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淮真见众人目光都被吸引了来,连世子妃的面色都凝重了些,便慢悠悠开口,说了些没轻没重的:
“父亲离世三年,祖父也卧病在床。府中二婶主事,不喜我和娘亲,昨夜言语相激,我母女二人便搬了出去。”
杨淮真说得轻轻巧巧面不改色,一点没有自曝家丑的惭愧。
世子妃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孙氏曾与她提及的那个妯娌,疑惑道:
“你那二婶……不是已经与你二叔和离了,怎么还能在伯府主事?”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皆像听到了新的话本子,个个瞪眼。
“和离书写了几封便撕了几封,至今也未和离。”
杨淮真语气淡淡,心里也淡淡。
归山伯府容不容得下她母女二人,她一点也不在乎。
她自小穿衣吃饭,读书习字,皆是在霁州,伯府未曾管过半分。
祖父在她高中星元之后,才从公中拨出了五块银铤以示嘉奖,二叔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在与朝中官员应酬时才想起归山伯府如今为数不多的排场——御赐马车。
张管事见世子妃心有戚戚,又不便开口,极有眼色地朝杨淮真抛出橄榄枝。
“王府尚且有几间客房,表姑娘和孙大娘子不如暂住几日。”
杨淮真闻言挑眉,发觉戏演过了,只得轻笑着回绝:“家父在京中另有宅子,公主也赐了长荣大街的一处三进宅院,等过几日家私到了,便可搬进去了。”
“长荣大街?”韩昭眉头舒展开,“似乎就是怀王府北边那条街。”
“这样正好!”世子妃笑得合不拢嘴,“待昭儿袭爵回府,你们兄妹二人也能多走动走动!”
这话说到了杨淮真的心坎里,她脸上的酒窝都笑了出来,眼神清亮看向韩昭:“那便叨扰哥哥了。”
韩昭手中茶盏一顿,虽不置可否,眼中却多了沉思。
张管事在心中念了三遍“兄妹”二字,觉得不对,也不敢吭声。
兴许世子妃想要与表姑娘认个干亲?
宴席过后,世子妃又忙着送客,王府几位姑娘也约好了去佛堂为老王妃祈福。
杨淮真听闻孙氏在后花园歇息,拿了晴秧手中刚从西京送来的信封,边走边看,往后花园去。
镇京城中的人家府里多用石阶和石墙换景,与极州城内大不相同。
杨淮真看信看得入神,没注意面前有一台阶,长裙绊在脚下,整个人往前摔去。
……摔得结实,差点磕到门牙。
杨淮真揉着酸痛的手肘,欲哭无泪。
都怪卢荥月,咒她不会走路!
不好好参宴,偏跑去公主那里嚼舌根,派赵娘子来宣谕旨,让她饭都吃不安生!
“杨淮真?”
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惊讶传来,杨淮真一个激灵转过身,定睛看了半晌才看出是谁。
“学生拜见陆夫子。”
杨淮真说着便要下跪叩首,陆庭旭急忙上前一步扶起了她。
“不敢当!”陆庭旭连连摆手,“你何时回京的,可是公主亲许调任?”
“极州三年可好?政绩如何?铨选之后,可能留任镇京?”
陆庭旭顾不得男女之别,不知不觉握上了杨淮真的手,一连几问,尽是关切。
杨淮真看着鬓边已有白发的陆庭旭,咬紧了后槽牙才抵住了鼻尖的酸意。
“夫子安心。”杨淮真反握住陆庭旭的手,“学生在极州日子虽苦,可从不忘夫子期盼,夙兴夜寐,勤政爱民。”
“此次进京,正是公主看重学生在极州的政绩,特开恩典,命学生免去磨勘铨选,直入凤楼,主管吏政。”
陆庭旭眼神越来越亮:“好!到底是公主门生,这气度就是与旁人不同!往后无论做官做人,都不要忘了你父亲的期盼!”
杨淮真突然说不出话了,她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扯着嘴角。
杨淮真与陆庭旭的师生之谊要追溯到十年前。
那时,杨淮真刚过十岁,初入霁州书院,因年纪小又是女子,夫子们只当她是颇有家学的刺史千金,并不指望她出人头地。
陆庭旭是霁州书院最年轻的夫子,二十六岁中了举人,因父孝还乡,在霁州书院中教书补贴家用。
杨淮真十三岁时便读遍经史,学问已超越了书院中大半学子。
陆庭旭父丧结束启程回京之时,听闻镇京城公主首开恩科,不拘一格选用女子,第一个便想到了杨淮真。
后来,杨淮真不负众望,一举考入圣襄书院天字阁,得了入公主恩科的机会。
“夫子如今,还在圣襄书院任职?”
“公主恩典,允我三月后回乡为霁州司户参军。”
陆庭旭提及此事,眼中有万千感慨。
他这半生都在书院中为人师表,有机会回乡做点实事,自然心中踌躇满志。
“我观你性子已沉稳许多,此次回京,万不可再为那点儿女情长之事,耽误了自身前途!”
陆庭旭苦口婆心,看杨淮真的眼神仿佛在看自家子侄,丝毫不因她是女子便有任何分别。
杨淮真心中一暖,这样的眼神,即便在镇京城中也少见。
满月石墙外忽然闪出一道身影,韩昭握着一方水蓝色丝帕缓步下了台阶,见杨淮真与陆庭旭还握着手,眉头一皱:
“妹妹何时为儿女情长之事烦扰,我怎不知?”
陆庭旭见来人是如今镇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怀王世子,心中起了退却之意。
他向来不爱应酬,若不是在霁州时与长晖王府世子爷有旧交,今日也不会来参宴。
于是,陆庭旭忽略了韩昭炽热的眼神,拱手行了礼,拍了拍杨淮真的肩膀,信步走出了后花园。
杨淮真回过神,又换上了娇羞示弱的笑容。
“都是当时年纪小不懂事,让哥哥见笑了。”
韩昭没有就此放过这个话题,他眉头皱得更紧,步伐沉稳逼近杨淮真。
在杨淮真的记忆里,韩昭身量从小就高,如今更怕有七尺余,故而他低头时,杨淮真感觉到了一阵奇异的压迫感。
像极州那位亲王给她的感觉。
不过书中有载,怀王祖籍梁州,与高祖皇帝是同乡亲戚,想来这两位形貌相像也正常。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杨淮真无畏地抬起头,刚撞上韩昭探究的眼神,又忽然想起了自己今日要扮演的角色。
敬慕兄长的纯情表姑娘——要可爱中透着无辜,无辜中透着聪慧,聪慧中透着单纯,单纯中再有几分……楚楚可怜!
“哥哥可是还有什么事?”
杨淮真脖子仰得酸痛,但努力保持着应有的神情。
“杨淮真,你跟谁学的?”
韩昭举起了手中熏了香的帕子,表情似怒极反笑。
杨淮真愣了一下。
难道她被看穿了?不应该啊……
补救似的,杨淮真伸手去抓韩昭手中的丝帕,作喜出望外状:“啊!是我的帕子,多谢哥哥了!”
韩昭手一扬,后退半步,不依不饶。
“故意在男子面前留下香帕,惹人来寻你偶遇,是跟谁学的?”
杨淮真心中一沉,可多年的磨练让她迅速反应过来:“哥哥怎能如此想我,只是一条丝帕,哥哥若是不愿理会,就当做没看见罢了!”
杨淮真甩了袖子,泪眼朦胧地嗔着。适时抬头,将一双水莹莹的大眼不偏不倚递到韩昭面前。
“我与哥哥数年未见,到底生分了……”
杨淮真哭得梨花带雨,说得字字泣血,若让外人看见,必会以为是怀王世子在欺负一个弱女子。
韩昭一见到杨淮真的眼泪,瞬间没了主意,收起气势软声安慰起来。
“是我错了,只是你以往都是直呼我大名,从不叫哥哥,今日我属实不大习惯。”
“况且表妹一向活泼好动,不守规矩,今日这般娴静温婉,属实诡异。莫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让你如此性情大变?”
杨淮真正细声细气地抽噎着,猛听得这几句话,气得差点吐血三碗。
真是土驴配不得金鞍,山猪吃不了细糠。
装成绿鬓红颜的贞静淑女你不欣赏,反而怀念起我无法无天的日子来了!
心里骂了千遍,想起往后还要求人办事,杨淮真还是扭扭捏捏地解释道: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如今总得有些长进。何况出门在外山高水长,我一弱女子又不似哥哥那般有武艺傍身,该示弱时就得示弱。”
韩昭沉吟着点头,若有所思。
“妹妹既领凤楼吏政,明日进宫面见公主,公主必会交代一件事。”
“何事?”
杨淮真收住了眼泪,期待地盯着韩昭。
难道……他知道极州之事?
“如今战事已平,长晖王带桂平路,环北路,河阳路三路兵马回京,已清点人马,重整三军吏治,只是这人数还未记录在册。”
杨淮真没想到韩昭说的是这件事,微微挑眉:“你是说,公主会派我去军中登记造册,授官授印?”
韩昭点头:“前几日卢荥月卢大人去催过一次,说是替吏政主事来清点,拿了军饷账簿和主要将领名册回禀公主。”
“卢荥月?”
杨淮真不信,卢荥月向来看她不顺眼,为何会帮她做事?
正思索着,杨淮真瞥见对面墙边人影一闪,雨苗警惕地望着韩昭,不再轻举妄动。
杨淮真会意,朝韩昭一拜道了声“多谢哥哥”,便神色淡淡地垂头不语。
韩昭见状,也不好再攀谈,斟酌了一下,还是收起丝帕告辞。
待韩昭的衣角消失在月亮门外,杨淮真便迅速穿过花廊走出王府西南的角门。
刚到门外,雨苗一个空翻从墙根闪过来,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
她一身不显眼的粗布袍,乍一看像是王府的粗使丫鬟。
杨淮真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确定这是真的后,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个,明日见公主,她便有命回来了。
“那交账本的两个人我见过。”
雨苗冷不丁开口,深棕色瞳仁中闪过一丝纳罕。
“在极州见过?”杨淮真笑问道,“可记得名字?”
“不记得。”雨苗转了转眼珠,“一个肥耳大头,一个肥头大耳,都是一副差不多的腐臭气!”
杨淮真听得笑出了声:“镇京城富庶,人们吃得好穿得好,自然不像极州那些受苦的人们。”
雨苗撇撇嘴:“随便大人怎么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杨淮真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一起回吧,客栈恐怕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两人从角门绕至侧门,迎面撞上了伯府的马车辚辚驶过,看方向是朝伯府而去。
马车帘子轻晃,里面没有别人,只有杨郊。
杨淮真讶异:“方才赵娘子来时,二叔没看见吗?”
雨苗不解:“什么赵娘子?我只看到这帮男人在外院饮酒作乐。”
“怪不得二叔敢直接使唤车夫,这是喝了几碗黄汤受了几句奉承,彻底不将我母女二人放在眼里了。”
杨淮真正哭笑不得,晴秧从东边人群中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大人,二爷一声不吭唤走了马车,听王府小厮说是往这边来了,大人可有看到?”
杨淮真指指路口正转弯的马车:“你看那不就是?”
“我去追回来!”雨苗摩拳擦掌,一个翻身正要往前,被杨淮真一把拉了回来。
“夫人还在屋里?”杨淮真问道。
“被老王妃拉着说话……”
晴秧嘴上回应,眼睁睁看着马车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大人,这是明抢!”她气得跺了跺脚,“咱们好心让二爷坐车,他怎么能抛下咱们自己跑了?”
杨淮真四下望了望,见宾客已走了大半,便带着两个丫头往王府正门去。
长晖王世子刚送走了卢相,还未进门,便看见一女子带着两个丫鬟神色焦急地跑过来。
“世子叔叔!”杨淮真可怜又慌张,像是找不到大人的孩童,“可有见到我二叔和我家马车?”
世子爷乍见到是杨淮真,面露喜色。
“闺女啊,你何时回京的,现下是出什么事了?”
不待杨淮真再开口,世子爷身旁有眼力见的管事便回头问了管车马的小厮,殷勤地上前来。
“禀世子爷,归山伯府的二爷吃多了酒,唤了自家马车回伯府了。”
“啊?”杨淮真惊慌失措地叫起来,“二叔怎的丢下我和娘自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