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言从江吝公寓出来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印——五个指印已经褪成了浅红色,在晨光里不怎么明显了。
今天的阳光还真好。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往电梯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门开了,又关上。
花店的门铃轻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摇了一只小铃铛。白清言推门走进去,店里的背景音乐很轻,是一首钢琴曲,慢悠悠的,像午后在树荫下打盹。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浓不淡,刚刚好。店员正在给一束满天星喷水,细密的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抬起头,微笑了一下。“先生,想买什么花?”
白清言扫了一眼店里的花。玫瑰、百合、雏菊、桔梗,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穿红着绿的小姑娘。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的一桶洋甘菊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小小的,素素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争不抢。
“那个,白色的,帮我包一束。”
店员走过去,弯腰挑了几枝,动作很轻,像是在选一件珍贵的礼物。她把花放在包装纸上,一边包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送朋友?”
白清言想了想,嘴角带着笑,语气随意,但眼底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不,送我爱人的。”
店员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花束扎好,递给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了然。“那这个其实很适合,洋甘菊的花语是——逆境中的坚强,还有,深藏在心底的爱”
白清言接过花,低头看了看。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黄色的花心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他笑了一下,抬头对店员说:“我的爱人比较迟钝,估计啊,送了也只会抱怨费钱”
店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见多了”的从容“这往往是反话,抱怨费钱,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而且——”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洋甘菊,“您的心意在这儿,他就算迟钝,看久了也能明白”
白清言把花举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淡淡的,像青草。“但愿吧,钱付过去了”
店员笑着点头。“好的,您慢走。”
花店的门铃又响了一声,白清言走出去,街道上的阳光涌过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发光。他把花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往超市的方向走去。
超市的背景音乐轻快而嘈杂,购物车的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白清言推着车,在货架间穿行,车里放着排骨、番茄、鸡蛋、青菜。
他拿起一盒排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价签,又放回去,换了一盒更贵的。他把排骨放进车里的时候,心里想——买好点的。他做饭好吃,不能委屈他的手。
他又拿了一瓶醋,看了看价格,放回去,换了一瓶更贵的。调料也得买好的。不然浪费他的手艺。
他推着车走到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现在去太早了。他刚起床没多久。先逛逛,晚点再去。他叹了口气,把购物车推到一边,拿出手机刷了刷,又放回去。
扫码枪的声音滴滴地响着,塑料袋窸窸窣窣地被撑开,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去。白清言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超市,阳光又涌过来,他把袋子换到右手,花举在左手,站在路边等车。
商务会所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像走在云朵上。萧闻推开茶室的门,里面茶香袅袅,水壶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李副总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茶,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萧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短暂,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但他站起来的时候,笑容明显僵硬了。
“萧、萧先生?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萧闻微笑,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但那种随意底下,是让人不敢造次的东西。
“路过,上来坐坐。李副总不欢迎?”
李副总连忙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欢迎欢迎。萧先生喝茶。”
萧闻端起茶杯,没喝,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下了。他看着李副总,语气随意,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茶我就不喝了。昨晚的推介会,李副总辛苦了。”
李副总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晒了太久的橘子皮。“哪里哪里。萧先生也去了?”
“去了。”萧闻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看到李副总给江吝敬酒,挺热情的。”
李副总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已经不笑了,像一张画坏了的笑脸面具。他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动作很小,但萧闻看到了。
“江先生年轻有为,孙总让我多跟他交流。我也就是敬杯酒。”
萧闻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还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善意,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洞穿一切的了然。
“敬杯酒。嗯。”
安静。茶室里的水壶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袅袅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李副总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干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萧先生,那酒……有什么问题吗?”
萧闻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李副总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重,但李副总的肩膀明显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没什么问题。就是提醒李副总一句——有些人,你惹不起。有些酒,你递不得。”
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副总还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对了,孙总那边,麻烦李副总带句话——下次想交朋友,光明正大来。背后搞小动作,没意思。”
李副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萧闻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商务会所的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李副总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惨白,额头上还有汗。他伸手擦了擦,又整了整领带,然后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人。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拨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脆。
电话接通了。李副总压低声音,急促地,像怕被谁听见。“老板,萧先生刚才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经过处理,声音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听不出是谁。
“他问了什么?”
“他问昨晚敬酒的事。没说别的,但意思很明白——他知道酒有问题。让我给孙总带话,说‘背后搞小动作没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带着一丝嘲弄。“孙总……他以为是他孙哲远干的?”
李副总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在发抖。“是,萧先生看起来认定了是孙总那边的人。老板,他不会查到我们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淡了下来,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他查不到。孙哲远那个老东西,背的黑锅还少吗?你管好你的嘴,别多话。”
李副总连连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看不到。“是,是。我知道了。我什么都没说。”
“嗯。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让他看出破绽。”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嘟嘟地响着。李副总把手机收起来,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出洗手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陆司埕的公寓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萧闻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司埕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另一杯还冒着热气,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回来了?”陆司埕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件。
萧闻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靠进靠垫里,沙发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放松下来。
“嗯。”
陆司埕翻了一页文件,声音平淡。“查到了?”
萧闻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李副总。药是他递的,但背后肯定有人。”
陆司埕放下文件,转头看他。“谁?”
萧闻摇头,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知道。李副总嘴很紧。但我让他给孙哲远带话了——不管是不是孙哲远,这口锅他得先背着。”
陆司埕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萧闻脸上。“你认定是孙哲远?”
萧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像冬天的阳光,看着亮,照在身上是凉的。“不认定。但查不到更深的,只能先打草惊蛇。蛇动了,才能看到。”
陆司埕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那块红印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五个指印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紫了。“脸还肿着。”
萧闻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红肿的皮肤,嘶了一声,然后笑了。“没事。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现在做饭。”
陆司埕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你不是说中午回来吃饭?”
萧闻站起来,往厨房走,笑声从身后飘来。“对,所以问你吃什么。”
陆司埕也跟着站起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声音从身后传来。“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厨房里,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冷气涌出来,白白的,像一团雾。萧闻把头探进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那做面。简单。”
陆司埕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萧闻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放在台面上,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你脸肿着,别放太多辣。”陆司埕的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萧闻转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被关心的、暖暖的东西。“陆总这是在关心我?”
陆司埕没有看他,声音平淡,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我关心我的胃。”
萧闻笑出声来,从冰箱里又拿出几个鸡蛋。“行,不放辣。清淡的。”
切菜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很稳,不紧不慢。油锅热了,鸡蛋打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飘了出来。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面条下进去,在沸水里翻滚。
陆司埕靠在门框上,没有帮忙,也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萧闻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还有昨晚绷带勒出来的红印,已经淡了。
“你刚才说,查不到更深的。”陆司埕忽然开口。
萧闻把面捞出来,装进两个碗里,动作不紧不慢。“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闻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往餐桌走。“等着。李副总背后的人,迟早会再动手。到时候就能抓到。”
陆司埕跟着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你就这么确定?”
萧闻在他对面坐下,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他,笑了。“不确定。但除了等,还能怎么办?”
陆司埕没接话,低头吃面。面很清淡,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刚刚好。萧闻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总。”
陆司埕没有抬头。“嗯。”
“我爱你。”
陆司埕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面坨了,快吃。”
萧闻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那你爱不爱我?”
陆司埕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面条照得发亮。
“干嘛呀?什么爱不爱的。”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不自然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萧闻没有笑,认真地看着他。“你爱我吗?”
陆司埕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已经有点坨了,粘在一起。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这重要吗?”
萧闻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不重要吗?”
安静。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面条爬到碗沿,又从碗沿爬到两个人之间那片空白的桌面上,陆司埕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我爱你。”
萧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脸上的伤都不疼了。
“现在可以吃你的面了。”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陆司埕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没有散。他也低下头,开始吃面。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也没再说话。但餐桌上有一种很安静、很妥帖的东西在流动,不是语言,不是动作,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介质就能传递的东西。像温水在杯子里慢慢晾凉,不着急,也不慌张。
江吝公寓的门铃响的时候,江吝正在厨房里洗杯子。他放下杯子,擦干手,走到门口,一边开门一边说。
“还以为你死外面了呢”
门开了,白清言站在门口,左手提着超市袋子,右手举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袋子里装着排骨、番茄、鸡蛋、青菜,沉甸甸的,把袋子坠得往下沉,花束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店员刚喷上去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江吝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
白清言笑了,把花递过去“给你的,路过花店顺手买的”
江吝看着那束花,没有接。他的目光在花束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回白清言脸上“你买菜还顺手买花?”
白清言歪着头,语气天真得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好看吗?”
江吝接过花,转身往屋里走。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懒得跟你计较的无奈“……浪费钱”
白清言跟进去,换了鞋,笑着喊“不浪费,你值得”
江吝把花放在餐桌上,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什么都有——无奈,嫌弃,还有一丝极淡的、藏得很好的笑意,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嘴怎么这么甜了?”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凑过去,近得能闻到江吝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甜吗?那你尝尝?”
江吝转身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来,冷冰冰的,但尾音有一点点上扬。“滚。”
白清言笑着跟进去。“别啊,我买了排骨,你教我做饭。”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江吝从袋子里拿出排骨,放在水龙头下冲洗,血水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白清言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就站在那里看着。
“你出去等着。别在这儿碍事。”江吝头也不回。
白清言往前迈了一步。“我帮你打下手。我洗菜。”
江吝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洗的菜我不敢吃。”
白清言笑了。“为什么?”
“怕你洗不干净。”
白清言走到水池边,拿起番茄在水龙头下冲,水花溅到他的袖口上。“那你看我洗。洗不干净你重洗。”
江吝没说话,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白清言站在他旁边,一边洗一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江老师,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江吝没看他。“还行。”
“我睡得不好。沙发太短了,腿伸不直。”
江吝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放进另一个锅里,声音平淡。“那你今晚回家睡。”
白清言凑近了一点,声音放软了,像一只在蹭人的猫。“可是我想在这儿睡。”
江吝转头看他,面无表情。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白清言的脸量到他的脚,然后收回来。
“你再说,饭不给你吃了。”
白清言立刻闭嘴,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手指在嘴唇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拉拉链。但他的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两只月牙。
江吝转回头,继续做饭。他把番茄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切得很快很匀,番茄块大小差不多,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白清言在旁边洗番茄,时不时偷看他一眼,目光从江吝的侧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回他的侧脸。
“江老师,你做饭的样子真好看。”白清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吝没有看他,把番茄块拨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飘了出来。“你再看,番茄切你手上。”
白清言笑了,收回目光,把洗好的番茄放在案板上。“行,不看了。我专心洗菜。”
切菜的声音、油锅的声音、翻炒的声音在厨房里交织在一起。白清言打鸡蛋,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搅动,蛋液变成均匀的黄色,没有一丝蛋白。江吝炒菜,锅铲在锅里翻动,排骨裹上糖色,在油里滋滋地响。
白清言看着锅里的糖醋排骨,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出咕咚一声。“好香啊。江老师,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江吝翻炒排骨,声音平淡。“大学的时候。一个人住,不做饭会饿死。”
“那你以后可以教我。”
江吝看他一眼。“你学这个干嘛?”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很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东西。“学会了做给你吃。”
江吝没接话,把排骨盛出来,装进盘子里。白清言端过去,放在餐桌上,看着桌上的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色香味俱全,在灯光下冒着热气。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江老师,你这是招待贵宾的待遇啊。”
江吝端着两碗米饭走过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米饭冒着热气,粒粒分明。
“吃你的。闭嘴。”
白清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好吃!江老师,你可以去开餐馆了!”
江吝也夹了一块,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没那么夸张。”
白清言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含混不清,排骨的酱汁沾在嘴角。“真的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江吝看他一眼。“你妈知道你这么说她,会伤心的。”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气的得意,也有一种不着痕迹的试探。“那我下次带你去我家,你亲自做给她吃。她就不伤心了。”
江吝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白清言,白清言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江吝低下头,继续吃面——不对,吃饭。他的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脸皮真的厚。”
白清言笑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多吃点。昨晚辛苦你了。”
江吝看着碗里的排骨,没说话。排骨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酱汁浓稠,裹在上面。他夹起来,吃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咀嚼的声音很轻,混在厨房里残余的油烟味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白清言忽然放下筷子。他看着江吝,声音放柔了,柔得像窗外的晚风。
“江吝。”
江吝没有抬头。“嗯。”
“昨晚的事……谢谢你。”
江吝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谢什么?”
“谢谢你没恨我。也谢谢你……给我上药。”
江吝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指尖上,凉丝丝的。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你打自己那两下,比什么都管用。”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好意思——那种不好意思不是害羞,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心虚。
“……你这是在夸我?”
江吝站起来,收了碗筷,往厨房走。他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我在说你傻。”
白清言跟过去,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傻就傻。为你傻的。”
江吝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冲在碗壁上,把酱汁冲进下水道。他没有回头。
“江吝。”白清言的声音在水声里传过来。
“嗯。”
“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找我。”
水龙头关了。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流声。江吝擦干手,转身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江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知道了。”
白清言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但他不在乎。江吝从他身边走过,往客厅走。
“你什么时候走?”
白清言跟上去,笑着喊。“你又赶我?我刚帮你洗了碗。”
江吝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电视屏幕亮了,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是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他的声音平淡。
“碗是洗碗机洗的。你只是把碗放进去。”
白清言在他旁边坐下,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那也是我放的。”
江吝没有看他,换了一个台。新闻频道,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你可以走了。”
白清言靠过去,肩膀挨着肩膀,近得能感觉到江吝手臂的温度。他的声音放软了,软得像一只在讨要食物的猫。
“再坐一会儿。陪你看会儿电视。”
江吝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电视里在播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认真看。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过了一会儿,白清言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江吝。”
“嗯。”
“我今天不走了。”
江吝转头看他。“什么?”
白清言眨眨眼,语气无辜得像一个犯了错但死不承认的小孩。“沙发。我睡沙发。你昨天答应过的。”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我昨天答应的是让你睡一晚。”
“那你今天再答应一晚。”
“……你无赖。”
白清言笑了,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嘴角翘着,脸上的红印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
“就一晚。明天我真走。”
江吝看着他,没有说话。白清言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稳,不知道是真的困了还是在装睡。
过了一会儿,江吝站起来,走进卧室。抽屉拉开的声音,又关上。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枕头和毯子,扔在沙发上。枕头落在白清言的腿上,毯子滑下去一半。
他转身往卧室走,头也不回。“别进我房间。”
白清言睁开眼,笑得眼睛弯起来,冲着走廊喊。“江老师,你怎么这么好呀?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卧室门关上了。没有回答。但白清言等了几秒,门没有开,也没有声音。他笑着把枕头放好,毯子铺开,躺下来。沙发还是有点短,他的腿还是伸在外面,脚踝露在毯子外面,凉飕飕的。
但他笑了一下
“江老师,祝你好梦,也祝我”
“能梦到你”
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着,像一只在远处睡觉的蜂。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卧室里,江吝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呼吸声,很轻很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躺下来。枕头上有白清言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味道,很淡,但他闻到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