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前的教室很静,大半人都埋着头赶作业,笔尖蹭过纸张的声音密密麻麻铺在空气里。曲戊坐在靠窗的位置,物理讲义摊得平整,步骤一行行写得工整清晰,思路从头到尾没有断过。
楼梯间那几句近乎表白的话还在脑子里轻轻晃着。
“我投的是我们。”
“我这边早就定下来了。”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握笔的姿势稳当,脊背挺得直而不僵,连呼吸都沉在安静的节奏里。旁人看过来,只当他依旧是那个一心向学、不易扰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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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忽然飘来几句压得很低的议论,断断续续钻进他耳朵。
“快看楼下操场……沢池在打排球。”
“他不是一直泡图书馆吗,今天怎么突然去运动了?”
“我记得他之前一直因为解不对数学就去打,这回也是吗”
“不像,我感觉倒像是‘孔雀开屏’”
“穿蓝色校服短袖那个就是,刚才弯腰捡球的时候衣服往上扯了点……”
“平常也没看见过池神这副模样啊!”
曲戊笔尖微顿,只一瞬,便又继续落下。
那一顿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纸面上一笔横折稍稍偏了毫厘,随即又被后面工整的字迹盖过去。
他没有抬头,没有转头,可窗外的景象,却像被余光悄悄裁了一角,落进视线里。
楼下排球网旁,沢池穿着一身蓝色校服短袖,外套随手搭在栏杆上。俯身捡球的刹那,衣摆顺势轻掀,露出一小截紧实利落的腰腹,线条干净克制,不过一瞬便被布料盖住。
曲戊依旧没动,只是握笔的指节,比平时微微用力了一些。
他继续推导公式,继续验算数值,步骤衔接严密,卷面干净整齐,与平日并无二致。林野无意间扫过他的页面,也只看见一贯条理清晰的演算,看不出半分心浮气躁。
前排同学无意间回头,瞥见他侧脸,随口道:“你今天坐得特别直。”
曲戊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来,依旧没有抬头。
他确实坐得更直了些,不是刻意,是下意识绷紧了周身的散漫,仿佛只要姿态足够端正,心思就不会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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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的击球声、脚步声偶尔传上来,夹杂着几句低低的笑闹。
曲戊笔下不停,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很轻、很自然地翻了一页。不是题目写完,也不是要查阅知识点,只是一个毫无必要的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拂过
恰在此时,窗外那道蓝色身影落地,目光径直穿过操场,朝教学楼的方向望来,稳稳落在他的窗口。
曲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笔杆。
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下停顿里藏着什么。
他依旧在写,依旧在算,依旧保持着一贯专注的模样。没有走神,没有卡顿,没有一丝要被外界打乱的迹象。老师后来走进教室,环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只淡淡对全班说:“都学学曲戊,什么时候都坐得住。”
没有人看出,他耳尖那层极淡的红,久久没有散去。
只有曲戊自己清楚:
他从头到尾,都听得进、写得进、学得进。
心绪再乱,也压得住学习的节奏。
只是这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从那场投票里的选择开始,从排球场上那道目光落下开始,他已经不得不承认——
有一个人,稳稳占据了他内心里的重要部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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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的空气闷得发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曲戊握着笔,纸面干净得过分,只有几道被反复划掉的公式。
“不争了不就是了。”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点自暴自弃的闷。
明明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再因为那个人心神不宁,别被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勾走注意力,可越是压制,心里那点躁动就越明显。
“怎么还把自己陷进去了。”
他和沢池本就没什么正当理由见面。
沢池是林野以前的同班同学,现在不在一层楼,教室里几乎碰不上。
没有作业往来,没有小组合作,连打招呼都显得刻意。
可偏偏,沢池每次出现,都能精准戳中他所有防线。
只是一个眼神、一声轻唤,他就溃不成军。
曲戊烦躁地转了转笔,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口。
下一秒,他呼吸一顿。
沢池就站在走廊外侧的树荫下,单手插兜,微微偏着头,视线穿过玻璃,直直落进教室里,精准锁在他身上。
距离不算近,可那目光太亮、太稳,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挑逗。
曲戊猛地收回视线,笔尖在纸上狠狠一顿,晕开一小团墨。
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身旁的林野把一切尽收眼底,支着下巴憋笑,安安静静磕他的CP,一句话不插,只在心里疯狂刷屏:来了来了,又来勾人了。
没过多久,后门被轻轻叩响。
沢池走了进来,步伐散漫,目光却从头到尾只黏着曲戊。
班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识趣地低下头——谁都知道,这人是冲曲戊来的。
他停在桌旁,没说话,先微微俯身,气息轻轻扫过曲戊的发顶。
曲戊脊背瞬间绷紧,握笔的手指泛白。
“做题?”沢池先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懒。
“嗯。”曲戊头也不抬。
“做得进去?”
沢池轻笑,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书页,“我看你站在外面盯了你五分钟,你一题没动。”
曲戊喉间发紧:“题目难。”
“是题目难,”沢池拖长语调,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是……我站在外面,你看不进去?”
曲戊终于抬眼,瞪了他一下,眼神却没什么力道,反倒像羞恼。
“别胡说。”
“我没胡说。”
沢池微微倾身,距离又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你每次看见我都躲,曲戊,你是不是怕我?”
“我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曲戊立刻别开脸,耳尖红得更明显。
他不是怕,是扛不住。
扛不住这人明目张胆的靠近,扛不住他一句接一句的撩拨,更扛不住自己越来越不受控的心。
沢池看着他这副别扭又倔强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却没再逼近,反而稍稍退开一点,保持着让人不至于窒息、却依旧暧昧的距离。
“听说分科之后,林野去文科班。”
“嗯。”
“那以后,我来找你,就没人挡在中间了。”沢池语气平淡,话里却藏着针,“你也没地方躲。”
曲戊心口一紧:“我没躲。”
“没躲?”沢池挑眉,“那上次在楼梯间,你看见我为什么转身就走?”
曲戊语塞。
他那时候是慌了,不是躲。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沢池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没再逼问,只是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放学别走。”
“我有事。”曲戊下意识拒绝。
“什么事比见我还重要?”沢池语气轻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等你。你不来,我就到你们班门口站着。”
曲戊皱眉:“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沢池笑,“我就勾引你。”
这话太直白,曲戊脸颊瞬间发烫,猛地低头,不再理他。
沢池也不急,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了他几秒,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所有物。
林野在一旁看得心跳加速,全程不敢出声,生怕打断这极致拉扯。
半晌,沢池才缓缓直起身:
“那我先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曲戊,你别装了。
你早就陷进来了,我看得一清二楚。”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却留下满室让人呼吸发紧的余温。
门关上的瞬间,曲戊才长长松了口气,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心里那点挣扎翻涌得更厉害。
——不争了不就是了。
——怎么还把自己陷进去了。
林野这时才轻轻凑过来,小声感叹:
“你们俩……也太能扯了,沢池摆明了喜欢你,你也在意他我看得出来,非要这么互相吊着。”
曲戊沉默不语,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乱画。
他不是吊着。
他是怕。
怕自己陷得太深,怕这份心思太显眼,怕一旦承认,就再也收不回来。
可沢池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他撑不了多久了。
窗外,沢池没有走远,依旧靠在树下,微微仰头,看向教室的方向。
嘴角带着势在必得的笑
曲戊,你逃不掉的。
这场拉扯,他早就赢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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