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好”二字一出,两人之间便没了话,气氛尴尬得好似谁得罪过谁一般。
杨淮真的心苦得像莲心,有一瞬间,她甚至生了放弃韩昭另寻他法的念头。
眼看着韩昭被世子妃叫走安排座次,杨淮真深吸了一口气,抬脚便往暖阁内孙氏的身边偎着,开始扮演一个妈宝女。
“娘,眼看着宴席就要开始了,咱们的座次怎么安排?”
杨淮真转着眼珠,掐算着能与韩昭坐在一桌上的概率。
似乎没有……
韩昭是怀王世子,自小没了双亲,跟着姑母长晖王世子妃长大,一直算作是长晖王府的公子。
今日这场合,他定然是要坐主桌的,甚至还得去后院与各府公子周旋。
孙氏数着各座宾朋,数不明白。
“看你叔叔婶娘如何安排,咱们娘俩就胡乱坐了吧!”
杨淮真听了这话,心劲松了一半。
归山伯府自世子爷过世便一蹶不振,老伯爷常年卧病在床,二房指望不上,只等十七岁的杨淮真一举考中星元,才堪堪顶住了门风。
可当时年少,不肯轻弃风月,误将无情浪子作心上真人,被伤得体无完肤不算,还误了锦绣仕途,沦为京城笑柄。
杨淮真恨过小人阴险算计,恨过京城人心凉薄,恨来恨去,到头来只恨自己。
恨自己人不够聪明,心不够狠,将这世事洞察得不够真切。
杨淮真坐在夫人堆里,对面是蒋杉母女,正低头算着秋试的日子。
孙氏与这些夫人并不熟稔,偶尔几个有一面之缘的,得知二位是归山伯府的孀妇孤女,也霎时没了兴致。
杨淮真见宾客都坐定,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看来今日只得作罢了。
正想着,席间突然从前到后传来一阵骚动。
韩昭和王珞一前一后进了暖阁,拜过了各家夫人,便吩咐着丫鬟小厮将纱帘卷起,屏风撤去,好让宾客们自在说话。
“你看看你婶娘的侄儿,几年不见,越发玉树临风了!”
孙氏用手肘顶了顶杨淮真,言语间满是赞赏。
“世子妃一家都是好相貌,”蒋榕的母亲王娴接了话,由衷叹道,“怀王世子更是从小就俊俏!”
杨淮真只看了几眼便移开了目光。
世子妃定是抽不开身了,才让儿子和侄儿亲自过来张罗。
“韩世子领兵正忙,怎么亲自来招呼?”
有个性格爽朗的夫人大声问着,给周围未出阁的女儿们使着眼色。
韩昭客气地微笑:“姑姑让我来看看暖阁里可齐备了?”
他一边说,一边四处找着什么,瞧见杨淮真坐在角落,径直走了过来。
“真真。”
“啊?”
杨淮真方才正小口啜着滚烫的茶水,刚一转头,便眼睁睁看着韩昭躬身来到她面前,一张俊脸再次毫无遮挡地映入眼帘。
“今日宾客多,翠玉阁中新摆了一桌,咱们兄妹几个过去叙叙旧?”
韩昭笑容温柔,眼神真诚,见杨淮真迟疑地看向孙氏,忙又添了一句。
“珏儿也在那边等你。”
杨淮真有了台阶,假装思索了一瞬,才盈盈起身拜别了孙氏并其他夫人。
韩昭心中一喜,示意婢女端上一应用具,自己侧身让出路来,请杨淮真走在前面。
翠玉阁中已坐了数人,王珏见杨淮真进门,忙吩咐婢女加了把柳木椅放在自己身边。
不多时,蒋杉也低头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卷轴,看了一圈,坐在了蒋榕身边。
王珞跟在她身后,撩了衣袍坐下,戏谑地朝韩昭玩笑。
“说好了兄妹们一块儿,明瞻哥怎么把杉儿落下了!”
蒋杉似是没听见,展开手中卷轴,与哥哥蒋覃一道看起来。
韩昭不等婢女摆好茶位,伸手扶了椅子,目不斜视地坐在了杨淮真身旁。
杨淮真心中一紧,局促了片刻,拉住王珏没话找话道:“那首座是留给谁的?”
“留给我娘的。”王珏无奈地摇了摇头,“娘说难得今日聚齐,想与众位哥哥姐姐说说话。”
说说话?
杨淮真看着对面坐的两位面生的郎君,心中有了数。
“第七名!”蒋榕在圣襄书院的卷轴上找到了蒋杉的名字,兴奋地喊了出来,“妹妹能入天字阁读书了!”
“那可是天字阁啊!”蒋覃身边的黄煊跟着起哄道:“覃弟!这不得给你妹妹好好庆祝一番!”
蒋杉谦虚道:“夫子说我的文章义理虽精,可文采不足……”
蒋覃满面愁容:“你可别说了,你的文章越好,爹娘就越看不上我这个做哥哥的!”
顿时,众人皆笑出了声。
杨淮真忍不住多看了蒋覃几眼,见他身材面相似行伍中人,可举手投足间也有几分儒气。
王珞笑过了蒋覃,冲韩昭做了个鬼脸:“咱们这几个人中,好像还只有明瞻哥读书时考入了圣襄书院的天字阁,那年娘高兴坏了……”
“莫要班门弄斧!”韩昭举起茶盏塞进王珞口中,“表姑娘在此,我那点才情不值一提。”
说罢,又若有所思地探身过来,垂眸侧对着杨淮真:“听说你是三年前公主钦点的星元娘子?”
韩昭的睫毛生得纤长浓密,眼眶深邃,弧度优越,此刻他冷不丁凑到杨淮真眼前,饶是她目力有损也看得心中一动。
“……都是过去公主抬爱……”
杨淮真也不着痕迹地往韩昭身边倾了几分,顺从地低眉,声音尤为清越。
“羡慕不……”黄煊叹了口气,觑着杨淮真,拍上蒋覃的肩膀,“公主初开七星榜是六年前了吧,咱那时便想着正榜科举排不上号,公主的七星榜上总能有一席之地!”
“可不要小看七星榜!”王珞不以为然,“公主摄政多年,开七星榜是为了在科举之外,不拘男女擢选良才,三年一届,每届只选三人,必是有大才者可中!”
“可不是嘛,”黄煊拊掌笑道,“我和覃弟当年胸有成竹去赶考,想着就算中不了星元,也能捧个榜眼和灯客回来,谁成想呢……”
“考了六年,考卷都没进过凤楼,更别说人了!”蒋覃一拍大腿,接着说,“黄字阁的夫子说我和煊哥二人不是读书的料,我们当时还不服气!”
“不服气啊!”黄煊义愤填膺地比划着,“我们千求万求,求夫子托了主事,将我和覃弟的答卷拿出来看,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了?”
王珏和蒋榕齐声问着,杨淮真也好奇地看着这位上蹿下跳的远方表哥。
“白纸黑字一面啊……白得晃眼……”黄煊眯起眼睛摇头晃脑。
蒋覃一拍桌案:“一个红圈都没有,夫子都气得翻白眼!”
“哈哈哈哈哈……”
王珞捧腹大笑,蒋杉和蒋榕也笑成一团。
韩昭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微微摇着头看向杨淮真,见她用帕子捂着嘴,杏眼含笑看向黄煊,便清了清嗓子开口:
“覃弟和煊弟若要参加春闱,现下可得抓紧了!”
蒋覃和黄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缩起脖子摇头:“罢了罢了!”
杨淮真余光扫到韩昭的目光,故作矜持地转头,借着与王珏说话的契机将手中帕子放在靠近韩昭的桌案上。
“这几位都是你姑姑家的表哥?”
“不错”,王珏吃着甜茶点头,“这里面最大的是韩昭哥哥,然后是我大哥,煊哥和覃哥与表姐你同年……”
“我记得我大妹妹三岁?”
韩昭看到了手帕,眸光微动,听得王珏的话,便直接问出了声。
杨淮真状若惊讶:“竟有三岁,那哥哥可议亲了?”
“不曾。”
韩昭回答得迅速,端起茶盏,压下眼中情绪。
王珏笑道:“爷爷说,等韩昭哥哥袭了爵位再议亲不迟。”
“那也就这一年半载的事了!”王珞插嘴道,“娘可早就等不及了!”
正说着,世子妃带着一众管事进来,见到小辈们坐得齐,笑得欣慰。
“天南地北的,可算是聚齐了一次。”
“舅母快上座!”
黄煊与蒋覃从座位上跳起来,一左一右代替管事们搀住世子妃,将她按在了首座上,一个端茶水,一个拿蜜饯。
“今日舅母既然赏脸来我们这儿,我们哥俩就为舅母布菜!”黄煊摩拳擦掌。
蒋覃也忙不迭接话:“只要是舅母看上的,不管是什么,我和表哥都给舅母取来!”
“舅母真是越发年轻了!”
“那句诗怎么说的,云想衣裳花想容……”
世子妃被哄得诧异,但嘴角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好不容易从两人话语空档中找到机会,挣扎着对席上的女儿家们说:
“姑娘们可听好了,往后相看,若遇到这等巧言令色之徒,可得瞪大眼睛仔细看着!”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黄煊煞有介事地点头,“遇到我这样的可得离远点!”
“榕儿,杉儿,听到没有!”蒋覃指指点点,“还有珏儿和蒹儿,还有……”
他顺次看向了杨淮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舅母!”黄煊难得正色起来,望着杨淮真,“这位姑娘面生得很,是哪一位?”
“这是归山伯府的二姑娘,你姑婆家的表妹!”
世子妃笑盈盈地介绍着,眼中满是慈爱。
黄煊恍然大悟,对蒋覃道:“是平辈就好!否则咱哥俩还得去敬酒!”
杨淮真彻底被逗乐了,可她仍顾及形象,只低头轻笑。
“妹妹如今可是要参加吏部铨选?”黄煊追问道。
不待杨淮真开口,韩昭抢先答了话:“公主已让真真已经入凤楼主事了!”
杨淮真一怔,心中一喜。
他既然能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这事便有五成了。
“羡慕不?”蒋覃龇牙咧嘴地拍了拍黄煊,“咱哥俩只能去虎原军中当个百夫长!”
黄煊正要附和,清越的钟磬音从外间传来,宴席开始了。
婢女们捧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门帘晃动间,杨淮真看到晴秧垂手站在门边,焦急地往里张望,便招手让她进来。
晴秧得了召见,一步不停地跑到杨淮真身边,俯身便要禀报:“大人……”
“诶?”杨淮真轻笑着瞟她一眼,“世子妃在此,怎能如此逾矩?”
晴秧有一瞬错愕,见杨淮真神色泰然,知她心有考量,便规规矩矩地上前叩拜了世子妃。
“这丫头看着面生”,世子妃好奇地看着晴秧,“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公主派了赵娘子来,请我家大……小姐后花园一叙。”
晴秧说完就自责起来,进城之前,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说镇京城遍地是贵人,万不可再以大人相称。
可她叫了三年,实在改不过来。
所幸杨淮真反应迅速,起身告罪带着晴秧出了门。
张管事看着杨淮真的背影,谨慎地向世子妃问过:“可要请赵娘子进来上座?”
“不必了,她是来找真真的,”世子尝了一口蒋覃为她夹的糖莲藕,叹息了一声,“真真也是熬出来了……”
“今日的糖藕怎么味道变了?”王珏咂咂嘴,“这糖甜而不腻,清润可口,比以往的都好吃。”
“回小姐,这是王府新采买的一批西南饧,太医说最是调理脾胃。”另一管事娘子殷勤地回话。
韩昭默默尝着菜,心中已有了打算。
杨淮真再进来时,宴席已过了大半,她看着盘中堆得高高的各式菜肴,惊讶地问王珏:“怎么还给我留了菜?”
“不是我,是韩昭哥哥夹的!”王珏吃得正香,“今日这些菜都换了口味,韩昭哥哥怕你错过了!”
杨淮真羞涩地抿嘴一笑:“真是麻烦哥哥了!”
说着,她小口小口地品尝着盘中的餐食,力图吃得优雅尊贵。
韩昭皱起了眉头盯了她许久,忍不住问道:“方才赵娘子与你说了什么?”
杨淮真摇头:“只说明日去拜见公主。”
“你回京后住在何处?”
“怀安客栈。”
“怎么不回伯府?”
韩昭问得急切,似是急于弄清楚杨淮真的处境。
“这……”
杨淮真故作为难,“啪嗒”一声放下筷子,秀眉微蹙,神情难过。
席上众人虽各吃各的,可还是留心注意着他人的动静,此刻见杨淮真神色有变,都竖起了耳朵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