门十八峒的法案,若当真灭门了,无辜之人如何是好,作为刽子手的她面对寻听沨又如何,那是寻听沨的家乡。


       她撇过头,闹脾气说:“若我不去呢?”


       三十六通门光显。


       眨眼变幻间,已至卜云阁深处,尽瞻阵。


​      沈常絮在她眉心一点。


      “万物生焉,三清在上,示以真诠,为汝赠上仁慈的机遇……再度抉择。”


      “祈君共瞻,以观未来。”


       涂越想要求饶,为时晚矣!


        意识拉扯,眼前景象模糊,终是眼皮沉重,缓缓闭上,陷入了无尽昏沉虚浮,唯有缥缈声音若隐若现。


       哀愁。


       水波一层一层荡漾,心一搐一搐电麻。


       天似画,祥光破雾赤霄彤,狂风卷地,地将覆,法相迎,云翻涌,灵纵横,仙幡展处风云变。


       花海无垠落英缤纷,青虹庭主身侧是青霓峡的三千花使,花粉在日光下流转,万木葱茏缠绕大地盘踞成巨木。靁尊张狂而立,七十二路千面愚者乱糟糟不分敌我,各怀异志,自称“愚者”,时而癫狂时而理智,以愚弄他人为趣,擅幻容。许宫主龙鳞甲覆身,四海的九千水士,望不到头的虾兵蟹将、水系修士破浪。


       峰峦嵯岈,风声呜咽。


       仙门百家列阵对峙,法器流光浩然,三清尊神法相庄严,仙宗翘楚鹄立以待,道童仙侍敛容个个敛气屏声,唯有衣袂簌簌,没有一个妄动,灵力一丝一毫有条不紊汇聚。


        大战一触即发!


      肃杀四野,须臾,一声震耳欲聋的天鼓轰然擂响,千万修士奔腾而来,术式光流如若星河倒悬,看不清究竟有多少身影,只觉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涂越不过瞬息怔忡,静谧的梅山庄沦为修罗战场杀伐不断,她的目光被眼前一幕幕拽着。


       竟是……无法挪开分毫,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她注视下如风中残烛迅速熄灭……一个修士从天下打下来,她想接住却赶不及,只见那人摔落灵力枯竭断气,衣袖明明都触及了!却接不住!只瞧此人倒在侧边融入血河,仅差一点、一点点!分明知道接着了也无济于事,这个修士还是会死……


       涂越的身形徘徊在这些纷杂打斗,眼睁睁看着祂们丧命,大声叫喊:“别再打了!”嘈杂埋没了。


       灵槎交错,短兵相接,曾嬉闹一处的修士们手持利刃彼此怒目而视,刀光剑影,灵鞭挥舞,钺斧横劈,铛钩交错,槊戟齐出,各路法器术式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影。


       “别打了!”又一个修士砸在涂越跟前,她支起鸿蒙剑为其人挡了几招,但那人很快又投入战局。


       “不要打、别、别打了!”


        “休战!停手!!”


       涂越可挡一些是一些,即使这样,仍如沧海一粟难改乾坤分毫,她的呼喊将近尖呼。


       有人挽起灵弓,弓弦紧绷,灵力汇聚成利矢,如流星划破长空;有人施展术式,地裂纵横。


        羽箭交相坠落,凌越众人的法阵、践踏前行之路。左边灵驹嘶鸣倒下,鲜血染深蓝莲之水;右边修士被利刃所伤灵元外泄,光芒黯淡。


        涂越就像夹在中间的物什,周遭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悲可怕!她恨不得是一场噩梦!


       天崩地裂,山河变色。


       风云以近乎癫狂的态势翻涌汇聚,墨色阴霾将整个天地笼罩死寂。

       

      “别再打了!!!”


      绵亘的灵力如匹练垂泻,身殒的修士委地,丝丝缕缕的法力逸散于霄汉,缱绻蜿蜒起伏飘扬。


      涂越沉静了。


       她怅惘地伸出手,掬起一抔,身逝修者外泄的灵力从指缝滑落,那触感柔腻,绵密如针,刺入几近麻木的灵台,霎时神思惝恍,满心戚然。


      须臾,紫电裂空,一条条粗壮狰狞的紫雷磅礴轰下,大地剧烈震颤,山峦崩颓深壑纵横,世间万物在此可怖法力面前皆显渺小。


       是褚鹭遥所为。


       天地崩裂,山川为之骇色。


       师尊只要轻轻一挥手,方才一切恐怖的动荡就会全数毁灭!难不成这些人也要全数死绝吗?!


       山川犹如被无形揉捏,仿佛世间万物甩脱出去。地动仪激活,铜龙震颤,豁然洞开,铜珠如脱弦之矢疾坠而下,重重砸落在铜蟾蜍口,其余方位的铜龙也依应。


       涂越面色铁青,旁边再多的趋奉劝她作罢,仍是伫立不离,久到祂们不欲再劝,几乎都要忽视她,发丝寸寸打在脸上,风的熏洗随衣袖衣摆晃动。


        那是什么?


        好冷,落霜了。

      

       师兄臂一伸五指收拢稳稳擒住她手腕,轻一牵扯,她踉跄跌入他怀里。刀光剑影、法宝灵器接连,杀声震天血溅青石板,他与她却置身世之外,喧嚣、纷扰、生死隔绝在外。


        师兄双臂环紧将她稳稳抱起,薄唇微微开阖似有若无擦过耳廓:“我带你走。”


       她想要拒绝,发现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近乎匪夷所思,悲痛至极,师兄施了术要强带走她!


       沈常絮面上无甚,何止不显山不露水,换而言之,众派系沦为乌有、十八峒化为死域皆不以为意,只要不危及蓬莱便是,除却哄师妹费心神甚至但无涟漪。


       众人被褚鹭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褚天君通身紫雷萦绕,缓浮昊天,璀璨夺目使人不敢直视,随着这一挥,所到之处万物湮灭,不论是巍峨山川,还是汹涌江河,抑或鏖战的修士神兵,俱是化为齑粉,消散于苍茫。


      潏潏水泉动,滉瀁,澴波为役。


       究竟是威胁她而塑造的幻觉,还是真的未来?涂越无从得知。


       涂越吐出一口浊气,惊魂未定。


        始终思不清何能引起一战,忿然询曰:“你所示未来真是可然之将来吗?而非你胡造虚幻?若属实,又是如何引起,我倒不知我有这本事。”


       沈常絮不疾不徐道:“我想过,你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未来。”


       涂越盱眙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赤目,妥协道:“……是,我不想。”


        但她也不想灭十八峒满门,若不从,师尊便会直接将全部派系覆灭。她不明白因何不杀十八峒就会引起百家战争,因何师尊会那么粗暴一应全灭。


       沈常絮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救一门非慈悲,杀一活百方为慈悲。”


        涂越鬓边的乌发被尽瞻阵光法流转拂起,“可是,师兄,沾染血腥的慈悲,又真是慈悲吗?”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师兄道:“我曾教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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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言:

请问,越妹是否会执行法案?

A:她为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少数人,真去杀十八峒满门。

B:她不信邪,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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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辟寒金小髻鬟松。头上插着辟寒金钗,小巧的发髻显得有些松散蓬松。《李清照集校注》可以看见。

2.甲煎脂膏。也称作“甲香膏”,是一种用多种香料的混合油脂,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和唐代孙思邈《千金翼方》中均有关于“甲煎”的详细记载。

3.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因为这个存在,所以那个存在;因为这个产生,所以那个产生。因为这个不存在,所以那个不存在;因为这个熄灭,所以那个熄灭。(不记得是哪里看见的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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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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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作者: 如醴沾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