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世子爷甩了袖子问道。
朱管事即刻给了管车马的小厮一巴掌:“怎么办事的!也不问问客人几人同乘!”
那小厮捂着脸,委屈道:“那人只说自己是归山伯府的二爷,没说有女眷!”
“就你嗓子金贵,不会多问一句?”
朱管事一边训斥,一边瞟着杨淮真。
他记得方才赵娘子来找的,似乎就是这位归山伯府的二小姐。
长晖王世子逐渐明白过来,想起杨淮真二叔的为人,心中不屑。
晴秧一番察言观色,适时跪下哭道:
“小姐恕罪,奴婢送走了公主身边的赵娘子后,就一直在暖阁外等着夫人,没想到二爷会丢下夫人和小姐自己回去,还拐走了大爷生前的马车……”
杨淮真打断了晴秧,叹了口气:“罢了,兴许是二叔吃多了酒忘了事,你先起来吧!”
长晖王世子王锟早年在霁州游历,与杨淮真的父亲走得近,此人为人洒脱大方,不拘小节,最是重情重义。
此刻他看着忧伤落寞的杨淮真,心下不忍:“真儿莫急,既然回了镇京城,便有你世子叔叔给你做主。”
“啊?”杨淮真惊喜地抬头,满脸孺慕之意。
“过会儿让你珞表哥先送你们回去,过几日我登门会会你二叔!”
“多谢世子叔叔!”杨淮真乖巧地笑着。
归山伯府这一关,本无足轻重,即便杨郊不做得如此明目张胆,她也早晚要惩戒。
早在三年前她便看清了,后宅的争斗永远是围绕着家主的权力展开的,就像后宫的龃龉是围绕着前朝的局势。
她要忙着给公主交差,忙着加官进爵,实在没有功夫与不相干的小人周旋。
借长晖王世子之手打压伯府小人,无疑是杀鸡用牛刀。
可牛刀有什么不好?
牛刀又大又快,只需一刀就能把鸡脖子砍断,让它再也叫不出声。
杨淮真在王府前院溜达着,也不急去找孙氏,反而安心欣赏起了午后的景色。
早春是镇京城最旖旎的时候,不论是花草树木还是河湖水泊,都是一副羞答答明艳艳的模样。
可总有人与这春景格格不入。
韩昭一身赤玄色窄袖胡服,长发利落挽起,手中一把雕花弯弓,龙骧虎步地从西苑中走出。
他五官虽端正漂亮,可不苟言笑的时候,总有一股骇人的气势,让人不敢靠近。
杨淮真拈住一枝梨花,歪头欣赏着韩昭的气质,十分满意。
长晖王府能为她行方便,全是看在她爹娘的面子上,与她本人到底隔着一层。
她要为自己找一座新靠山。
这座山不能太矮,否则无法为她遮阳;不能太高,否则会被公主猜忌;不能太荒芜,否则要赔了本;不能太富有,否则要被太多人盯上。
于是,杨淮真盯上了怀王世子韩昭。
好消息是,韩昭除了容貌太过出挑,其余都符合条件。
坏消息是,韩昭太过聪明,不好拿捏。
不过,杨淮真有自己的办法,并且一场宴会试验下来,证明凑效。
“哥哥这是要去哪里?”
杨淮真端庄可人地行了礼,自然无比地问道。
韩昭举起了手中弯弓:“西郊大营。”
“真厉害!”杨淮真拍手,夹起嗓子称赞道,“听闻哥哥骑射功夫了得,一直想要见一见。”
韩昭面上眉头微皱,可心中熨帖。
“妹妹若想去,也不是不行……”韩昭沉吟着,“三路军队正驻扎在西郊大营,妹妹提前去见一见,明日公主问起,也好回话。”
“还是哥哥考虑得周到!”
杨淮真心里转了好几个弯,非常欢喜韩昭这种主动递台阶的行为。
让她感觉自己已经有了靠山一般。
拜别了老王妃和孙氏,杨淮真拎着裙摆,小跑着跟韩昭去王府马厩选马。
韩昭平日大步走习惯了,见杨淮真跑得气喘,刻意放慢了脚步。
“妹妹这身子骨还是太单薄了些。”韩昭低头,抚去她肩头的一片花瓣。
杨淮真羞涩地低头:“自小就这样,哥哥又不是不知道。”
马厩位于王府前院东边,隔了一两道围墙和一道长廊。
杨淮真刚闻到马厩的味道,就听到一声戏谑的笑:
“玉质纤纤随郎走,眼波才动教人猜。”
马厩前的廊柱上靠着一人,白面桃花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念诗。
“好一对……小……”
“什么?”
韩昭一颗石子甩了过去,温芡转头避让间,嬉笑着改了口:“好一对小兄妹!”
“这是温芡,河阳路的少将军。”
“这是我妹妹杨淮真。”
韩昭介绍了两人,不再耽搁,一匹一匹地为杨淮真挑马。
“有道是淮星映真月,杨花覆林雪……”
温芡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扇子,装模作样地附庸风雅起来。
“久闻杨星元大名啊!”
杨淮真微垂着头,翻了眼皮上来:“《顾世子翻脸迎娇客,杨星元失心闹端阳》,话本子上这酸诗后面还有两句,你怎么不念了?”
温芡欠欠地笑道:“后两句才是精髓,我想听妹妹自己念。”
杨淮真也不气,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轻笑道:
“温芡,你在温家行五,家人大多叫你温五。你生于镇京,十八岁入河阳路,为百夫长;二十一岁归于长晖王虎原军麾下,北伐收复椋州;二十三岁回京,如今应定阶五品上下。”
温芡慢慢收起了笑容:“妹妹竟如此了解我。”
“当年虎原军出征,长晖王呈一箱军书给公主,淮真不才,领了誊录详定之责。”杨淮真不怒不笑,慢悠悠地说着。
“别看温将军如今是堂堂河阳路少将军,当年军书之上,你的名字列在最后一卷,只是个小小的副将头衔。”
杨淮真眯起眼睛,分辨着温芡腰间的令牌,是从四品的将军令牌。
“战事已平,河阳路这一路既然分了出来,按我大益军令,你的军衔也该换一换……若我记得没错,应当是从五品为宜。”
温芡不由得抚上腰间令牌,尴尬地笑起来:“妹妹一来就拿官职威胁我,多大仇啊?”
杨淮真嗤笑一声:“温将军一来就拿当年那些风月之事嘲笑我,又是什么意思?”
“好好好,是我输了!”温芡点头哈腰地拱手,“妹妹莫生气。”
“你该道歉。”杨淮真没了笑脸,严肃地盯着温芡。
入京之前她便想到过,总会有些不长眼的狗东西会拿她那一段往事做文章。
王妃寿宴上大家都还其乐融融,没想到还没出王府的门,就有戏耽风月之徒当面调笑。
“道什么歉?”
韩昭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走来,他特意挑了一匹眼神温驯,行止沉稳的马。
杨淮真瞟了一眼不敢吭声的温芡,柔声问道:“哥哥可曾听过江柳园里有一出红极一时的戏,名叫错信郎,其中有一折讲的是一女子错信负心郎,伤心闹了端阳夜游的故事?”
韩昭迟疑了片刻:“不曾听过,不过此等戏文若是杜撰,也算无伤大雅,可若是真事改撰,将一女子的伤心事排演出来,闹得人尽皆知,实在是不妥。”
杨淮真得意地瞪了温芡一眼:“我就说哥哥是君子,与那等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小人不同。”
温芡求饶似的举起手:“得得得,我是小人,我给妹妹道歉,再不提了!以后遇到一块看戏的人,也再不让他们胡说!”
韩昭狐疑地看了两人,见他们一个垂头一个侧身,没有再言语的意思,便牵着马往外走。
长晖王府的马大都是军马,高大威武,迅猛彪悍。唯独韩昭给杨淮真挑的这一匹,像是家养的小骑。
不过杨淮真很快便明白了为什么。
韩昭与温芡一进西郊大营,身下的马儿便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开始撒欢,长嘶一声跑进了马场,绕着几百箭靶疾驰起来。
那架势,只有骑术了得的人才能把握住。
而杨淮真的小枣红迈着悠悠小步,不慌不忙地穿过一个个营帐,给足了杨淮真看新鲜的时间。
她留心西郊大营的每一个岗哨,还数了整个大营的营帐,心中有了数。
三路大军从虎原军中分列出来,安排在这西郊大营,与东郊虎原军的营帐隔着整整一个镇京城,意义也不言自明。
长晖王府的虎原兵符是先帝所授,今上和公主都无权收回。
将三路大军从虎原军中分列出来,兵符上交公主,已经是长晖王对公主的示好。
公主领了这份心意,嘉奖了长晖王府,还让怀王世子领了三路大军的虚职统领。
而三路大军的休整安顿,授官授爵,屯田用工,都将是凤楼新的政务,至少要忙三个月。
杨淮真算了算自己的工作量,一时有些头疼。
“少将军和世子爷在比试骑射,你们怎么不去看!”
从马场那边跑过来几个喂马的小兵,看衣服是跟着温芡来的府兵。
“听说输的那人要请全军喝酒!”
原本按部就班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互相看了几眼,最终却都摇摇头,干活的继续干活,巡逻的接着巡逻。
一副将模样的人从营帐中走出来,朝那几人呵斥道:“青天白日,大把光阴,你们不干好自己的本分,瞎跑什么!”
杨淮真挑眉,觉得惊奇。
三路大军回京虽已有几个月,但并不像某些地方兵痞一般,游手好闲,随意晃荡。
如此严明的纪律,当真少见。
那副将巡视了一圈,猛然见一粉衣黄髻的女子骑着马,在几个营帐间左瞧右看,似在窥探军情,朗声喝道:
“何人擅闯军营!”
杨淮真一惊,跳下枣红马,见来人黑甲红袍,手中拿着邸报,心中好奇。
“可是西京那边传来的邸报?”
杨淮真眯着眼睛看那邸报上的状头,可字太小,什么也看不清。
可她看清了那副将腰间的令牌,姓刘。
“刘副将,可否将你手中邸报给我看看?”
刘堰一愣,又仔细打量了杨淮真几眼,鬼使神差地把手中邸报递了过去。
这份邸报正好是今日送来的,上面事无巨细地记载了平含国战事的消息,尤其提到了他们这几年渐渐兴起的兵器,为铜晶铁所造。
杨淮真将邸报还给了刘堰,一言不发地牵着枣红马往马场去。
大益近年来为战事投进去了不少粮草兵器,尤其是与平含国的战事,打打停停,总不见有结束的迹象。
铜晶铁无坚不摧,比一般铁坚硬许多,平含国靠着这种兵器,已几次反败为胜。
可这铜晶铁是从哪里来的呢?
杨淮真眉头紧皱,她心中的猜测更加明了,也更加让她害怕……
“娘子究竟是何人!”
刘堰看着杨淮真心事重重的背影,反应过来,急问道。
杨淮真心里想着事,没理睬这问话,一直到进了马场,她都没来得及换上单纯的笑脸。
韩昭与温芡定的规则是绕马场骑射,谁先跑完三圈并射中三十靶心便胜,未射中一个靶心便扣一分。
彼时韩昭已在跑第三圈,他弓弯似月,从背后开弓,瞄准了离杨淮真最近的箭靶。
一箭射出,稳稳透入靶心。
高大的骏马嘶鸣一声,韩昭停在杨淮真面前,抽腰俯身问道:“妹妹方才进来时,为何愁眉不展?”
他这姿势本怪,可由他做出来,正显出胡服下完美的腰背线条。
饶是经过大风大浪,杨淮真还是微微红了脸,她不自觉侧开了身,转移了话题:“哥哥还有几个箭靶?”
“没了。”
韩昭回头看看正咬牙拍马而来的温芡,将雕弓收进袋中,向温芡比了个“一”。
“你还有一圈!”
温芡急得干瞪眼,龇牙咧嘴地继续往前跑。
杨淮真捂嘴笑道:“哥哥真是厉害,竟套了他一圈!”
“在椋州时常与将士们比试,北椋的军队常以力取胜,速度不足。”
“所以要用骑兵进攻,唯快不破。”杨淮真笑道。
韩昭欣赏地看着杨淮真:“妹妹竟然懂兵法。”
“极州亦有匪患,我作为一州长官,自然要下场亲自督军。”
“说起来,我也去过极州……”韩昭目视前方,嘴角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何时?”杨淮真紧张起来。
她在极州时可不是如今这般模样,极州官民都称她为母山君,行事利落,手段狠辣,完全不顾女儿家的形象。
“大约是前年秋日,我奉王爷之命前去剿匪,等到了才知道,极州长官已以雷霆之势将匪患全部歼灭了。”
韩昭语气赞赏,可眼里皆是戏谑。
“那长官我远远见过一次,气度打扮皆与妹妹不同,只是长相与妹妹极为相似,似乎是同一个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