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淮真终于回到了镇京城,以一种与当年完全不同的方式——
没错,她是连滚带爬逃命回来的。
不过她聪明,知道追杀的人只冲她一个。
于是在感觉到不对时,她就让老娘和丫鬟驾着御赐马车抄了近路离开,自己一个人跑进最近的官驿。
跑进官驿也没用,人家是来杀人的,不怕官,更何况将要被杀掉的杨淮真原本就是个官。
品级还不能算低。
但如果官驿里歇着几个老将军呢,领兵打仗,攻无不克的那种?
后来杨淮真才知道,救她的老头不是别人,是她的亲舅爷长晖王。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事了。
因为她不问他不说,他不问她也不说,本来就没见过面的两人客客气气千恩万谢地,分道扬镳了。
只留下了一地尸首,死相怪难看的。
——
怀安客栈坐落在镇京城最繁华的古楼大街上,与偌大的长晖王府只隔一条街。
彼时杨淮真站在客栈三楼的窗边,撩起帘子看长晖王府车水马龙的场景。
孙氏披着衣服,急匆匆走来拿过一把梳子,倚着门框探头去看。
“哎呀呀,人已到了三成了,咱们得再快些。前些年我和你爹就晚去了半个时辰,就挨了你舅爷一顿呵斥!”
她打量了杨淮真的模样,指点道:
“你今日还作你在极州时的装扮,那发式简单,挽了髻带个冠就服帖了!”
杨淮真不语,只是细细梳着自己长长的秀发,挑了副鹅黄色的头面一个个戴上,又选了色泽最鲜嫩的口脂薄薄涂在唇上。
她今日的打扮可不能含糊,一定要入了那位世子爷的眼。
她生就一副圆润鹅蛋脸,杏眼长眉,神情总像不谙世事,今日妆成后,更显得温婉可爱。
“瞧瞧,你二叔已等在楼下了!”
孙氏理着头发,招手示意窗外的晴秧让车夫去套马车。
杨淮真从包裹里掏出桃花膏,点涂在她起了干皮的腮边,遮住冻伤,慢条斯理地说:
“二叔愿意等,便让他等一会儿。昨日是二婶把咱们赶出来的,否则二叔也不必大老远的来……”
孙氏忙来捂杨淮真的嘴:“家丑怎可外扬,到底是一门伯府出来的,打断了骨头……”
“好好好,我收拾停当了,咱们走吧!”
杨淮真打断了孙氏的话,往袖中揣了一个荷包,聘聘袅袅地出门下了楼。
杨郊正在客栈大堂中踱着步,一看到杨淮真便想起了昨夜的事,脸上浮现一抹尴尬。
“让二叔久等了!”
杨淮真不待杨郊开口便率先带了笑,只淡淡一句,便头也不回地引着杨郊往门外宽敞气派的马车上去。
马车穿过古楼大街,刚看到长晖王府的门墙,便有小厮认出了马车上御赐的纹样,小跑着过来迎客。
“可是归山伯府的贵客?”
“是伯府的二爷,大奶奶和二小姐来为王妃贺寿!”
晴秧递上帖子,一封用正式的红笺封着,一封用描金粉封包着。
那小厮看到粉笺,霎时恭敬起来。
“原是世子妃的贵客,今日王府事忙,怠慢了!”
杨淮真下了马车,趁孙氏与门口的大管事说话,自顾自绕到侧门进了。
正是早春,镇京城地处偏南,梅花未落,杏花已开,长晖王府满庭芬芳,来往的客人纷纷攘攘。
卢荥月站在杏花树下,一身浅绯色官服,眉目英挺,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
她身边围着多位奉承的官员,大多在帮她回忆年前秋试被公主点中了星元之事。
杨淮真走进杏梨院时,卢荥月眸光一凛,倏然收起了浅淡的笑容,隔着十步距离冲着她喊道:
“喂!你!回京为何不先拜见公主!”
卢荥月问得气势汹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向来人看去,是一大约十七八的柔弱女子,正沿着小路踽踽而来。
杨淮真似是被吓到了,她眨眨眼,惊讶地望着卢荥月。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卢荥月拨开人群,大步走到杨淮真面前,微微低头压迫感十足地盯着杨淮真。
杨淮真身体往后缩了缩,素手捏紧帕子,轻声辩解道:“公主说我多年不回镇京城,让我休整一番……”
卢荥月见她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咬牙嘲笑:“好一个多年不回镇京,在极州浸淫三年,你恐怕连镇京城的路都不敢走了!”
杨淮真见周围议论声已起,怯怯地别过头去,嘟囔着赔笑:“路还是会走的,只是生疏了些……”
说着,侧身换了条路,匆匆离开。
卢荥月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心中怒意更盛。
“杨淮真,你最好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卢荥月这一声喊得更响亮,语气也越发过分。
杨淮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卢荥月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可下一刻,杨淮真一拍脑门,笑容羞涩:“不好意思,还真是走错了路!”
说罢,便又迈着滴滴哒哒的小碎步往相反方向的荣寿院去。
卢荥月气得攥紧了拳头,她顾及周围的宾客,忍了又忍,才没掏出腰间长鞭甩过去。
长晖王府的老王妃今日七十大寿,全府上下都热闹非凡,尤其是老王妃住的荣寿院,里外子孙坐了满堂。
孙氏与几个夫人等在门边,按先来后到的顺序进门拜见王妃。
见杨淮真姗姗来迟,孙氏一把拉过她,低声道:
“不是一直闹着说要找珏儿,珏儿就在里面呢,你方才跑到哪里去了?”
“迷路了”,杨淮真含糊道,“想去看看幼时在杏梨院种下的兰花……”
理由还没编圆,两人已到了门口。
老王妃坐在昭君榻上,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她一看到孙氏与杨淮真两人孤零零上前,心中怜惜之意油然而生。
“如莲啊,怎的连个下人也不带,若是缺人手,我这里给你点几个?”
“舅母容禀,此次回京匆忙,下人们走水路,寻了镖客押着家中细软,我母女二人连夜进城,就怕误了舅母的寿辰!”
孙氏正恭谨地回话,长晖王世子妃从里间出来,喜出望外地迎上来拉住孙氏的手。
“如莲何时进京的,怎么清瘦了?”
杨淮真不动声色地从孙氏身后露出半张脸,眼中含笑望着世子妃。
世子妃转眼看到杨淮真,又是一喜:“真真也回来了,珏儿老念着你呢!”
“婶娘”,杨淮真甜甜地叫着,“珏儿在何处,怎么不见她?”
“都在里间坐着呢”,世子妃指着老王妃身后的帘幕,“榕儿和蒹儿也在,你去跟她们一处吧!”
孙氏与世子妃携手入了座,各府相熟的夫人权衡过了孙氏的处境,两两三三前来搭话。
杨淮真一离开众人视线,便径直进了里间,只见王府的两位小姐并一位表小姐正围在一起玩叶子牌。
王珏输得满头是字条,条条都写着“欠十两”,整个脑袋数下来,怕足足欠了八九十两。
王蒹脸上的字条最少,她得意地排着自己面前的几张纸牌,戳了戳身旁的蒋榕。
“我这把又是好牌,你且看着!早晚把你那套红珍珠头面也赢过来!”
杨淮真轻手轻脚走进去,认得她的下人正要唤出声,却在见了她“噤声”的手势后默默退下。
王珏苦恼地打出一个索子,王蒹紧跟其后放了一个万贯。
牌桌上已有五个索子,四个万贯,和两个十万贯。
蒋榕不服气,跟了一张十万贯,王蒹倒吸一口凉气:“这身家也敢轻放,莫不是手中还有几个十万?”
杨淮真不懂叶子牌,可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王珏手中剩下的三个十万。
“表姑娘。”王珏身边的一等丫鬟寻茶悄声向杨淮真见了礼。
“叫我做甚!打完了这一盘再说。”
蒋榕以为是在叫她,也不抬头,思量许久打出了三个万。
王珏面上一喜,将手中三个十万扔出去,只留了一张文钱,也稳稳逃掉了。
杨淮真看得好笑,低声道:“这是撞到牌面上了?”
“正是呢,总算让我翻了一盘!”
王珏得意洋洋地转头,猛然见到是杨淮真,激动地蹦了起来。
“表姐何时回来的!”
蒋榕和王蒹与杨淮真不算相熟,可都知道王珏有个自小玩在一起的远房表姐,曾在三年前被公主点了星元。
王蒹年岁最大,却生得娇小机灵,她打量了杨淮真一瞬,便起身相迎:“原来是归山伯府的二表姑娘。”
蒋榕只在幼时见过杨淮真几次,她霎时激动起来,招呼自家小妹。
“杉儿你快来,这就是娘亲常说的真真表姐,可是正经的星元娘子!”
蒋杉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眼角微动:“既是星元娘子,为何我从未见过,难道不在京中任职?”
杨淮真笑意僵在了脸上,蒋杉瞟了她一眼,继续不徐不疾地说:
“每三年秋试,全京城才学最高,品貌最正的学子,才能被公主点作星元,就如同科举中的状元。我看这位姐姐一身俗气与常人无异,一点不像是星元娘子。”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观杉儿妹妹胸有大志,定然是要取下一届的星元!”
杨淮真笑得得体又疏离,身体默默地离蒋杉远了些。
她今日到王府,可不是来和小女子们打嘴仗的。
“珏儿最近如何,叔叔婶婶如何,你那两位兄长……今日可在?”
杨淮真说着,装作抬头四处寻找。
王珏也跟着找了半晌:“诶?哥哥方才还在,恐怕是到前院帮忙了,韩昭哥哥……不是在那?”
杨淮真顺着王珏的手指往薄纱屏风外看,霎时屏住了呼吸。
隔着透薄似聊胜于无的屏风,杨淮真还是使劲看了许久才看清韩昭的脸。
在极州三年,夜夜事繁,油灯又紧缺,她的目力大不如从前。
“表姐可看到了?”
王珏凑过来,一双忽灵忽灵的大眼睛,显得尤为单纯好骗。
杨淮真看完了韩昭的五官,又打量着他的衣着,并没有打算收回目光。
为了不让王珏起疑,她轻轻“嘶”了一声,轻蹙着眉问王珏:“这是你韩昭哥哥吗,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变化啊……”王珏又把眼睛瞪大了些,“韩昭哥哥从小住在我家,前些年随爷爷去了军中,今年正月才回来。”
“你日日见他,自然没感觉。”杨淮真很满意韩昭在军中磨砺出的冷酷气度,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转头哄骗王珏:“我已五六年不见他,也没说过话,生疏得紧,今日好不容易见一面,往后可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有道理”,王珏信服地点头,“今日大家凑得齐,表姐可得和韩昭哥哥叙叙旧。娘常说,手足之间的情谊难能可贵,不能生分了!”
杨淮真见目的达成,嘴角扬起一抹笑。
王蒹在一旁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表姑娘和怀王世子如何竟成了手足?论血缘,这二人怕是八竿子打不着吧!
宾客来到七八成时,世子妃终于得了空进来叙旧。
杨淮真几个连步,乖巧地倚在世子妃身边,婶娘长婶娘短地叫着,将毕生的贴心话都在行止间说了。
世子妃笑得合不拢嘴,抬眼看到自家儿子进了侧门,连忙招手让他过来,扳住他的肩膀转向杨淮真。
“珞儿快看,这是谁!”
王珞生得浓眉大眼,憨直可亲。他见到杨淮真便笑了:“真真妹妹,好久不见,可是你怎么看起来年岁更小了?”
“瞧你这话说的!”世子妃嗔道,“你妹妹今年不过二十,比你只小一岁,却已经在极州任职多年了。”
“表姐往后还回极州吗?”王珏听到“极州”二字便急了,“听说极州气候恶劣,官员到了那里都过苦日子!”
杨淮真含糊着,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余光瞟到韩昭正向他们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珏儿放心,公主已准我留在京城,再入凤楼当值了。”
杨淮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正在向世子妃见礼的韩昭听到。
王珏欣喜地掩住了嘴,羡慕得直摇晃:“入凤楼为官,真是吾辈女子楷模!”
“可是真真妹妹?”
略显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杨淮真装作毫不知情地猛然抬头,见韩昭毫无避讳地迈步过来,眼神在她身上聚了一瞬便游移开。
韩昭生得一双正气十足的丹凤眼,翻起看人时,长直的剑眉微挑,似戳破人万般心绪。
“妹妹何时回京的?”
“昨日刚到京城。”
杨淮真嘴上回答着,眼睛也亮晶晶直勾勾地盯着韩昭,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些不一样的。
然而似乎没有。
可杨淮真不气馁,她多少知道这位哥哥的脾性,最是吃软不吃硬。
只要今日能让韩昭对她起几分怜惜,日后下手便能多几分把握。
于是,她保持着温柔可爱的笑容,似鲜花向着阳光一般动人。
“哥哥这些年可安好?”
杨淮真生就一副清脆甜美的黄鹂嗓,平日若愿意出声,总能引得旁人侧目。
只是这些年在极州官民面前,为了显示威严,她不得不刻意粗着嗓门说话。
不出她所料,韩昭听得眉头一松,眼神又落到了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