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被拉长的橡皮泥,黏糊糊地贴在放学的路上。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吞气息拂过脸颊,吹散了白日里考试的燥热,却吹不散少年们心头那点没着没落的悸动。空气中弥漫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香,混杂着路边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构成了这座小城傍晚最真实的底色。
“哎,柳兮,你家那个‘小祖宗’今天又闹腾了不?”夏随一边走,一边把一包海苔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她故意把“小祖宗”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嚼一颗裹着糖衣的苦药丸,眉头皱的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柳兮脚步微微一顿,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轻声说:“还好,他今天刚缠着爸妈买了新的游戏机,应该没空闹腾。”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就没了声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夏随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巷口显得格外突兀:“哎呀,我这张破嘴!柳兮,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提你家那个小祖宗的。”
柳兮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上磨出的毛边:“没事,反正你也知道,我早就习惯了。”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无可奈何,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翅膀,扑腾不起来,只能任由雨水浸透羽毛,沉重得无法飞翔。
夏随看着柳兮那副隐忍的样子,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又酸又涩。她知道柳兮在家里过得有多憋屈,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所有的钱和精力都花在那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柳谦身上。柳兮的衣服大多是亲戚送的旧货,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款式早已过时,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文具也是地摊上几块钱一大把的便宜货,橡皮擦得只剩黄豆大小也舍不得扔;就连每天的午饭都是随便对付一口。而那个柳谦,却像是个被供在神坛上的少爷,新出的球鞋、限量版的玩具、昂贵的补习班,只要他张嘴,父母就恨不得砸锅卖铁也要满足。稍不如意就又哭又闹,父母还得像哄祖宗一样哄着捧着,生怕委屈了这棵“传宗接代”的独苗。
“柳兮,要不……你今天去我家住吧?”夏随忽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柳兮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传递过去,“我妈今天说要做红烧排骨,可香了!你去了,我让我妈多做点!”
柳兮有些心动,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握住了夏随温热的手掌,但还是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不了,夏随。我得回去给柳屿辅导功课,他说明天有小测,要是考不好,爸妈又该说我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向了路边的一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叹息,替她诉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夏随气得直跺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们也太过分了!你才是亲生的吧?怎么对你跟对佣人似的!柳屿那个小屁孩,成绩烂成那样,还不是因为你们惯的!”
柳兮苦涩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她何尝不知道父母的偏心,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孩子,没有经济能力,无法逃离这个名为“家”的牢笼。她只能默默忍受,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化作笔尖下的动力,努力学习,想着将来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才能真正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未来的某一天,那一天或许遥远,但却是她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这时,前面的姜可夏和陆锦州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气氛有些不对。姜可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柳兮和夏随,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柳兮,是不是又不开心了?”
夏随立刻像倒豆子一样,把柳兮家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说到激动处,还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把柳兮家的那些不公都挥散在风里。
姜可夏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心疼。她家和陆锦州家都是富裕家庭,两家父母还是老朋友,虽然也望子成龙,希望他们能继承家业或者考上名校,但对他们很好,从未有过如此严重的偏心。她无法想象,柳兮每天要面对这样的家庭环境,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忍受父母的冷言冷语,是怎么坚持下来的。那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痛苦更让人难以承受。
“柳兮,要不……你去我家住几天吧?”姜可夏也提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甚至有些冲动地想要拉柳兮的手,“我让我爸跟伯父伯母说说,让他们别这么偏心。我爸说话他们总会听几分的。”
柳兮感激地看着她们,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我得回去。”她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想让自己的家事成为别人的谈资,更不想因为自己让朋友们为难。
陆锦州在一旁听着,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他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对朋友的事还是很上心的。他看着柳兮那副瘦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总是默默付出、成绩优异的女孩,真的很让人心疼。他想起自己在家里,父母虽然忙,但总会记得他的喜好,给他留一盏灯,给他做爱吃的菜,那种温暖是他习以为常的,却也是柳兮求而不得的。
“柳兮,你别太难过了。”陆锦州挠了挠头,有些笨拙地安慰道,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温柔,“那个……那个柳屿要是再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我可不是说着玩的。”他说着,还挥了挥拳头,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却透着认真。
柳兮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眼里的阴霾散去了几分:“谢谢你,陆锦州。不过不用了,他还是个孩子。”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暖暖的。
“孩子?他都快比你高了!”夏随在一旁插嘴道,双手叉着腰,像只炸毛的猫,气呼呼地说,“而且那小屁孩一点都不懂事!上次他还抢你的笔来着,那是你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吧?”
柳兮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掉眼泪,于是转移了话题:“对了,夏随,你爸妈今天不是要检查你的成绩单吗?你准备好了吗?”
一提到这个,夏随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哀嚎一声扑到柳兮肩上:“别提了!我爸妈那个严啊!我这次数学才考了80分,回去肯定要被‘混合双打’了!我爸那个眼神,比我们班主任还吓人!”
姜可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你不是还有柳兮吗?柳兮会帮你的。柳兮可是咱们班的数学小能手。”
夏随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抱住柳兮的胳膊,一脸谄媚,甚至夸张地蹭了蹭柳兮的肩膀:“对对对!我有柳兮这个‘再生父母’呢!柳兮,你可得救救我啊!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定了!”
柳兮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地说:“你啊,就知道贫嘴!走吧,我陪你回去,帮你跟你爸妈解释解释。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只能帮你分析错题,可不能帮你撒谎。”
“遵命!柳老师!”夏随立刻站直了身子,夸张地行了个礼,笑嘻嘻地说,“有你出马,一个顶俩!走,咱们快点!”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朝着夏随家的方向走去。夏随家住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小区门口有保安站岗,绿化做得极好,假山喷泉,亭台楼阁,像是个小型公园,与刚才路过的小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房子很大,装修也很豪华,欧式风格的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名家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夏随的父母都是成功的企业家,对夏随的教育非常重视,要求也很严格。他们希望夏随能继承家业,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女性,所以对她的成绩格外看重,不容许有半点马虎。
到了夏随家门口,夏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按下了门铃。门开了,夏随的母亲看到女儿身后跟着这么多人,有些惊讶,但还是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夏随,这是……”
“妈,这是我同学,柳兮、姜可夏、陆锦州和林时远。”夏随赶紧介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我们……我们是来一起做作业的,互相讨论一下这次的考试。”
夏随的母亲看了看女儿手里的成绩单,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客气地请他们进了屋:“快进来吧,孩子们。阿姨给你们准备水果。”
柳兮跟在夏随身后,有些拘谨地走进了这个宽敞明亮的家。她看着那些精致的家具和装饰,心里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自卑。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有些短的袖子,想要遮住手腕上那块因为洗衣服而变得粗糙的皮肤,生怕自己的寒酸破坏了这里的精致。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夏随的父母把他们带到了书房,书房很大,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书桌上摆着崭新的台灯和文具,每一样都价值不菲。他们给几个孩子准备了水果拼盘和饮料,然后就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临走前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夏随立刻拉着柳兮坐在书桌前,一脸焦急,额头上都急出了细密的汗珠:“柳兮,你快帮我看看,我该怎么跟我爸妈解释啊?我怕他们觉得我不努力。”
柳兮拿起夏随的试卷,仔细看了看,然后耐心地给她分析了错题的原因,指出她是因为粗心和公式记错才丢的分,并不是基础不牢,然后帮她想好了如何跟父母解释,强调自己已经认识到错误并制定了复习计划。夏随听完,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感激地看着柳兮,眼眶都红了:“柳兮,你真是太厉害了!要是没有你,我今天肯定要挨骂了!你就是我的救星!”
这时,姜可夏和陆锦州在一旁小声地聊着天。陆锦州看着夏随家里的摆设,有些羡慕地说:“夏随家真有钱啊!这书房比我们家客厅还大!那盏台灯,我在网上看过,得几千块呢。”
姜可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是啊,夏随的父母都是很成功的企业家,对她也很严格。不过,夏随还是很幸福的,至少父母是爱她的,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她想要什么,父母都会尽量满足,只是在学业上要求高了些。”
陆锦州点了点头,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家里条件也不错,但对他却是关爱有加,从未有过如此严格的要求。他平时喜欢打球,父母就给他买最好的装备,支持他发展兴趣。他成绩不好,父母也没过多说过什么,只是让他能学多少学多少。他觉得,夏随虽然家里有钱,但压力也挺大的,父母的期望像是一座山,压得她有时候喘不过气来。
林时远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偶尔插上一两句。他家是小康家庭,而且是独生子,父母对他很好,虽然没有夏随家那么富有,但生活也很幸福。他看着柳兮那副认真帮夏随分析试卷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他知道,柳兮虽然家庭环境不好,但她从不抱怨,总是默默地帮助别人,这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
聊了一会儿,柳兮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站起身,对夏随说:“夏随,我得回去了。你记得跟伯父伯母好好解释,别让他们生气。错题本记得多看几遍。”
夏随有些不舍地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担忧:“柳兮,你不多坐会儿吗?我让我妈给你做点好吃的再走。你晚上回家……有饭吃吗?”
柳兮心中一暖,摇了摇头,轻声说:“不了,我得回去给柳屿辅导功课。你好好跟父母沟通,别让他们担心。我没事的。”
夏随知道柳兮的脾气,倔强又独立,不想麻烦别人,也不再强留,她送柳兮到门口,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像是要给她力量:“柳兮,路上小心。明天学校见!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柳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夏随家。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孤单单的。她想起夏随家里的温暖和幸福,父母的关爱,朋友的簇拥,再想想自己家里的冷漠和偏心,心里有些酸楚。但她还是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板,继续向前走去。
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无法选择,但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她要考上最好的大学,离开这个家,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她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未来一定会是美好的。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都会成为她前进的动力。
柳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而夏随家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夏随回到书房,看到父母正坐在那里等着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将柳兮帮她准备好的解释和错题分析递给了父母。父母听完她的解释,看了看她的试卷,虽然还是有些不满,觉得她还可以做得更好,但语气已经缓和了很多,不再那么严厉。
“随随,你要知道,我们对你严格,是希望你能有更好的未来。”夏随的父亲语重心长地说道,眼神里带着期望,“你有柳兮这样的朋友,是你的幸运,你要好好珍惜,向她学习她的勤奋和坚韧。”
夏随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愧疚。她知道父母是为她好,也知道自己应该更加努力。她想起柳兮那副坚强的样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也不辜负柳兮的帮助。
而此时,柳兮已经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老旧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层,她借着手机的光亮摸黑上了楼。刚打开门,就听到弟弟柳谦的哭闹声和父母的哄劝声从客厅传来,像是魔音灌耳。客厅里灯光昏暗,电视开着,柳谦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新买的游戏机,嘴里喊着:“我不嘛!我要吃肯德基!我现在就要吃!我要那个限量版的玩具!”
母亲在一旁哄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谦谦乖,今天妈做饭了,明天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那个玩具明天再买。”
“不好!我现在就要吃!我要那个玩具!”柳谦把游戏机往沙发上一扔,开始撒泼打滚,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柳兮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书桌,书桌上堆满了书本和试卷。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台灯的光线有些昏暗,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翻得卷边的错题本,开始默默地复习功课。她知道,自己的未来,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每个少年都有着自己的烦恼和梦想,他们在这条成长的道路上,相互扶持,共同前行。而他们的青春,也正如这夜空中的星辰,虽然有时会被乌云遮挡,但终究会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
第二天的天空像是被谁打翻了墨水瓶,沉甸甸地压在小城的头顶。早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把原本就有些闷热的空气搅得更加浑浊。教室的玻璃窗上很快爬满了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柳兮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中剧烈地摇晃。她没带伞。这在她的计划之外,或者说,她习惯了把这种“意外”归类为“不需要考虑的事项”。毕竟家里的那把旧伞,永远是柳屿上学的标配,坏了就买新的,而她,淋雨似乎成了某种无声的惩罚,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忍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已经有些潮湿,大概是早上跑进教学楼时沾上的雨水。
“柳兮!”夏随急匆匆地从后门窜进来,手里举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幸好我爸今天开车送我,不然我这新鞋就毁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把伞收起来,然后凑到柳兮桌边,压低声音,“你带伞了吗?”
柳兮摇了摇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就知道你没带!”夏随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柳兮,“擦擦,你袖口都湿了。放学别动,等我!我跟我妈说了,今天去你家帮你补习……啊不,是咱们互相讨论!”
柳兮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雨这么大,你去我家?”
“怎么?不欢迎啊?”夏随挑了挑眉,故意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但眼神里满是关切,“再说了,你家离我家近,我去了正好不用绕路。就这么定了!”
柳兮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刚想说什么,姜可夏和陆锦州也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教室。姜可夏撑着一把精致的碎花伞,发梢沾了点雨珠,显得格外清爽;陆锦州则狼狈得多,校服外套顶在头上,浑身湿透,活像只落汤鸡。
“陆锦州,你没伞啊?”夏随大声问道。
“带了!忘车里了!”陆锦州一边拧着裤脚的水,一边懊恼地回答。他走到座位上,正好看到柳兮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那是她习惯性为同桌准备的,虽然夏随总是嫌她太操心。
“喏,给。”柳兮默默地把自己刚买的那包纸巾推了过去,连同那杯水。
陆锦州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了啊,柳兮!”他毫不客气地抽了几张纸擦脸,然后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姜可夏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笑,轻声对夏随说:“你看,柳兮总是这样,哪怕自己淋着,也想着给别人撑伞。”
夏随叹了口气,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眼神坚定:“所以啊,今天这伞,我必须给她撑到底。”
林时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他其实带了伞,一把结实的长柄黑伞,足够遮住两个人。但他没有像陆锦州那样凑过去,也没有像夏随那样主动邀请。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周围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人,五颜六色的伞像一朵朵蘑菇般瞬间绽放。
“走吧!”夏随一把拉起柳兮,撑开那把巨大的黑伞。伞很大,但为了迁就柳兮,夏随几乎把整个伞面都倾向了她那边。
“夏随,你肩膀湿了。”柳兮皱眉,试图把伞往回推。
“没事,我皮糙肉厚!”夏随嘿嘿一笑,脚步却放得很慢,配合着柳兮的步伐。
身后,姜可夏和陆锦州并肩走着。陆锦州虽然有伞,但还是厚着脸皮往姜可夏的伞下凑:“哎呀,这风太大了,我的伞要翻了!姜大小姐,行行好,让我躲躲。”
姜可夏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陆锦州,你能不能别这么赖皮?”
“不能。”陆锦州笑得一脸灿烂,眼神却偷偷瞄着姜可夏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林时远走在最后,撑着伞,慢悠悠地跟着。他看着前面那对在雨中紧挨着的身影,听着陆锦州和姜可夏的斗嘴,忽然觉得,这样的雨天,似乎也不那么讨厌。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夏随忽然停下脚步。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是去柳兮家的必经之路,但路面坑洼,积了不少水。
“柳兮,”夏随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柳兮,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等会儿到了你家,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小祖宗’又闹腾,你别管他。有我在,我看谁敢欺负你。”
柳兮愣住了,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夏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想要保护她的决心。
“还有,”夏随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如果伯父伯母又说你,你就说是我非要拉你去我家补习的!反正他们也知道我成绩差,肯定不会怪你的!”
这时,陆锦州也凑了过来,把头探进伞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柳兮的肩头,但他浑然不觉:“对,柳兮,别怕。大不了……大不了我把我的零花钱给你,你想买什么买什么!那个柳谦有的,你也得有!”
姜可夏也走过来,轻轻握住柳兮另一只手,她的手很暖:“柳兮,你不是一个人。”
林时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凑过去,只是默默地把手机里的录音功能关掉——那是他习惯性的记录,记录下这些他认为值得记住的瞬间。
柳兮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看着眼前这几个淋着雨也要为她撑伞的朋友,忽然觉得,那些在家里受过的委屈,那些深夜里流过的泪,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穿透雨幕的阳光,“我们回家吧。”
“对了,”夏随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道,“我们可是七班F5!谁怕谁啊?”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瞬间点燃了大家的情绪。陆锦州立刻附和:“没错!七班F5,所向披靡!”
姜可夏笑着摇了摇头,但眼神里满是骄傲。林时远虽然没有说话,但脚步却不知不觉地加快了几分,走到了队伍的中间。
雨还在下,但伞下的世界,却温暖得让人想哭。
一行人再次踏上路途,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夏随的伞依旧倾斜着,陆锦州还在和姜可夏斗嘴,林时远默默地跟在最后。而柳兮,她紧紧握着夏随的手,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那不是对家庭的怨恨,而是对未来的、更强烈的渴望。她想,为了这些朋友,为了这份温暖,她也要更努力地活下去,去争取那个属于她的、明亮的未来。
雨幕中,五个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消失,却又仿佛永远刻在了这个初夏的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