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给贺屹南的感觉就是,每一个人都不简单,每一个人都很厉害并且很特别。
望川珩那句“明日辰时,竹林外”像一道无声的指令,悬在了贺屹南心头,像是拉了保险的一颗雷,永远不能猜到什么时候炸。
一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
要是问原因,他也可能说不出口,大多数是因为紧张,可能还有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无措。
印知贯带着他熟悉了萧墨宫各处的生活设施——
厨房(虽然他们基本用不上,有宗门统一配送的灵食,但印知贯喜欢自己鼓捣,人不多东西却堆得像杂物间)
藏书阁(规模不大,但据说都是墨几安和师兄姐们精挑细选或自己收录的典籍)
以及宫内的几处修炼静室和聚灵阵节点。贺屹南默默记着,心思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幽深的紫竹林,和望川珩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印知贯看出了他的紧张,晚饭时故意说些轻松的话题,讲大师兄虽然看着冷,但教导弟子(虽然萧墨宫也没什么弟子可教)其实极为认真,尤其是对剑相关的事物有种超乎常人的敏锐和执着,还安慰的说了很多有关“大师兄他啊有时候心情好了会很温柔”之类的话。
“他能看出你灵气亲和异常,还问你感知剑气,说明你在这方面可能真有特别之处。是福不是祸,放轻松点,而且大师兄不吃人,这么紧张作甚。”
话虽如此,贺屹南夜里躺在印知贯给他安排的,位于知味斋一侧厢房的柔软床铺上,依旧辗转难眠。
心里想着那凭空出现的弹幕,又想着这如同做梦一般的经历,再想到那个师尊,脑子里便乱乱的,想着想着就没有任何的困意。
身下是云锦般的被褥,房间里有安神的淡淡熏香,窗外是洒落的清冷月华和隐隐的灵气流动。一切都舒适得超乎想象,与何怀村的硬板床、漏风的窗棂天差地别。
想了好多反而感觉头痛。最后,他索性盘膝坐起,按照那本旧册子上模糊记载的、也是他这几年来自己摸索出的一点粗浅法门,尝试引导周身的灵气。
这里的灵气实在太浓郁了,几乎不用他费力吸引,便自发地、欢快地朝他涌来,像是迫不及待,争先恐后顺着特定的路径缓缓运转。
一股温和的暖流在体内滋生,驱散了夜晚的微寒,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丝疲惫,才重新躺下,这次很快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贺屹南就醒了。他动作麻利地洗漱完毕,换上了印知贯昨天给他找来的、一套略显宽大但质地柔软舒适的浅青色常服,和那大师兄穿的武服差不多,但款式更小。镜子里的少年,洗去了风尘,头发依旧有些毛茸茸的乱,但眼神清亮,换上合体的衣物后,竟也显出了几分灵秀。
他没有去吃早饭,径直来到了主园“墨云深处”外围的那片紫竹林边。
还早,雾未散,雾气萦绕在挺拔的竹枝之间,竹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林间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站在林外的小径上,安静等待。
辰时刚到,雾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荡开。
望川珩的身影,准时从竹林深处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武服,只是今日未佩剑,双手负在身后。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衬得他那双眼睛越发深邃冰冷。
他看到贺屹南已经等在那里,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颔首。
“进去。”他言简意赅,率先转身步入竹林。
贺屹南深吸一口气,紧跟上去。
竹林里的空气好像比外面更清爽一些呢,还有竹叶独有的香味,还有微微的潮湿。
脚下的泥土软软的,上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贺屹南越往里走,就越清楚地感觉到那种不一样的气息——不是简单的灵气浓郁,而是一种更锐利、更凝练、好像带着无形意志的力量,在竹林里到处都是。
有些地方强一点,有些地方弱一点,就像无数看不见的、小小的针,飘在空气里。
望川珩在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停下,转身面对贺屹南。他没有废话,直接道:
“此地,是我平日散溢剑意、磨砺锋芒之所。竹叶、泥土、乃至雾气,皆沾染一丝剑气。”
他目光落在贺屹南身上,“昨日你说感觉很利。现在,闭眼,静心,尝试感知它们流动的轨迹,指出最强与最弱之处。”
这完全超出了贺屹南的认知。他以为的指点,或许是教他招式,或是传授心法,或是丢给他一本武功秘籍千字天书让他研究。却没想到,竟是这种玄之又玄的“感知”测试。
他有些茫然,但还是依言闭上双眼。
初时,一片黑暗,只有竹叶沙沙和自己的呼吸。
渐渐地,当他努力将注意力从听觉和触觉上剥离,全部集中于那种模糊的“感觉”时,周遭的世界似乎发生了变化。
黑暗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线”或“点”。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游动、旋转、碰撞、消散。有些“线”锋利笔直,带着寒意;有些“点”则相对柔和暗淡。它们分布得毫无规律,却又仿佛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贺屹南努力分辨着,额角渐渐渗出细汗。他伸出手指,犹豫地指向左前方一片竹叶稍密的区域:“那里……感觉最‘利’,很多线聚在一起。”又指向右侧靠近一株老竹根部、略显潮湿的地面,“那里……很弱,几乎感觉不到。”
他睁开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望川珩。
望川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走到贺屹南所指的“最利”之处,随手从地上拾起一片枯黄的竹叶,双指夹着,轻轻一挥。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响起。
数步之外,一根碗口粗的紫竹,竹身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却深达数寸的切痕!断面光滑如镜。
贺屹南愣了愣无意识轻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望川珩又走到那“最弱”之处,同样拾起一片竹叶,以相同的手法挥出。
竹叶软绵绵地飞出,撞在老竹根部,只发出“噗”一声轻响,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感知无误。”望川珩丢掉竹叶,看向贺屹南,第一次说了句算是肯定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