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楼梯的转角总是比别处更凉一些。风从操场方向漫上来，穿过栏杆缝隙，卷走午后残留的燥热，也卷走走廊里隐约的喧闹。曲戊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抗拒即将面对的场景。

从教室出来的路上，他的思绪一直很乱。前排同学递来的那张纸条，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不知是谁在校园表白墙的投稿，“CP投票”，附带着几张偷拍的照片。

每一步都让他觉得烦躁又无措。他和林野不过是正常的同桌互动，讲题、递文具、捡掉落的橡皮，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举动，在镜头里却被曲解成亲密的证据，甚至被拿来和另一个身影放在一起，变成一道供人议论的选择题。

他不是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是怕老师再次误会，只是一想到沢池可能也看到了那些内容，看到那些把他和林野绑在一起的言论，心口就莫名发闷。他讨厌被人随意编排，更讨厌自己的情绪因为一个人变得不受控制。

转过楼梯拐角的瞬间，曲戊的脚步顿住了。

沢池就站在栏杆旁，身形挺拔，单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指尖轻轻叩着表面，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看，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笃定。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把校服的布料染成浅金色，连垂落的碎发都泛着柔和的光。

听到脚步声，沢池缓缓转过头，目光径直落在曲戊身上，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多余的试探，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曲戊下意识挺直脊背，刻意拉开几步距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语气维持着一贯的冷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找我有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已经悄悄蜷起，心跳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加快了节奏。耳尖也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被风吹着，却迟迟散不去。

沢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略显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轻轻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收回搭在栏杆上的手，站直身体，朝着曲戊走近了半步，距离刚好保持在不越界，却又足够亲近的范围。

“表白墙的投稿，还有那个CP投票，你知道了吧。”沢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低沉又清晰，像风拂过琴弦，轻轻落在曲戊心上。

曲戊的心跳又是一顿，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刻意偏过头，看向操场方向密密麻麻的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冷淡：“那种东西很无聊，都是同学乱闹的。”

他试图用无所谓的态度掩饰心底的慌乱，仿佛那些偷拍的照片、那些起哄的言论、那道让人尴尬的选择题，都与他毫无关系。可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有不自觉加快的呼吸，都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确实很无聊。”沢池没有反驳，顺着他的话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没有调侃，没有戏谑，更没有丝毫看热闹的意思。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曲戊身上，眼神沉稳而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但我还是看了，也投了。”

这句话落下，楼梯间的风仿佛瞬间静止了。

曲戊猛地转过头，抬眼看向沢池，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沢池找他，不过是随口一提，或是提醒他注意影响，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所有用来伪装的冷淡都差点崩裂，心底的慌乱翻涌上来，耳尖的热意瞬间蔓延开来，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浅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失态，想要摆出那副傲娇又疏离的模样，却发现喉咙微微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看着沢池，眼底带着几分错愕，几分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沢池看着他略显慌乱的神情，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依旧没有点破，只是用一种异常认真、异常笃定的语气，缓缓说道：“投票里有两个选项，一边是你和林野，一边是我和你。”

他没有绕弯子，没有含糊其辞，把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的事情，直白地摆在了两人之间。校园里的偷拍者拍下了太多画面：有曲戊和林野在课上递草稿纸的侧影，有两人并肩走在走廊的背影，也有沢池站在远处，静静看向曲戊的模样。这些零碎的镜头被拼凑在一起，变成了表白墙上的热门投稿，引来无数同学围观、站队、投票，把三个原本只是普通同学的人，推到了舆论的中心。

老师的误会，同学的起哄，偷拍的照片，公开的投票，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道让人尴尬又无措的选择题。而此刻，沢池打算亲自给出答案。

曲戊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撞得他心神不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沢池的目光，沉稳又炙热，牢牢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无处可躲。他想移开视线，想再次用“无聊”“随便”这样的话搪塞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我投了。”沢池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曲戊心上，“投的是我们。”

“我们”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让曲戊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暧昧的告白，只是简单直白的两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沢池用一张选票，清坦诚了自己的心意。

曲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带着别扭的硬气，试图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别人乱磕也就算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这种投票本来就毫无意义，不过是大家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语气里带着几分口是心非的恼意，像是在责怪沢池的幼稚，又像是在责怪自己的不争气。明明心里已经泛起了层层涟漪，明明已经被这句直白的表态戳中心事，面上却依旧要维持着模样，不肯露出半分示弱。

“我没有凑热闹。”沢池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沉稳，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看着曲戊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意完完整整地传递给对方，“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不想让你以为，我会站在另一边”

另一边是谁，两人都心照不宣。

是那些把曲戊和林野绑在一起的流言，是老师误解的暧昧关系，是同学起哄的虚假CP，不想让曲戊误以为，自己对那些流言无动于衷，甚至默认了旁人的编排。

所以他看到投稿的第一时间，就投出了自己的一票，也下定决心，要亲自告诉曲戊自己的选择。

曲戊喉间微微发紧，心底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他想说“谁在乎你站哪边”，想说“你别自作多情，我根本不在意”，想说“我一点都没有被这些事情影响”，可那些硬气的话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一直以来都习惯了用冷淡和傲娇伪装自己，习惯了不向任何人示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可面对沢池这般直白又认真的表态，他所有的伪装都变得不堪一击，所有的倔强都显得苍白无力。

风再次从栏杆外吹进来，卷起两人的校服衣角，轻轻拂过曲戊泛红的耳尖，带来一丝凉意，却压不住心底不断升温的热意。他别过脸，不再看沢池的眼睛，声音轻了不少，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恼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软化：“……随便你，你想投就投，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便转身，想要快步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让他所有伪装都濒临崩溃的地方。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暴露心底的在意，会忍不住露出破绽，会打破自己一直以来维持的冷淡模样。

可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没有平日里的干脆利落，更没有丝毫决绝的意味。像是在期待什么，像是在留恋什么，又像是在等身后的人再说些什么。

沢池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没有上前追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风，稳稳地落进曲戊的耳朵里，落在他的心尖上。

“曲戊，别人怎么拍，怎么编，怎么投，我管不着。”

“但我这边，早就定下来了。”

“从一开始，就只有你。”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像一颗石子，彻底打破了曲戊心底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曲戊的脚步彻底顿住，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沉稳的目光，能清晰地记住每一句落在耳里的话。风卷着他耳尖的热度，蔓延至整张脸颊，心底的慌乱、羞涩、窃喜、在意，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对沢池的在意，不过是少年人一时的悸动，以为自己可以用冷淡和傲娇，把所有心思都藏得严严实实。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些情绪根本藏不住，有些在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

他在意沢池的目光，在意沢池的看法，在意沢池在那些流言里的立场，更在意沢池心底的答案。而现在，他得到了最笃定、最直白的答案。

楼梯间的风依旧在吹，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喧闹，走廊里有同学走过的脚步声，所有的外界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曲戊站在台阶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耳尖的热意迟迟不散，心底的涟漪也久久未平。

他没有回应，没有回头，没有说出任何话，只是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楼。每一步都很轻，却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又带着沉甸甸的暖意。那层一直包裹着他的、坚硬冰冷的壳，在沢池一句句直白又认真的话语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风带着暖意钻进去，融化了心底所有的别扭与倔强。

回到教室时，上课铃还没有响起。教室里依旧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而平和。林野坐在座位上，看到曲戊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没有好奇，更没有提及表白墙的事情，只是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习题。

他清楚曲戊的性子，也知道最近发生的一切，更明白自己和曲戊之间，从来都只是普通的同桌关系。那些偷拍、那些流言、那些误会，不过是旁人的无端揣测，他不想给曲戊增添更多困扰，也不想打破彼此之间干净的同学情谊。

曲戊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翻开桌上的物理习题册，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楼梯间里沢池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每一个眼神都历历在目。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尖，那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热意。指尖微微发烫，像是还残留着楼梯间里风的温度，还有沢池话语里的暖意。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习题册上，斑驳细碎。曲戊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紧绷，早已悄然散去。

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里的答案，他已经收到。

心底的在意，也终于有了归属。

那些偷拍的镜头，那些起哄的投票，那些无端的流言，都不再重要。

因为他知道，在所有人都在乱做选择的时候，有一个人，早已把自己的答案，坚定地写给了他。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曲戊深吸一口气，缓缓握起笔，笔尖落在纸页上，字迹终于恢复了平稳。只是偶尔，他会不经意地抬眼，看向教室门口的方向，目光轻轻一顿，又很快收回，耳尖再次泛起一丝浅淡的热意。

校园里的风停，却仍是感到有很大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