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淮真下楼不久,就有七八个小吏给她送来了前任吏政主事留下的卷轴和文书,另有赵娘子吩咐了后院管事给杨淮真配了车轿鞍马。
公主对待手下的官吏向来大方,即便是一个一层的小吏,月俸也有一百石米,十亩禄田,折成银子便是四两多,相当于西京同等级小吏的四倍。
而杨淮真今日初到凤楼,赵娘子就派人送来了上个月的俸银,足足二十两,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公主体恤大人三年辛苦,又舟车劳顿。”赵娘子抚上了杨淮真的手,“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
杨淮真不动声色地将递来的银子折了一半到赵娘子手中:“多谢娘子方才在公主面前替我说话。”
赵娘子笑眯眯地走了,卢荥月皮笑肉不笑地转了过来:“杨淮真,你何时竟也学会了这一套。”
杨淮真不理会,盘膝坐下来,浏览着前任吏政留下的文书,专注的似一座佛像。
卢荥月咬着牙,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今的杨淮真就像一个沙袋,一打一个坑,只有自己的手疼。
镇京城的吏政与西京不同,除了三位宰相及下属官员,其余体系皆是公主原创。
杨淮真看着看着,发觉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凤楼六部主事以下,还设了郎中和员外郎,与十名小吏一起负责一部事务。
人手虽多,可责任不清,品级不明,遇上大事,容易糊涂。
公主立凤楼,虽说是想打造自己的班底,却忽略了六部正儿八经的尚书和侍郎都在西京。
这几年镇京城势大,西京那边已渐渐式微,成为了摆设,许多官员自愿被贬出西京,就是为了能来镇京投靠公主。
公主也有意迁都,说不准一年半载之后,西京的大小官员都要归入凤楼。
杨淮真沉吟了片刻,决定下楼去看看。
她刚掀了三楼的帘子,便被吓了一跳。
一层楼被分成了几十个小隔间,以栏杆为界,不论官吏都各司其职,奏折和文书流水般地从一个人手中到另一个人手中,再由几个绿衣小官审查。
杨淮真看得叹为观止,感慨着这些人的工作热情。
“杨大人!”
刘妍看到了杨淮真,忙不迭站起来行礼。
“大人有事摇铃让我们上去就是,何必辛苦跑一趟!”
方才正忙碌的小吏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边作揖一边偷看杨淮真。
杨淮真摆手让他们各忙各的,抓住了刘妍问起来:“凤楼诸事繁杂,你们可忙得过来?”
刘妍一愣:“大人有所不知,如今的凤楼已不是以往的凤楼了。”
“怎么说?”
“大人请看!”刘妍拿起一道奏折,“原先各地官员奏往六部的折子都送到西京,只有公主亲信才会多抄一份送往凤楼,属下们自当逐个查看,亲力亲为。”
杨淮真看着折子上的州官印,渐渐明白过来。
“如今公主整饬朝政,全大益大小官员都往凤楼送折子,反而是西京那边人数少,公主专门设了好几个司,州府以下的折子都往那边送。”
“那……”杨淮真迟疑,“可还需要抄送一份送往西京?”
刘妍笑嘻嘻:“自然是要的,玉玺在天子手中,公主尊敬兄长,事事都要问询,一日送往西京的折子没有几千也有几百。”
杨淮真看着刘妍精明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今上虽不理朝政,可到底是天子,公主要把明面上的决断交给西京。
可私下里的决断,恐怕早就发回各州县了。
凤楼以高效闻名天下,若等着西京那边两三个月的发话,还怎么治理天下?
如此一来,西京的官员会陆续往镇京城来,天下各州也会以凤楼为真正的三省六部,等到……
杨淮真压住眼皮,咬住舌尖,大胆地继续想。
……等到今上……驾崩,年幼的太子顺理成章被亲姑姑接回镇京,整个大益就完全掌握在公主手中了。
刘妍观察着杨淮真的神色,心知这位新来的吏政主事、前科星元、归山伯府二小姐,已经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你倒是个机灵的,把三路大军的官印拿上,随我去西郊大营。”
杨淮真说完,抬脚往楼上走,却遇到正下楼的章问尘。
“杨大人!”章问尘一丝不苟地拱手,“我奉公主之命,与卢大人和杨大人一同前往西郊大营。”
杨淮真点点头:“正该请章大人从旁监督。”
杨淮真的马车还未配齐,卢荥月又骑马跑得飞快,无奈,她只能与章问尘同乘。
晴秧和雨苗受了孙氏的吩咐,正等在凤楼外,一见到杨淮真便迎了上来:“大人,夫人说老伯爷遣人来传了话,让您即刻回伯府。”
“我正忙,休沐之日再去请罪。”
杨淮真招手示意她俩也上了马车,回头问道:“此二人为我在极州收的小吏,章大人可介意她们同乘?”
章问尘听到极州二字,眼前一亮:“公主亲赐的车轿都宽敞,请二位姑娘上来吧。”
一上车,章问尘便正襟危坐,打开一卷书看了起来,书名是《名臣奏议汇编》。
杨淮真看得好笑:“章大人已为官多年,竟还如此好学。”
章问尘微红了脸:“只是家父闲来无事编写的小书,谈不上好学。”
章问尘出身清流世家,一门三翰林,祖父还做过御史。
“此书中还编了杨大人的两篇文章!”章问尘翻着书卷,“《乞重开极州商路札子》和《乞免秋稻税钱札子》。”
“岂敢岂敢!”杨淮真谦逊地摆摆手,“只是一些为官心得罢了。”
太可怕了,原来她上的奏议都被传抄下来了。
以后可得好好斟酌字句……
章问尘兴致正高:“杨大人在地方为官,恐怕有不少心得,可否传授为官之道。”
杨淮真轻笑一声,一手一个搭上晴秧和雨苗的肩膀。
“她叫晴秧,她叫雨苗,都是我从贫苦农户家中收养的。”
章问尘认真问道:“是晴时插秧,雨时育苗?”
晴秧不等杨淮真开口便笑道:“是晴也插秧,雨也插秧,”
“晴也育苗,雨也育苗。”雨苗面无表情地接话。
“下州百姓靠天吃饭,得不违农时,辛勤耕耘。”杨淮真满意地点着头,“身为极州官员,得努力让百姓有田种,有收成,有饭吃。”
“若说心得,便是一个民本,章大人博览群书,定能体会。”杨淮真眼中带着笑。
章问尘眼睛越来越亮,他郑重拱手道:“多谢杨大人赐教!”
马车吱呀一声停下,西郊大营到了。
章问尘率先跳下了车,伸出手臂给杨淮真。
韩昭早已等在军营门口,见马车帘子掀开露出杨淮真的脸时,便一个箭步上去,挤开了章问尘。
“妹妹只管往下跳,我接住你。”
杨淮真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先不要那么张扬。
离他们成亲还远着呢!
军营各处军旗飘飘,早春时分,这里因荒凉而显得更加清冷。
卢荥月早已稳坐中军帐中,刘妍站在她旁边,瞧见杨淮真进了帐,尴尬地笑了笑。
没办法,她本身就是兵部的郎中,不是杨淮真的人。
杨淮真见卢荥月没有让位的意思,也不生气。
她一撩衣摆坐在一旁的沙盘旁,转头吩咐韩昭:“去把人都叫来吧。”
韩昭戏谑地拱手,俊脸笑得谄媚:“是,大人。”
卢荥月挑了挑眉,旋即皱起。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三路大军此次回京,授官二十一人,其中够得上敕授文书的十八人,够的上制授的只有三人。
卢荥月带来了卢相署名的金花绫纸,神气十足地站起身,看着面前一群神色各异的将士。
“总领大将军韩昭,正四品。”
“总领校尉温芡,正五品。”
“总领郎将李崴……”
卢荥月念到这个名字,可疑地顿了一下。
“从五品。”
杨淮真垂眸,眼中带了笑。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公主对三路大军如此关注,而长晖王和韩昭也半推半就。
原来这两方之间,早已有了联结的枢纽。
杨淮真望着站在温芡旁边那眉清目秀的小将军,嘴角带了笑意。
李崴,公主长子,生父出身寒微,英年早逝,却是公主最宠爱的探花郎。
眼见着李崴与韩昭互相使着眼色,杨淮真心里多了几分安定。
能让公主之子平安归来,还能给他挣个将军的名头,韩昭这一功的确不小。
“官娘子,这阶品是不是定错了?”温芡接了绫纸,却有些不甘心,“下官原是河阳路的少将军,领的是从四品官阶,这怎么不升反降了?”
卢荥月不语,只是一味理了袍子坐下。
刘妍极有眼色地开口:“温将军,这阶品是前吏政主事黄大人按大益新律定的,兵部和礼部也复核过,最后交由公主和卢相定夺,不会有错。”
温芡目瞪口呆地看向杨淮真,见她气定神闲地坐着,毫无替他说话的意思,只得讪讪低头。
卢荥月替卢相颁定了制授,杨淮真见时机差不多了,起身来到帐中间,将三路大军的印信捧在手中。
“公主诏——”
她缓缓展开印信上明黄色的履带,故意沉了声,不苟言笑。
面前的将士们面面相觑后,齐齐看向了韩昭。
韩昭愣了一瞬,率先撩袍单膝下跪。
“臣韩昭率众将士听诏!”
杨淮真压住脸上的笑意,在卢荥月惊愕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念完了诏令。
大抵意思就是,将三路大军并成一支,赐名“宁安军”,由怀王世子韩昭暂统。
韩昭接了印信,目光沉静地向杨淮真点点头。
卢荥月看在眼里,心里头一次没了掌握时局的从容感。
公主究竟何时决定将三路大军合为一支的?为何她爹卢相从没提过这事?
这样一来,岂不是怀王世子就是下一个长晖王?
难道……是杨淮真和公主说了什么?
卢荥月一时想不明白,就像她想不明白杨淮真为何不找那顾世子的麻烦一样。
军帐中铺天盖地的“公主英明”,杨淮真听着章问尘宣读公主嘉奖,一个一个地打量着堂下的将士。
河阳三路都还算富庶,这些人看着应当是没有怎么经历过饥馑,只是不知往后的军费该如何定夺?
公主对下属再大方,也不可能白白养着一支庞大的军队。
卢荥月一直观察着杨淮真的神色,等将士们退出军帐,她便大步走到杨淮真面前,似挑衅,又似探究。
“今日下值,我请你去喝顾家铺子中的甜饮?”
杨淮真并不生气,其实,她也想去看看,西南饧做出的甜饮在京中究竟卖成什么样。
可她去不了。
晴秧已站在帐外探头探脑多时了,看神情,应是归山伯府又来催。
“祖父方才传信,让我回祖宅一趟,恐怕……”
“归山伯爷?”卢荥月高傲地打断了杨淮真的话,“那便一同去拜访,晚间再去吃那甜饮,镇京城不设宵禁,你我玩到几时回去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