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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术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

涂越沉醉不醒眼迷离,生生昏睡到晌午已过,夜色上涌,所幸并非阑珊,天日娘娘下山休憩,她才悠悠转醒,可谓日夜颠倒。要不说一醉三日饿;酒食忌多贪,这忘忧君还得少晤。


        床榻有两张被子,一张蚕丝衾,一张雁鸭绒被,时而丝衾贴身雁鸭绒被则覆在上,时而只盖其一,她此时迷蒙将一只腿伸出暖被。花笺华作为一种联络器物,与信蝶大有不同,它可与对方直音,且能选择是否投出对方影像,但它千不该万不能在主子将醒欲醒之时响起!


       涂越强忍将它摔烂的冲动,倦倦接起,无人开口,不一会儿就偏离耳畔,恹恹垂手握住。


        不记得过了多久,堪堪听之其声,是一通嘈杂,各种武弁、侍者、门生或徒嗣的声音。


       熏华师姐道:“劳烦威武大驾,邀君来共详参。”


       涂越脑子还是糊糊,团团雾水中还是准确断出谁人是也。


       ——许娉婷。


      道号:熏华。

      有熏华草,逆旅生香。


       三十而立,正值壮年,按照次序是涂越这一辈辈分最高者,沈常絮辈分排二,许娉婷为一,众称之大师姐。


       许娉婷的灵根在华盖,属金,擅炼器,器修却钟爱练剑,曾锻一柄“祥玉扇”,可变幻为剑。扇形生屠蛟龙,剑形杀得魔族全军覆没。


        二十出头随司主出征灭魔,打了六年,魔族节节败退,终是封禁魔域,战绩彪炳显赫,在剑道一术行之甚远,修为已至元婴,当真是极出众的。


        涂越道:“请我去哪?”


        许娉婷一哂,“灵霄庭。”


        涂越说不出话了,不可谓不是一道轰雷,花笺华不知何时熄,只一味沉思何事,齐整形容。


      灵霄庭,蓬莱最威严的议事殿堂。


       沉香为主佐以檀香及微量麝香,香炉有敬天的意味,即使青天白日,高大的宫灯也常陈设于长案两侧,是礼制陈设,象征光明正大。


        沈常絮不止一次坐于灵霄庭,自来的第一次便观察此地装饰变化,今次是沉檀龙麝通天之香,宫灯,仙箓金册,铜壶滴漏,舆图,周天星斗沙盘。


        意谓庄严与压迫的文化含义,却是不知涂越是否会莽撞,她最好能入内注意到此次召见不简单而谨慎发言。


        褚鹭遥道:“剑首大比仲秋初一,涂越名列候选却疏于修炼,更牵涉邪骨密案,疏雪,你督导师妹不力。其余重点参选者皆已元婴,羲和不过金丹,今朝五月,三月光景她可否有望金丹破境结婴?”


        沈常絮掀起眼帘,平静地说:“剑首武试,未必需元婴。”


       言下之意是涂越若不能擢升元婴,便跨境对垒,赵掌门否决:“吾以为不可行,跨境对决除却久远的秋武神晋任剑首那时,再无先例。”


        褚鹭遥颔首,“反正输了比试逐出师门,别认本座为师,丢人现眼。”


        许娉婷将拟定案牍呈去,施术的手势尚且停留,褚鹭遥却逾越赵掌门一步率先审阅。


        许娉婷扮瞎子汇报:“张前辈前番被邪教虐杀,我查得一些关于这个邪教的消息,此教名为:禽生研。另外,蓬莱乃至各派都有几个背师出逃的徒嗣,其中身死的有内门婺徒李姓双胎。”


        赵掌门问询:“各派仙首知情么?”


        许娉婷道:“或许知,又或不知。有些门派态度不明,似有意纵容,祂们也许想与禽生研建立联盟。”


       “可以找个宗门开刀示威,定为十八峒,不如这个法案交由羲和,李姓双胎曾膏其剑,由她诛杀叛门徒,试之鸡狗,别让她闲散太久。”褚鹭遥单刀直入另取一版卷宗附道:“管控她,疏雪。”


       沈常絮简练应诺,遂道:“事关所谓黑衣人一案处决,羲和也许会不满。”


       许娉婷附议:“或许我们可以晚些前往十八峒。”


       褚鹭遥将草案又翻一折,“很有争议。然,据疏雪前日所报,无妄崖曾发现孽物踪迹又与春蚕蛊有关,应羲和所愿彻查,前往十八峒,她无可指摘。”


        赵掌门道:“但线人传信,十八峒曾赠涂蓁春蚕蛊,恰好数三。”


       “涂蓁早晚事发。”褚鹭遥不屑嗤声,“各派谁不是蠢蠢欲动的?”


        沈常絮道:“禽生研诱使徒判门不在少数,部分散修误入歧途,目前各大派系亦逐步脱离蓬莱掌控。”


        许娉婷道:“禽生研诱导那么多修士加入是为什么呢?我交战的全是孽物,可不曾见到有修士为禽生研而战。”


        所以,那些加入禽生研的修士全都身处何地。


       赵掌门思顿,“确然值得深究。”


       褚鹭遥驳决:“无关草案,如今本座是在谈论十八峒生死存亡,以及涂越对蓬莱抱有的质疑态度。”


       “草案的关键是什么?”


       ——“是涂越。”


        笃笃、叮铃,涂越正当此时跨过门槛,腰间红绳铃铛艳得晃眼,“愿我们和光同尘,盛世太平。”她作礼问候。


        卜云天君褚鹭遥,赵掌门,熏华主将许娉婷,疏雪太祝沈常絮。需要一一执意吗?涂越是第一次参与宗门行政中枢决策,不甚知悉礼节,便开门见山:“我想知道为何叛徒能逃过天罗地网。”


        蓬莱设下的天罗地网从未有人能逃脱,除非有内鬼襄助,可熟知天罗地网的内鬼不是一般内鬼,想必是卜云阁上任阁主,师尊褚鹭遥的亲姐姐。涂越毫不掩饰猜疑,横冲直撞展示自己的所知,羊入虎口不过是此,沈常絮停下卷阅法案,留意到涂越抓紧衣角;胸脯的起伏愈发严重,师妹性情急躁,心里有事且藏不住。她本应该更平和,本该成长了。


        “愿我们和光同尘,天命的孩子。”褚鹭遥换起官腔,“现议第三折玄字号,依议由你处决叛徒,可无职调度蓬莱战力,故,你对蓬莱态度至关重要。”


       沈常絮斟了盏茶,垂目掩色佐证:“羲和自幼受辖,立场明确。”


        “是么。”

        褚鹭遥盯着涂越额面符箓,一字一顿道:“羲和,你对蓬莱是否绝对忠诚、绝对服从?”


        昊天宝镜可照三界万物明辨忠仠真伪,象征明察秋毫。


        涂越从镜中觑见自己倒映的姿影,周旁之人无一不是正坐,只她一人是倒映站立,天香清气弥漫整个殿堂。


        她垂下头,“誓死效忠。”


        褚鹭遥道:“本座命你覆灭十八峒,血洗满门,中途抓捕逃亡的叛徒,你是否服从调遣领命?”


       化愿池通天耳,天听自我民听。


        涂越迟滞一刹,“不妥,十八峒也有无辜之人。”


         褚鹭遥挑眉,仿佛在说“这就是你的绝对忠诚”,质疑淋漓尽致。


        涂越乱了气息,急促道:“十八峒万年前随战蓬莱灭紫霄勋契功盟,双方盟约之爱岂可说灭门就灭门。况且禽生研方为重点,若我们不作为任由禽生研壮大,孽物蔓延,黎民危在旦夕,会进一步加深我对蓬莱的不信任,甚至不是我,是民众。”


        她相当伶俐的一点是加重“我们”二字的读音,潜移默化强调责任蓬莱身先士卒。她相当愚蠢的一点是,并未观察人、景、诘问,错失良机,一无所知如同莽撞的羔羊;踏入群狼环伺的陷阱。


       赵掌门道:“有启发的见地。”


        “我愿独力追剿叛徒,不调一兵一卒。”涂越急切承诺,“至于十八峒,当以和谈为先,力求缔结新规盟约。”


        褚鹭遥冷笑,“退下。”


        涂越眼眶泛酸发红,艰涩道:“师尊……”下意识望向长久庇护她的师兄,却见沈常絮专注垂目凝视水盏,并无援手之意。许师姐冲她摇头,她不得不拜礼,一时哽咽拧在心里甩袖就走。


       “……”


       沈常絮站起身,于一片寂静中开口:“羲和对此持疑并不意谓不忠,她的献策不无道理,先礼后兵缓和仙门之间龃龉,也能消除她的疑心。”


        褚鹭遥在功过簿评定一笔,“本座只要诸位依牍推行:杀无赦。”


        至高权力无声威慑莫过于,陈设在议事殿堂醒目位置的尚方剑。



        ……


        园中有鹤驯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鹤有难色侧睨予,岂欲臆对如鵩乎。


        清微天。


        卜云阁,疏影殿。


       褚鹭遥正在主座不咸不淡剥了个荔枝,随手将案上奏折仍到十八峒仙首跟前,此人自称赵掌门含糊其辞故此状告无门,特来求她做主。


        折子落地刹那,乌泱泱噤若寒蝉跪一地,不论是十八峒的银冠蛊仙,还是涂蓁万人之巅素来嚣张的涂皇,连同一旁随从匍匐跪地请罪。


       魏仟黛不明是非,来请教误入,瑟瑟发抖有样学样跪拜。


        褚鹭遥,道号卜云,一个极致强大的武神,不言不语便威严尽显。


       褚鹭遥轻瞟沈常絮。


       他自觉用术法将角落的魏仟黛拎过来。褚鹭遥慊弃地把人搁置旁座,递与荔枝,见其不敢动,便强硬塞做主进她嘴里。


       褚鹭遥道:“生事事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几时休。本座云游归返前占得一卦,乾象示警,坤卦有兆,本应归境享清闲,奈何一方不安,百家争鸣,定是有好事者寻衅滋事,周处未除三害横行乡里,花如解笑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褚天君叽里呱啦说啥呢,这就是传说中的掉书袋?

       魏仟黛吐核出来,底下人原先大嗓门已逝;细细弱而奉告,纷纷撇清干系,表示绝非寻衅滋事,乃是着实含冤,两位都含怨就是十成十交恶难下,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可是如今这般局面,不知几时才能冰释前慊化干戈为玉帛。


       褚鹭遥笑而不语,迦叶拈花示众。


       沈常絮不疾不徐落去下方,月华铮然作响,一寸又一寸抽出剑鞘,直至半截寒光映暖室,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师尊说,勿滋事。”

       

       涂皇缄口再拜的速度比魏仟黛蹭地坐直的速度更快。


       蛊仙已被涂蓁打压得不像话,涂蓁军事强悍,龙骧军人多势众,再多的蛊也抵不住毒死一群再来一群,他必须博得蓬莱援助。他心一横眼一闭咬咬牙道:“卜云天君,涂蓁联合邪人残害百姓!”


       不必多说,沈常絮已领会,他来替褚鹭遥唱白脸。


       对于师尊来说,杀蛊仙避免更多麻烦,而他为了多数人的利益必须奉此一行,以最大幸福为原则。


       乍起携雪寒,冷意铺天盖地,月华脱鞘而出,风刀霜剑严相逼,一颗头颅圆溜溜滚向门槛,鲜血飞溅冻成冰碴。


        他始终神情淡漠,宛若不过日常琐事,不足以扰其心境。


       灵力萦绕指尖,以指为引在剑身轻轻一抹,那浓红的血迹缓缓消散,又取白帕子不紧不慢擦着脸颊,一点一点拭去痕迹,身凌俗世中,心定风波外。


       魏仟黛吓得腮肉紧咬,血腥弥漫口腔,心惊胆战闭眼。


       褚鹭遥不加掩饰称心快意,言却不符:“疏雪,不得无礼。不学礼无以立,此诚不妥,恐蛊仙怪罪是不是,本座责你去倒立抄录门规以儆效尤。”


       沈常絮示礼道:“弟子领命。”


       蛊仙死都死了,哪怪得了。魏仟黛闭紧眼睛,筛糠一般抖个不停,慌乱摸索物什,似在找寻,正巧撞在旁边摆放的一个精美花瓶,那瓶摇晃几下,哐当重重摔碎。


        突如其来的声响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魏仟黛只觉有一阵滚烫,僵在座上,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本法典,指节用力而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只发出了一连串结结巴巴的声音:“我……我不是故意的,这花瓶突然就自己倒了,它一定是被吓到了。”说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敢去看众人的表情,下意识把法典往旁一放。


      “有心是你德行有亏,无心是你脑子不好,五十步与百步没差多少。”褚鹭遥罕见替人解围:“也罢,本座多的是花瓶。”


       魏仟黛见此情势,赶忙谢过,再告退,慌乱间顾头不顾尾。


       少顷,复折返回去,拿回她带来欲求指教却未成的法典,旋即疾步随前不久离开的沈师兄一道去。


       “列位且先回,本座自有定夺。”褚鹭遥拨弄了下法盘的神玑。


       仿佛受到威压,玄衣朱裳来携着腥走,这一回全歇火了。



        ……


        取富贵青蝇竞血,进功名白蚁争穴。虎狼丛甚日休?是非海何时彻?人我场慢争优劣,免使傍人做话说,咫尺韶华去也。


        天蒙蒙亮,望舒殿。


        “师尊怎么会是这种人,我记得以前师尊不是这样的。”


        “她闭口不言禽生研,只怕禽生研指定与黑衣人有关,师尊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其中是否含有误会,师尊不会是与邪教有染之人。”


        今日涂越又睡在望舒殿,要宿也是宿在师兄特意留的那间软室,她却偏生枕在雅室,这雅室乃是沈常絮素日清修之所,一应陈设皆简素冷硬。


       当然是为背剑籍之时不犯困,硬邦邦的才能防倦,也不知师兄究竟为何喜欢睡硬冷床榻。


       “嗯?”


        涂越持卷惊坐起。


        沈常絮仍然并两指引剑气,停滞不继。他本意是掀开棉帛,欲将涂越送回扶桑殿,孰料,本该早睡的师妹非但没依言,一双熬得乌青的眸子还弯弯地瞧他,三分惫懒七分狡黠。


        而他,也被涂越抓住把柄。师兄平素不熏香,在白梅树下多停留多是白梅香,但每逢杀戮必焚沉水香细细熏过,为了掩盖浓重血腥,她又岂不知。


        二人四目相对,心知肚明对方千般疑惑万种探询,心照不宣选择闭口不谈,默然一室清风。


        师兄率先打破沉寂,“下次夜间阅书点灯,仔细眼睛。早些安寝。”


        遂,那抹剑气慰帖将棉被覆上她身子,又轻轻一带,她手中那卷书册隔空摄走,置于外间案上。


        嚯,嘴上说一套做又是一套。


        涂越瞧师兄的背影,兀自道:“分明是你的寝间倒自己先避出去,可见心虚尤甚我,我夜半苦读,那叫悬梁刺股精进修为,光明正大的好不好。”


        沈常絮步出雅室,目光落在厅中条案,不由滞了一滞。


        案头赫然摆只豁口粗陶破碗,旁一个竹篾编就的提盒,盖子歪斜,内里残存些油渍酱痕。


        市井索唤没那么光鲜,下料猛,为求滋味浓烈向来不知轻重,吃多了对身无益,况且涂越还熬夜。


        沈常絮面上更冷三分,拂袖转身,复入雅室。


        涂越想起那些个破陶碗、竹提盒没收拾,早有应策,翻身向里,闭眼佯装睡熟,又恶劣喃喃自语。


        待到师兄挨近递耳来听。


        她便呓语:“师兄难吃,吃腻了……温良怯弱沈常絮我呸。”声音含混偏又字字清晰,十二分的促狭。


        沈常絮:“……”


        她这是……在阴阳怪气他?


        视线落在涂越露于衾外一截腕,他极轻极缓把不安分的手腕纳入暖被,不经意拂过手背,飞快收回。仔细她下颌处,被角向上掖了掖,务求严丝合缝,掖好被角歇好灯周全至极。


        更深露重,寒气侵人,他驻足片刻,终究无声将半开窗棂掩上。


        再次出房,代她整理书案,散乱的书册笔墨一一归置齐整。另外,粗陶破碗与油腻竹提盒……沈常絮眉头微不可察一蹙,默默施法把这两件碍眼之物带离,犹似拂去一片不合时宜的尘埃。


        静坐蒲团,微微颦眉。


       他分明告诫过涂越:起居如常、勿叫索唤,是他厨艺退步不合口味了吗?至于她去寻粗粝之物果腹,他素矜照料周全,如今看来疏忽至此。明日寻觅几卷新膳谱、再琢磨几道精巧时新菜式……他阖上眼,只愿方才种种,不过更深梦魇一场,待得天明,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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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课堂

(来崇拜褚天君的statecraft^_^)

曾膏其剑、试之鸡狗。

1.这个典故口吻极其轻蔑把李姓双胎贬为保养兵器材料(即油脂),强化褚天君的漠视。

2.比喻越妹的威力对付鸡狗这类微贱之物,庄子把弱剑形容为无异于斗鸡,强剑跟弱剑试之鸡狗是贬义,褚鹭遥故意的。


索唤就是外卖啦,可以幻视越妹点拼好饭,沈师兄大惊失色^ω^,对有洁癖的沈师兄简直是精神虐待了,另外,其实我也吃拼好饭,只不过对于生活品质要求高的人估计就不大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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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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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美人师兄给我当狗

作者: 如醴沾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