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荥月的眼神势在必得,她不等杨淮真再次回绝,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军帐,等在章问尘的马车前。
“章大人,劳烦你先骑我的马回去,我和杨大人借你马车一用!”
“哎哎哎卢大人不必客气……”章问尘连连点头,又冲着杨淮真恭敬拱手:“改日再向杨大人请教为官之道!”
卢荥月看着章问尘笨手笨脚骑上马,又颇为生疏地操着缰绳转方向,轻蔑一笑。
“他竟然要向你请教为官之道,还真是个书呆子。”
“章大人好学近乎知,荥月该多学学。”
杨淮真笑吟吟地回敬。
卢荥月一下子愣住了,这是杨淮真回京后第一次愿意与她斗嘴。
晴秧眼见两个大人不大对付,心中着急。
她迈着不起眼的小碎步跑到杨淮真身边,悄声道:“大人,老伯爷听说您不回去,气得头风病又犯了,夫人劝了许久也劝不住。”
杨淮真的笑容冷了下来:“真不知道祖父到底在气什么?”
卢荥月耳力好,听到这主仆二人的对话,有些讶异。
“既然老伯爷病了,咱们就快些出发罢了!”
……
约摸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归山伯府。
卢荥月抬头望着敕造归山伯府的牌匾,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那年杨淮真刚考入圣襄书院,与卢荥月同在天字阁。
杨淮真未进京时,京中以崔卢二氏为尊,卢荥月作为卢相唯一的嫡女,文武兼修,是一等的风流人物。
可杨淮真天资聪颖,于学问上一点就透,书院中的夫子都对她交口称赞,只说她是镇京城中有望蟾宫折桂的第一贵女。
连她的父亲卢相都听说了杨淮真的大名,专门将卢荥月叫去书房,举着杨淮真的文章对着卢荥月耳提面命,让她反思,为何身为卢氏嫡女,却比不上一个从小流落下州的小女子。
卢荥月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发紧,她清了清嗓子,掩饰似的高声问道:“这牌匾何时旧成了这样,你们归山伯府怎么不着人收拾翻新一番!”
守门的小厮本欲上前探问,却在看到杨淮真带着晴秧和雨苗下车时噤了声,互相对视一眼,前头的小厮殷勤过来迎客,最里面的那个蹑手蹑脚地进门通禀。
杨淮真看得分明,却也不阻拦。
她抄着手笑道:“老宅简陋,自然比不得卢氏的锦绣门庭,卢大人不若先回,改日再……”
“择日不如撞日!”卢荥月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来都来了,杨大人还要赶我走不成?”
杨淮真无奈,正欲抬手请卢荥月先进,却见她的二婶胡氏带着一帮丫鬟仆妇匆匆忙忙赶了出来。
一见到杨淮真,胡氏立刻哭天抢地地扑过来,声音拔高了三倍:
“哎呦这不是杨大人吗,可算是千请万请地把您请回来了!”
她一边喊一边扯住杨淮真的衣袖,余光扫着人多的地方,像是故意要把事情传扬出去。
“我说杨大人事忙,这离家三年好不容易回趟京,竟连祖父有召也不回来,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祖宗就成脚下泥!”
归山伯府门前逐渐围起了看热闹的人,挑着担的,举着牌的,乞讨的,路过的,都在往这边跑。
杨淮真环视四周,不禁感叹镇京城和极州为数不多的相同点,便是百姓都爱看热闹。
她相信全天下都是这样。
胡氏还在扯着尖利的嗓音叫着:“从晌午就差人去请了,现下都日落西山了才回来,老爷子都气病了!这忤逆不孝的罪过,究竟要谁来承担!”
杨淮真垂着眸,胳膊一翻,甩开了胡氏抓着她的手,径直走进了归山伯府的大门。
可在她身后,胡氏顺着力道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起来:“身为婶子,我不过好心劝你几句,如何就要把我掀翻,这要是让你进了门,那还得了!”
卢荥月莫名其妙地斜睨着地上穿红着绿的妇人,抬脚跟了上去,和杨淮真一样无视了胡氏的大喊大叫。
眼见着杨淮真跨过门槛,胡氏在身边的丫鬟仆妇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嘴角一丝阴冷的不屑。
“瞧瞧!一个丫头片子,狂成什么样!”
“夫人莫气,今日老爷定会给她教训!”
胡氏的陪嫁胡娘子同样恶毒地盯着杨淮真的背影。
卢荥月本欲追上杨淮真一问究竟,却不想刚绕过影壁来到院中,就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跪下!”
归山伯爷拄着龙头拐杖,一身深棕色对襟长袍,站在正厅门口瞪着杨淮真。
在他身后,孙氏被两个婆子一边一个按着,坐在椅子上,神色焦急又可怜。
杨淮真看到孙氏的处境,绝望地闭了闭眼,一撩衣摆便要下跪。
金镶玉令牌随着杨淮真下跪的姿势着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卢荥月记起,公主曾说,上值时穿着这凤楼官服,便只能跪公主一人。
可她知道,这位怒气冲冲的老爷子是杨淮真的亲祖父,旁人的家事,她即便贵为卢氏女,也不好随意插手。
“老夫今日有三问!问你这不肖孙女!”
归山伯爷的腿脚不太灵便,可精神头并不差,一点也不像传闻中的那样犯了头风卧病在床。
他一瘸一拐走向杨淮真,拐杖触地发出“喀喀”的响声。
“这第一问,问你知情不报!”
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杨淮真回头看了卢荥月一眼,笑得抱歉。
“祖父何出此言!”
“你既领了凤楼差事,前日不如实说明,是何居心!”
杨淮真低着头,面无表情:“未见到祖父,二婶不问,我便未答。”
前日她在篱城驿遇到了刺杀,幸亏得了几位过路的将军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进城到了归山伯府,已是戌时。
杨淮真一行人进门不久,胡氏便以老伯爷身子不适不喜喧闹为由,让她们另寻住处。
归山伯爷怒意更甚,他站在杨淮真面前,低头训斥:“这第二问,问你目无尊长!”
“昨日白日里,为何不来拜见祖父!”
杨淮真心中暗叹,看来是昨日长晖王府宴席上赵娘子召见的消息传回了伯府,这才惊动了祖父,想起了她这个孙女。
“昨日赴宴,王府留客,不便早离。”
杨淮真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那你二叔为何能早早回来?”
“二叔不是女眷,王妃和世子妃不便留。”杨淮真没有抬头,但翻了眼皮上来,“再说二叔将马车套走了,我与母亲也无处可去。”
归山伯爷又用拐杖重重地点了地:“,你二叔只是为了伯府的颜面,可这就是你让外人来管我们伯府家事的理由?!”
杨淮真心中有一团气缓缓升了上来,噎在喉咙里。
良久,她勉强笑道:“祖父的第三问,便是这个吗?”
归山伯爷的脚步顿了一下,龙头拐杖直直杵在了杨淮真面前:“第三问,杨家既得公主和相爷器重,你为何不提携你的叔父和表弟,反而自己在外抛头露面!”
杨淮真霎时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归山伯:“祖父说什么?”
卢荥月站在角落,面色渐渐冷了下来。
她本以为归山伯爷人前教孙女,是杨家有什么不得了的规矩,可如今图穷匕见,竟是如此不识时务而迂腐不堪!
胡氏不知何时扶着杨信“哎呦哎呦”地走进庭院,见杨淮真跪在地上,趁机哭天抢地地又伏在地上:
“父亲要为儿媳做主啊,二娘子好不容易回趟家,儿媳只是劝了她几句,她便将儿媳推倒在地,这来往路人都看笑话呢!”
“混账!”归山伯爷气得胡子发颤,“这些年你不顾闺阁形象,带着你娘远走千里,丢下这伯府全靠你二叔二婶和信儿撑着,你如今回了京,不思如何侍奉祖父,竟学着那些个抛头露面的……”
杨淮真重重地咳嗽一声,打断了归山伯的话:“祖父不妨直言,究竟想要我如何才满意!”
归山伯爷平了平气,指着杨信道:“去求公主,将你在凤楼的位置让给信儿,你回祖宅好好修身养性,下个月让你二婶给你相看个好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