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门铃响了一声,很短,像是按铃的人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松开了。江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白清言站在门口,左手提着超市袋子,右手夹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箱。袋子里装着排骨、番茄、鸡蛋、青菜,沉甸甸的。纸箱上印着“折叠床”三个字,边角被胶带缠了好几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嘴角带着笑。
“折叠床送到了。我顺路取了快递。”他把纸箱往地上一放,纸箱落地的声音很闷。
江吝低头看了一眼纸箱,又抬头看他。“你不是说下午送到?”
白清言换了鞋,弯腰搬起纸箱,手臂上的青筋微微鼓起,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快递员放驿站了。我特意绕路去拿的。”
江吝关上门,跟在他后面。“放阳台。别挡路。”
白清言把纸箱拖到阳台,蹲下来,用钥匙划开胶带。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阳台上很清脆。他把纸箱拆开,零件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在地上——床架、床腿、螺丝、垫片、说明书。
“江老师,你帮我照一下手机。天有点黑,我看不清。”白清言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床架,另一只手在摸索螺丝的位置。
江吝站在旁边,没有动。阳台的灯开关就在白清言右手边三十公分的地方。“阳台有灯。你开灯。”
白清言抬头看他,眨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开灯太亮了。你照的正好。”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顺便让你看看我的动手能力。”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来,把光打在零件上。“动手能力?你先能把螺丝拧进去再说。”
白清言把零件一件一件地摆好,拿起说明书,翻了两页。说明书画得很详细,步骤从一到十五,配着图解。他的眉头皱起来,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这说明书画的什么玩意儿。”
江吝看了一眼说明书,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图纸都看不懂?”
白清言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看了。没看懂。”
江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白清言低头拧螺丝,螺丝刀对准螺孔,拧了两圈,歪了。螺丝从孔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操。”白清言低声骂了一句,弯腰捡起螺丝。
江吝伸手,从他手里拿过螺丝刀。手指碰到白清言的手指,凉丝丝的。他把螺丝重新对准螺孔,拧进去,动作很稳,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慢。“看好了,你个傻子。对不准就拧,螺丝会滑丝。”
白清言凑近看,肩膀挨着江吝的肩膀。阳台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光星星点点,像无数颗落在地上的星星。他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那你教我。我学会了下次自己装。”
江吝把螺丝拧紧,换了另一个孔,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你是猪啊?会把这个床睡坏?没有下次,这床如果你不是猪的话,肯定用不坏。”
白清言笑出声来,从江吝手里拿过螺丝刀,继续拧下一个。“万一用坏了呢?”
江吝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懒得理你”和“被你气笑了”之间的表情。“那就间接证明你是猪。买新的,别让我装。”
白清言笑着拧螺丝,嘴里嘟囔着:“行。我买新的。你看着就行。”
两个人蹲在阳台上。江吝举着手机照明,手电筒的光在零件上晃来晃去。白清言拧螺丝,每拧一圈就停一下,确认没有歪,再继续拧。阳台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江老师。”白清言一边拧一边说。
“嗯。”
“你今天在工作室,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江吝看着他的手,怕他又拧歪。“没有。你专心拧。别说话了。”
白清言笑了一下,闭嘴了。螺丝刀在他手里转着,一圈一圈的,很慢,但很稳。安静了几秒,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江老师。”
“又怎么了?”
“你手电筒别老晃。我看不清。”
江吝稳住手机,手电筒的光定在螺孔上。他的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是你手在抖。”
白清言笑了。“我没抖。是你手在晃。”
江吝没接话。白清言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拍了拍手,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酸,晃了一下。“好了。怎么样?我装的。”
江吝也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一眼床。床架组装好了,床腿立在地上,床面平整,但左边比右边低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吝看出来了。“歪了。”
白清言低头看,皱眉。他蹲下去,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眉头皱得更紧了。“哪里歪了?”
江吝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床腿。“左边比右边高点。”
白清言蹲下去看,两只手撑着膝盖,歪着头,从侧面瞄了半天。然后他抬头看江吝,表情委屈得像一个考试考了五十九分的学生。“……那怎么办?”
江吝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笨蛋。”
白清言愣了一下。江吝弯腰,把左边床腿的螺丝松了半圈,用手按了按床面,觉得还差一点,又松了四分之一圈,再按了按,然后重新拧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
白清言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床面,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江老师,你连这个都会?”
江吝转身往屋里走,声音从走廊飘过来。“是你太笨。”
白清言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我笨没关系。有你聪明就行。”
江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排骨、番茄、鸡蛋、青菜,都是白清言买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冷藏层里。他关上冰箱。“家里没菜了。”
白清言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你不是在电话里说出去吃吗?”
江吝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换了鞋,从门口的挂钩上取了钥匙。“那走吧。”
白清言也换了鞋,跟出去。“去哪?”
江吝拉开门,走出去,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小区门口那家板面。”
白清言跟上,关上门,按了电梯。“你常去那家?”
江吝走进电梯,按了一楼。“嗯。”
白清言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那你请客。”
江吝没有看他。“为什么我请?”
白清言理直气壮。“因为我帮你装了床。”
江吝嘴角动了一下,看他一眼。“那是你之后的床。而且你装歪了,还是我修的。没找你要费用就不错了。”
白清言愣住,然后笑出声来。“行。那我请你。你吃面,我付钱。”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江吝走出去,没接话。白清言跟上,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的小路上,路灯在头顶亮着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小区门口的板面店不大,门面有些旧了,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但店里热气腾腾,香味从门帘的缝隙里飘出来。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老板娘正在煮面,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泡沫,蒸汽从锅口涌出来。
江吝撩开门帘走进去,白清言跟在后面。老板娘抬头看到江吝,笑了,那笑容很真,不像是在招呼客人,像是在招呼熟人。
“来了?老规矩?”
江吝点头,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嗯。”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白清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笑得更开了。“那位小帅哥吃啥?大碗小碗?宽的细的?过不过凉水呀?”
白清言在江吝对面坐下。江吝转头看他。“你吃什么?宽的细的?”
白清言想了想。“大碗细的吧,过凉水,不要辣。”
江吝转头对老板娘说:“一碗宽的过凉水不要辣,一碗细的过凉水不要辣。”
老板娘笑着应了一声。“好嘞,稍等。”
白清言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涌出来。他拿了两瓶饮料,走回来,把一瓶放在江吝面前。
江吝看着饮料,眉头皱了一下。“你还喝饮料?”
白清言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理直气壮。“吃板面不喝点饮料,感觉少点什么。”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拿起饮料,拧开,喝了一口,没说话。
白清言托着下巴看他,笑。“怎么样?好喝吗?”
江吝放下饮料,声音平淡。“甜的。”
白清言笑了。“板面是咸的。配甜的正好。”
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走过来,放在桌上。“齐了。”
江吝点头。“谢谢。”
白清言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细面拌了拌,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滑过舌尖,汤汁的咸鲜和面条的筋道在嘴里炸开。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吃。你常来是对的。”
江吝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宽面,慢慢嚼,咽下去。“嗯。”
白清言咽下去,喝了一口饮料,看着他。“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江吝没有看他,继续吃面。“好吃。满意了?”
白清言笑出声来,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细面,伸过去。“你尝尝细的。比宽的好吃。”
江吝看着伸到面前的面,没动。“你自己吃。别伸过来。”
白清言笑了,把面收回来,放进自己嘴里。“不吃算了。我一个人吃两碗。”
江吝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吃得下?”
白清言拍了拍肚子,笑了。“为了你,吃不下也得吃。”
江吝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声音闷闷的。“自己饿了就说饿了呗,还说是为了我……”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没有反驳,低下头继续吃面。两个人安静下来,各自吃面。店里人声嘈杂,但两个人之间很安静。
白清言吃得快,先放下了筷子。他喝了一口饮料,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吝吃。江吝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江老师。”白清言的声音放得很轻。
江吝没有抬头。“嗯。”
“你每次来都吃宽的?”
江吝夹了一筷子面。“嗯。”
“不腻?”
江吝咽下去,抬头看他。“你每天说话,腻不腻?”
白清言愣住,然后笑出声来,靠回椅背。“不腻。跟你说话,永远不腻。”
江吝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声音淡淡的。“我腻了。”
白清言笑得更厉害了,指着江吝。“你嘴巴真毒。”
江吝没接话,站起来去前台结账。他走到老板娘面前,掏出手机。“多少钱?”
老板娘笑了,摆了摆手。“刚才那位帅哥已经付过了。就他——”她朝白清言的方向努了努嘴,“去拿饮料的时候一起结的。”
江吝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清言。白清言正坐在位子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江吝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座位,在白清言对面坐下。
“你什么时候付的?”江吝看着他,声音平淡。
白清言拿起饮料喝了一口,语气得意。“去拿饮料的时候。顺手就付了。省得你跟我抢。”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多事。”
白清言笑出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回家。”
江吝没接话,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板面店。门帘在身后撩开又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有一点热,有一点凉,混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两个人并肩走回小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白清言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江吝。”
“嗯。”
“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江吝脚步没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没空。”
白清言笑了,笑意很深。他没有追问,跟上他的步伐。“行。那我明天再来。你有空了再想。”
江吝没接话。两个人并肩走回小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白清言按了楼层,门关上,上行声嗡嗡地响着。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白清言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江吝的侧脸。“江老师。”
江吝没看他。“嗯。”
“你手借我一下。”
江吝转头看他,皱眉。“干嘛?”
白清言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比大小。“没干嘛。就是想看看。”
江吝低头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沉默了一秒。“……神经。”
他没有抽回手。白清言的手搭在他手心里,没有松开。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
江吝收回手,走出电梯。“到了。”
白清言跟出去,笑了一下。“嗯。到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门开了,灯亮起来,光线填满每一个角落。两个人换了鞋,白清言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江吝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递给他一杯。
“喝点水。”江吝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白清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江老师。”
江吝没看他,换台。“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陪我看会儿电视。”
江吝没看他,声音平淡。“你不是在看了吗?”
白清言转头看他,笑。“我是说,你陪我。不是电视陪我。”
江吝看了他一眼。“不陪,我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白清言凑近了一点,声音放软了。“求你了~江江。”
“滚蛋!”
江吝虽然说不陪,但也没站起来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电视里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过了一会儿,白清言又开口了。“江老师。”
“又怎么了?”
白清言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扣着江吝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感觉你的手比我想的凉。”
江吝没看他,声音平淡。“是你手太热。”
白清言笑了,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蹭了一下。“那我帮你捂捂。正好你帮我降降温。”
江吝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你又在胡扯”的无奈。“降温一百亿。”
白清言愣了一下。“我身价都没有这么高。”
“那免谈。”
江吝抽回了手。白清言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哦……嫌弃我就直说。”
江吝没有接话。电视里的画面还在闪,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店,画面里热气腾腾。白清言没有再说话,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过了一会儿,江吝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扇打开的门。
白清言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他抬起头,看着江吝。江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视上,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白清言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热和微凉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就知道你最好了。”白清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你肯定是爱我的,喜欢我的对不对呀。”
江吝没有说话。电视里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他的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没有散。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叠着手,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和一点点不知从哪棵树上传来的花香。窗帘轻轻飘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