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荥月高调地说完了这句话,迎接她的却是一片冷寂。
杨淮真只瞥了她一眼,就默默绕过她,寻找自己在四层的位置。
她给自己上值的位置取了个名字,叫功劳位。
她用功劬劳,德堪配位。
这一层面对面有两个宽敞的功劳位,一个是她的,另一个是卢荥月的。
中庭位置够大,两边整齐地摆放着书卷和奏折,中间一个精巧的漏刻静静滴着水,时间指在辰时五刻。
杨淮真环顾了四周,不见他人,只见卢荥月双臂环抱,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方才那两个……”杨淮真斟酌着字句,“力气很大的书吏在哪里?”
卢荥月愣了一瞬,眉头一皱:“那是安伯和小安?他们上去洒扫安置了。”
杨淮真默念着两个名字,点头不语。
她踱步到栏杆处,倚着金凤浮雕往上看,依稀可见上三层每隔两步都有金吾卫站岗,神情肃穆,不苟言笑。
卢荥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带了讥笑:“在那偏僻之地待久了,你不会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公主吧?”
杨淮真没有理会,她在脑中回想着凤楼附近的布局。
她记得,就在这座九层高楼之后,从前到后还建了三座阔气的府院,仪制比的是西京的三省公衙。
那是公主身边三位宰相的功劳位。
卢相是卢荥月的父亲,卢家驸马的亲弟弟;魏相是公主之女安平县主的公公,也是魏芸的父亲。
而张相……已有多年未见了……
杨淮真看着看着,垂了眸。
其实,三省仪制的功劳位,她很想要。
“杨淮真,你这次回京,怎么变哑巴了?”
卢荥月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心中已压了一团火,她拍了拍栏杆,声音拔高了一些。
台阶上突传来脚步声,崔相玉和章问尘一前一后走上来,看样子是来点卯。
崔相玉一上来就往卢荥月身边靠:“卢大人一大早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她身材略显娇小,眉间一颗朱砂痣分外惹眼。
章问尘生了一张容长脸,一对清冷的丹凤眼,平日里若穿白衣走在街上,总被人误以为是道士。
卢荥月一见到他们两个,便又拔高了声音,中气十足地介绍起来:
“崔大人,章大人,你们有所不知,这位便是上一届星元,公主破格从极州拔擢过来,担任吏政主事的杨淮真,杨大人!”
她说得语调高昂,不知道还以为是在为杨淮真感到骄傲。
章问尘听到“杨淮真”的名字,低头喃喃道:“淮星映真月,杨花覆林雪……”
“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卢荥月直直地看向了章问尘。
杨淮真也在一瞬间抬头看向了他。
章问尘,这个人她有印象。
三年前,他是她的灯客郎君,负责在她夜游素江岸时,给她捧着御赐的彩凤河灯。
只是,那人不是个书呆子吗,如何竟学温芡那样的纨绔子弟流连戏园?
“他好像说了一句诗,怎么了?”
崔相玉年纪小,性格单纯,也不逛戏园子,故而听不懂章问尘的诗。
她眨着眼望着杨卢二人:“章大人一向爱念诗,卢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这不能算诗!”章问尘突然郑重地摇头,“上句平平仄平仄,下句也是平平仄平仄,死板,顶多算句顺口溜!”
杨淮真差点笑出了声:“这诗还有两句,章大人可知?”
“这不能算诗……”章问尘执着地摇头,“但后两句合律,只是不对仗。”
杨淮真又笑:“怎么不能算诗,古人作诗不拘一格,又不是非得合律!”
章问尘终于睁大了眼看向杨淮真,语气沉痛:“素闻杨大人文章精妙,那篇《乞重开极州商路札子》我还抄了放在床头,日日读一遍……”
“你……”杨淮真眼皮直跳。
章问尘一挥衣袖:“而这几句勾栏之语强嵌人名,生搬硬套,不能以诗言志,实为诗文大忌!而杨大人竟说此诗好……”
“杨大人可没说此诗好!”卢荥月抬手制止了章问尘的话匣子,“杨大人是最不可能说这诗好的,是吧?”
她一边说,一边嗤笑着看向杨淮真。
而事实上,卢荥月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杨淮真。
她变化很大,今日的她与昨日在王府的她不同,更与三年前的她不同。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崔相玉看了这两人半晌,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点了卯。
章问尘嘴里嘟囔着“不是诗……”,也紧跟着签了名。
杨淮真翻着点卯册子:“吏政,兵政,礼政,户政四位主事都在这了,还有刑政和工政的主事呢?”
“你管他俩干什么,他们向来踩着辰时六刻的点来,能早到半刻就烧高香了!”
卢荥月傲慢地盯着册子,还是忍不住继续问:“你究竟知不知道公主要给你什么差事?”
“吏政主事啊……”杨淮真一脸诧异,“给公主选拔的人才安排合适的官职。”
卢荥月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杨淮真,她大步走到自己的案前,抱起一摞厚厚的名册,扔到了杨淮真怀里。
给杨淮真压得一个趔趄。
“这是三路大军和虎原军的主要将领名单,你好好看看,别回了京城啥也不懂!”
卢荥月平日习惯了趾高气扬地呵斥别人,从前杨淮真心高气傲,不吃她这一套,常与她起冲突。
可今日,杨淮真随意翻了几页,友善地微笑:“多谢卢大人替我做了先行官。”
卢荥月又吃了个软钉子,心中怒火更盛。
可她不是傻子,知道杨淮真的弱点在哪里。
“昨日我在长荣大街看到了顾家那个纨绔!”卢荥月眼神变得玩味,“你猜他如今在做何营生?”
杨淮真强压下心中那点不舒服:“他去打家劫舍了?”
“他投了间铺子,卖西南饧做的吃食。”卢荥月扳着手指头,“什么山药糕,红豆酥,糖饮子……”
“哦?”杨淮真来了兴致,“他哪里来的西南饧?”
“买的呗!”卢荥月见杨淮真关注点奇特,又大声补充道,“他那铺子生意极好,日进斗金!”
杨淮真满意地点头:“那就好!”
卢荥月一下子炸了毛:“杨淮真,你聋了吗,我说那姓顾的如今过得好!生意做的好!还袭了国公的爵位!”
“你不应该生气吗?不应该想去砸了他的铺子吗?”
杨淮真感到奇怪:“我为何要去砸铺子?”
“他当年那样对你!”卢荥月气得胸脯上下起伏,“我若是你,我就在回京第一天给他教训!”
“你不是我……我不会给他什么教训。”杨淮真轻叹道。
“你会!”卢荥月几欲跳脚,“你当年就闹了端阳夜游,你若还是原来的杨淮真,你就应该砸了他的铺子!”
杨淮真反应过来,微笑着看着她:“卢荥月,你和我三年前很像。”
“不一样!”卢荥月断然拒绝,“我才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躲出京城!辜负这大好的京城风光!”
杨淮真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金雕玉砌的凤楼,想起了一件往事。
彼时她万念俱灰,跪在公主面前,只求外任,离开这个伤心地。
公主是怎么说的?
她说:“杨淮真,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她说:“你既然非要外任,就去最偏远贫穷的极州,尝尝外任的苦再回来见本宫!”
她还说:“治不好极州,就提头来见!”
杨淮真摸了摸自己的头,好好的安在脖子上。
看来公主觉得,她把极州治理得不错。
那就好,辜负了京城了风花雪月,但没有辜负极州的山川河谷。
凤楼外的钟磬音响起,一声声流入人心里。
仿佛整个凤楼都在为此而震动。
公主驾到。
卢荥月闭上了嘴,她真的开始紧张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公主召见的又不是她。
杨淮真在赵娘子的指引下登上了第七层,隔着重重帘幕向公主叩拜。
“臣杨淮真叩见殿下!”
一室暗香浮动,赵娘子将拿到的账册交了上去,帘幕后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
杨淮真低眉垂眸,心里打着鼓,不知跪了多久。
侍女一对对从屏风后绕出,掀开一道道帘幕,公主高冠长袍,坐在金碧辉煌的凤椅上。
“杨爱卿,平身吧。”
杨淮真眼观鼻鼻观心地拜谢后,屏息凝神站了起来,悉心听公主的吩咐。
公主如今不到四十,身上雍容华贵的气度已颇似先太后,还多了几分凌厉与沉稳。
“本宫交代你的事,都办得不错。”
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整个殿门,公主的心情自看到账册时便十分舒畅。
“你在极州的政绩,因铜晶铁的缘故,无法告知天下,你可怨本宫?”
公主眼中含着笑,打量着下方的杨淮真。
“回殿下,怨过。”杨淮真语气诚恳。
公主笑容微顿,赵娘子紧张地抬头,死死盯着杨淮真。
“可在极州三年,与民共苦同乐,臣已知晓殿下的栽培之意,良苦用心,深感皇恩浩荡。以后定当愈加恭谨勤奋,为殿下分忧!”
杨淮真说着,又跪了下去,深深拜伏。
“虚名一事,不足挂齿,能为殿下探查消息,解决大患,是淮真之福!”
公主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她听着听着,嘴角也带了笑意。
“杨爱卿这一趟回来,着实变化不小。”
赵娘子也笑道:“杨大人真是沉稳了许多。”
杨淮真并无喜色,她继续拱手道:“臣自知身世不显,天资有限,能得公主看重,必将忠心不二!”
“你既拿来了账册,便足以表明忠心,何必如此惶恐?”
公主从凤位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杨淮真。
杨淮真抬头:“禀殿下,臣此次回京,与怀王世子韩昭定下了婚约。”
公主眼睛眯起:“你说谁?怀王世子?”
赵娘子慌忙道:“韩家世子的婚事,公主颇为看重,你竟敢自作主张,还不快去把婚退了!”
杨淮真心中一松,果然,公主要拉拢韩昭。
她赌对了!
“殿下,臣自知有些姿色,又与韩家世子有幼时情谊,愿为殿下做马前卒,将韩昭引至凤楼殿下!”
杨淮真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一双杏仁眼亮晶晶地望着公主。
公主迟疑了:“这……”
杨淮真趁热打铁:“昨日,韩世子主动带臣入西郊大营,一路畅通无阻,想来对公主亦有归顺之心,臣愿在其中周旋,为公主揽此人才!”
赵娘子仔细观察了公主脸色,见公主有所动摇,忙又开口:“殿下,杨大人说得也有道理,那怀王世子与长晖王爷不同,年纪尚小,心志未定,若能以此招揽,岂不是美事一桩?”
“也罢。”公主眉头舒展开,“随你们这些小辈去吧,只是那长晖王老谋深算,未必肯成全了这桩婚事,你可要小心以身饲虎。”
杨淮真得了公主松口,心中激动:“谢殿下,臣一定不负殿下所托。”
眼见着杨淮真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公主踱着步,沉思了许久,问赵娘子:
“你看这孩子是彻底从当年的事里走出来了?”
赵娘子赔笑:“这是好事,为官之人,若总为儿女情长之事摇摆不定,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公主。”
公主笑着摇头:“倒也不怕天下人笑话,女子为官,总比男子多些磋磨。本宫既开了恩科,就是要给天下女子一个机会。今日是卢荥月和杨淮真这样的贵女,明日是身家尚可的小姐,后日就能轮到百姓家的孩子,总有一天,本宫要这九州府衙,皆有女子的身影!”
赵娘子心下震动:“殿下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