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开学第三天。
初秋的风卷着几片落叶,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打了个旋儿,带来了一丝清爽的凉意,却吹不散教室里那股躁动不安的热气。
早自习的铃声刚落,班主任叶老师就夹着一叠表格走了进来,那厚重的眼镜片后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严肃。她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讲台:“安静一下,说个事儿。学校一年一度的艺术节下个月就要开始了,今年咱们班必须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文娱委员呢?带头想个节目。”
文娱委员是沈寻迟,站起来挠了挠头,眼神在教室里飘了一圈,最后硬着头皮说:“叶老师,我觉得可以搞个大合唱,气势恢宏那种,比如《黄河大合唱》……”
“不行不行,”后排有人立刻起哄,“太老土了,年年都是合唱,评委都听睡着了,咱们班上次就是倒数第二,今年不能再丢人了。”
“那你说搞什么?”沈寻迟没好气地反问。
“话剧!演话剧多有意思啊!有剧情,有表演,还能搞怪!”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提议跳街舞,有人提议搞小品,还有人提议组乐队摇滚一把。
柳兮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课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安静地翻着英语书,对这些讨论充耳不闻。她习惯性地把自己隐藏在喧嚣之外,像一株在角落里安静生长的植物,不争不抢,也不被看见。
“哎,小柳兮,”夏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小火苗,“我们演话剧吧?我想演灰姑娘,你演王子!”
柳兮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转头看她,无奈地笑了笑:“夏随,你这剧本是不是早就写好了?”
“嘿嘿,”夏随吐了吐舌头,身子往柳兮这边凑了凑,身上带着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香气,“这不是显得我们有默契嘛。你看你,多适合王子啊,又帅又温柔,那种清冷破碎感,绝对迷倒全场。”
“我?王子?”柳兮指了指自己,声音压得更低,“我连话都不太会说,上台会腿软的。”
“那就让我来说!”夏随理直气壮,伸手捏了捏柳兮的脸颊,“你就负责帅,负责最后骑着白马来救我就行!你的任务就是站在那里,当我的光!”
这时,前面的姜可夏回过头,加入了讨论:“我觉得夏随这个提议不错啊。话剧有剧情,容易出彩。而且我们班帅哥美女也不少,往台上一站就是风景线。”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靠窗的林时远。
林时远似乎感应到了目光,从书本中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弯起,对她们微微一笑,算是默许。
“那就这么定了!”沈寻迟一看有人响应,立刻顺水推舟,“咱们班就出话剧《灰姑娘》!角色分配回头我们商量。夏随,你积极性这么高,灰姑娘的角色非你莫属了。”
“没问题!”夏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又补充道,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但是王子必须是柳兮!谁也不许跟我抢!”
柳兮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周围同学“附议”的声音淹没了。大家似乎都很期待看到那个平时安安静静、成绩优异却存在感极低的柳兮穿上王子装的样子。她看着夏随那张写满期待的脸,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有些慌乱的神情,到了嘴边的“我不行”三个字,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了一个无奈的点头。
夏随的眼睛瞬间笑成了月牙,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柳兮的手,掌心温热,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课间休息时,五个人聚在走廊的角落里,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所以,”陆锦州抱着一摞作业本,憨憨地笑,“我是不是可以演那个南瓜马车?”
“南瓜马车是道具!”姜可夏毫不留情地吐槽,顺手从他怀里抽走一本作业本翻了翻,“你顶多演个侍卫,还是没台词的那种,负责在背景板里喊‘哇’。”
“啊?没台词?”陆锦州的脸垮了下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大金毛,“那我不成了人肉背景板了吗?”
“我可以给你加台词,”林时远温和地解围,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比如‘王子殿下,马车备好了’,或者‘灰姑娘,你的鞋掉了’。”
“哈哈哈,”夏随笑得直不起腰,靠在柳兮肩膀上,“陆锦州,你就偷着乐吧,好歹有句台词,比姜可夏的继母强,她估计只有挨骂的份。”
“喂!夏随!”姜可夏作势要打她。
柳兮看着他们打闹,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这种被一群人围着,轻松愉快地讨论着一件与学习无关的“正事”的感觉,对她来说是如此陌生又温暖。在家里,她讨论的永远是“分数”、“排名”和“柳谦的补习班”。
“对了,”夏随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递给柳兮,“这个给你。”
“什么?”柳兮疑惑地接过,纸袋很轻,带着夏随手心的温度。
“打开看看。”
柳兮小心地打开纸袋,里面躺着一枚手工制作的徽章。圆形的底板上,用轻粘土捏出了一只抱着星星的小熊,小熊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珠子粘的,显得格外灵动,旁边还用细细的马克笔写着“SX”两个字母。
“SX?”柳兮抬头看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小熊。
“对啊,SX代表着随兮,就是柳兮和夏随啊,”夏随眨眨眼,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昨天看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就做这个给你打打气。你是我的王子,我是你的小熊,以后我保护你!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我就咬他!”
柳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摩挲着徽章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低声道:“谢谢你,夏随。”
“谢什么,”夏随摆摆手,大大咧咧地揽住她的肩膀,“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就是用来互相麻烦,互相保护的。”
放学路上,夕阳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流动的剪影画。
“今天老班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陆锦州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鼻子,“就因为我上课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南瓜,被他抓包了。”
“你那是偷偷吗?你那都快画到人家卷子上了,人家都差点拿圆规扎你了。”姜可夏无情揭穿。
“哈哈哈,”夏随挽着柳兮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不过说真的,小柳兮,你今天答应演王子的时候,老张的眼睛都亮了,估计在想‘终于有人肯接这个烫手山芋了’。”
“我那是……”柳兮想说“我那是被你逼的”,但看着夏随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被你们的诚意打动了。”
“这才对嘛!”夏随满意地点点头,“为了庆祝我们剧组正式成立,我请大家喝奶茶!夏总买单!”
“夏总大气!”姜可夏立刻响应。
“我要全糖去冰!加波霸!”陆锦州举手。
林时远则笑着说:“我和柳兮一样,半糖去冰就好。”
柳兮看着身边这群吵吵闹闹的朋友,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心里那片被家庭阴霾笼罩的角落,好像被这初秋的夕阳,一点一点地照亮了。
回到家,客厅里依旧是一片沉寂,只有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回荡。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切菜的声音笃笃作响,父亲在看新闻,柳谦的房门紧闭,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
“回来了?”母亲听到动静,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些许疲惫,“洗手吃饭。”
“嗯。”柳兮应了一声,换好鞋,准备回房放下书包。
“等等,”母亲叫住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弟的补习班费该交了,两千四。我这几天忙,没空去银行,你明天放学去交一下。卡在你抽屉里。”
柳兮的脚步顿住。她转过身,看着母亲。母亲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记得买葱”。
“妈,”柳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明天……艺术节要开始排练,可能没时间。而且,那是柳谦的补习班,他自己不能去交吗?”
“排练能有多忙?挤不出一个小时?”母亲皱了皱眉,显然对柳兮的推脱感到不满,“你弟的事是正事,关系到他的前途。你那什么艺术节,玩一玩就行了,别太当真,又不能当饭吃。”
柳兮沉默了。她想说“那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想说“我也想被当成正事”,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在这个家里,她的“正事”,似乎永远排不上号。她的梦想,她的快乐,在弟弟的前途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知道了。”她最终低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母亲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切菜。
柳兮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掏出手机,看到夏随在群里发的消息:“小柳兮,到家没?我刚把灰姑娘的剧本大纲写出来了,发给你看看!还有,我想到了一个超棒的开场白!”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在比心。
柳兮看着屏幕,眼眶有些发热。她吸了吸鼻子,打字回复:“到了。等我一下,我马上看。”
她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空气隔绝在外。台灯的光晕下,她点开夏随发来的文档,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文字,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了她冰冷的心房。
“王子殿下,”夏随在剧本里写道,“在森林的深处,他遇到了迷路的灰姑娘。他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到哪里去,只是伸出手,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柳兮看着这行字,仿佛能看到夏随写下它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她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可以。可以成为那个伸出手的人,也可以成为那个被带领的人。
她拿起笔,在剧本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了一行批注:“这里,王子可以递给灰姑娘一颗糖,就像夏随今天给我的那颗一样。因为甜味可以让人忘记恐惧。”
窗外,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她的书桌上。
新的故事,正在她们的笔下,一点点展开。
第二天放学,柳兮还是去了银行。
她站在ATM机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是母亲卡里的余额,也是这个家对她无声的索取。她熟练地操作着,存钱,打印凭条。
走出银行,天色已晚。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柳兮拿出手机,看到夏随发来的消息:“排练结束了,你没来,大家都挺想你的。姜可夏把陆锦州画的南瓜头套戴上了,笑死我了。你快来,我们在老地方等你,给你留了奶茶!”
柳兮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有光的地方走去。
她知道,无论家里的灯光多么昏暗,只要往前走,总有一束光是为她而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