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鸟叫声从窗外传来,细碎而清脆。空调的嗡嗡声渐渐弱了下去,像是终于完成了整夜的守候。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在安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江吝睁开眼,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晨光里显得比夜晚浅了一些。他翻了个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从脚底窜上来。
他走到客厅。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棱角分明,像是被人仔细折过的。枕头放在一端,上面还有一点压痕。白清言不在。茶几上放着那束洋甘菊,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几乎透明,黄色的花心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江吝走过去,拿起纸条。
白清言的字迹潦草但不算难看,笔画飞着,像是在赶时间。“江老师,早上有个会,先走了。花记得换水。沙发太短,我买了张折叠床,下午送到。不许跟我客气。——白”
江吝盯着纸条,嘴角动了一下。
折叠床?谁让你买了。还“不许跟我客气”?这是我家,我跟谁客气?
他把纸条折了两下,想扔——手指已经捏着纸条的边缘,朝垃圾桶的方向伸了过去。但他又停住了,把纸条展开,重新看了一眼,然后折成了一个更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里。
橱柜门打开又关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冲在瓶壁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把洋甘菊从包装纸里取出来,一枝一枝地插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束看起来更舒展一些。白色的花瓣沾了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把花瓶放在餐桌中央,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寸,让它正对着餐椅的位置。
他看着那束花,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某私人会所的包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很紧,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深色的墙面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茶桌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袅袅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茶杯里的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个人坐在茶桌主位,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他的肩膀线条很直,坐姿不动如山,像一尊雕像。灰色西装男走进来,站在桌前,微微低头,姿态恭谨。
“老板,萧闻那边盯上了孙哲远。他在派人查孙哲远近三个月的所有往来账目。”灰色西装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神秘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经过处理,分不清男女,像从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让他查。孙哲远那点破事,查出来也是他自己背。”
灰色西装男往前凑了半步。“是。不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批药的来源,虽然线已经断了,但萧闻还在追现金流向。他手下有人开始走访城西那几个烟酒行。”
神秘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壁碰到嘴唇的声音很轻。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走访就走访。钱是从李副总自己账户取的,查不到别人。”
灰色西装男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搓了搓。“可李副总那边……他最近有点慌。昨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万一萧闻再逼他,他怕扛不住。”
神秘人的手停在茶杯边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冷了一度,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扛不住也得扛。告诉他,扛住了,年底有他好处。扛不住——”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他老婆开的那家美容院,去年消防不过关的事,我还没帮他平呢。”
灰色西装男低头,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明白。我会转告。”
安静了几秒。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灰色西装男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板,那药的事……要不要再备一份?我是说,万一以后用得着——”
神秘人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地扎在灰色西装男脸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两颗被火烤过的石子。
“你耳朵聋了?”
灰色西装男脸色一变,后退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属下不敢……”
神秘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灰色西装男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怒意,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紧一点就要断了。
“我说过,就这一次。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再动。你听不懂?”
灰色西装男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声音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的琴弦。“属下只是觉得……多备一份,以防万一……”
神秘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很快又压了下来,像一把刀收进了鞘里,但刃还露着。“你觉得什么?你觉得我算得没你准?还是你觉得萧闻是废物,同样的招数能用两次?”
灰色西装男不敢吭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神秘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瘦,肩膀的线条依然笔直,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的语气恢复了冰冷,像一台机器在说话。
“药的事,到此为止。你要是敢自作主张——”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灰色西装男的心口上,“你就跟那批药一起消失。”
灰色西装男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属下明白。属下再也不敢了。”
神秘人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滚。顺便告诉李副总,管好他的嘴。下个月他儿子进体制的事,我已经打了招呼。别让我白费劲。”
灰色西装男连连点头,声音急促而慌张。“是。是。”
脚步声匆忙地远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那种慌张的气息在包间里弥漫了很久。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神秘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帘拉得很紧,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帘的缝隙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侧脸,模糊,像是从远处偷拍的,但能看出那人是谁——眉眼的轮廓,下颌的线条
他把照片收回去,塞进口袋里。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转身,走回茶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包间里重新归于安静。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又散了。
陆司埕公寓的书房里,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像五线谱上静止的音符。
萧闻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财务报表,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红的黑的,像一群挤在笼子里的蚂蚁。他揉了揉眉心,指尖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然后靠回椅背,椅子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司埕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他手边。杯壁温热,咖啡液在杯子里微微晃了一下,深褐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还在查孙哲远?”陆司埕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萧闻靠回椅背,仰头看着他,下巴抬起来,露出喉结的线条。“嗯。他那几个项目的资金往来有问题。虽然不是下药的事,但查出来也能捏住他。”
陆司埕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你觉得下药的事跟他没关系?”
萧闻转头看他,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不是没关系,是没有证据。李副总咬死了是他,孙哲远那边也查不到。但直觉告诉我——不是他。”
陆司埕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你查孙哲远干什么?”
萧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像冬天的阳光,看着亮,照在身上是凉的。“让他慌。他一慌,就会动。动了,我就能看到。”
陆司埕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萧闻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脸上已经淡了的红印。指尖触到皮肤,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还疼?”
萧闻微微侧头,没有躲开。他的嘴角翘起来,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不疼了。你关心我?”
陆司埕收回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关心我的助理。别脸上带伤出去谈事,丢人。”
萧闻笑出声来,站起来,转身面对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那我今天不出去了。在家陪你。”
陆司埕没有退,抬眼看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中午想吃什么?”
萧闻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承诺。“你上次做的那个红烧排骨。我想了三天了。”
陆司埕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厨房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排骨要解冻。你等着。”
萧闻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的声音放柔了,柔得像窗外的阳光。“我帮你。”
陆司埕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排骨,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冲在肉上,血水顺着水流进下水道。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你帮什么?你连葱都切不好。”
萧闻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笑了。“那我帮你洗菜。”
陆司埕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洗的菜我不敢吃。”
萧闻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厨房里回荡。“那你教我。洗不干净你重洗。”
陆司埕没接话,把排骨放进水池。萧闻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陆总。”萧闻的声音放得很轻。
“嗯。”
“你猜我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
陆司埕没有看他,继续洗排骨。水流冲在他的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看手机?”
萧闻笑了。“不是。”
“那是什么?”
萧闻看着他,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看你还在不在。”
陆司埕的手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不到一秒,像电影里的一帧画面,一闪就过去了。他没有转头,但声音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
“我在不在,你摸一下旁边不就知道。”
萧闻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摸了。是凉的。”
陆司埕关了水龙头,把排骨放到案板上,拿起刀。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稳,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
“起得早。你睡得太沉。”
萧闻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切排骨,嘴角带着笑。他的目光从陆司埕的手移到他的侧脸,又从侧脸移回他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刀的姿势很稳,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排骨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块。
“那明天你叫我。”
刀起刀落,声音稳得像节拍器。“不叫。你自己定闹钟。”
萧闻凑近一点,声音放软了,软得像一只在撒娇的猫。“定闹钟吵到你怎么办?”
陆司埕停下手里的刀,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
萧闻与他对视,笑了。“跟你学的。”
陆司埕转回头,继续切排骨,声音淡淡的。“我没教你磨叽。”
萧闻笑着站直,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他的声音很近,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那你教我什么了?”
陆司埕没有躲开,也没有停手里的刀。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很稳。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事。
“教你闭嘴。”
萧闻笑出声来,没有松开手。他的声音放轻了,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行,我闭嘴。你切你的,我就搭着,不说话了。”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切排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安静了几秒。萧闻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总。”
刀没有停。“嗯。”
萧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怎么你切的排骨,大小都一样。”
刀没有停。“不然呢?”
萧闻笑了,那笑声从肩膀传到陆司埕的身体里,像一阵微风。“陆总不愧是陆总,刀工都比我好。”
陆司埕把切好的排骨拨进碗里,放下刀,语气平淡。“你夸我刀工,还不如夸我做饭。”
萧闻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笑了。“那你做饭,我夸你一辈子。”
陆司埕转头看他,目光平静,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那你先把手拿开。油锅要热了一会再溅到你身上。”
萧闻笑着松开手,退后一步,但没有走。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不用言说的东西。
“关心我啊,好。”
陆司埕打开燃气灶,倒油。油在锅里慢慢热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把排骨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萧闻站在旁边,声音放柔了,柔得像锅里的热气。“陆总。”
陆司埕翻炒排骨,没有看他。“嗯。”
“你做饭的时候,我能在这儿看吗?”
陆司埕的语气平淡。“你已经在看了。”
萧闻笑了,安静了两秒,然后又说,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是说以后。”
陆司埕的手顿了一下。锅里的排骨还在滋滋地响,油花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躲。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停,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随便你。”
萧闻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那我脸皮厚点,以后就赖上你了。”
陆司埕没有看他,往锅里加调料,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你再说,排骨糊了。”
萧闻笑着往旁边让了让,但还是站在他旁边,没有走。他的肩膀挨着陆司埕的肩膀,近得能感觉到他翻炒时手臂的力度。
“不说了。你炒,我看着。”
厨房里只有油锅的声音,和很安静的、很妥帖的气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
江吝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的设计图,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复杂的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偶尔停下来,用鼠标调整一下某个节点的位置,然后继续敲。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是白清言的消息。
“江老师,花换水了吗?”
江吝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图。屏幕上的线条在光标下移动,被拉长,被缩短,被重新连接。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没回就是换了。真乖。”
江吝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想笑”和“想骂人”之间的表情。他还是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亮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翻过来,等了几秒,才拿起手机。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过去。”
江吝终于打字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力道有点重,像是在跟屏幕较劲。
“不用。我自己出去吃。”
白清言的回复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那我出去陪你吃。”
江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随便你。”
白清言的回复几乎是秒回。“随便我就是同意了。晚上见,江老师。”
江吝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图。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没有散。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键盘的敲击声持续着,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像五线谱上静止的音符。其中一道正好落在他手指旁边,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