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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的刀钝

汽车在公寓楼下停稳,白清言扶着江吝上了楼。江吝的家不大,但很整洁。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像是很久没浇过水了。


白清言脸上还肿着,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狼狈。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江吝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闭上眼睛。


“你感觉怎么样?”白清言的声音放得很轻。


江吝没睁眼,声音淡淡的。“好多了。你可以回去了。”


白清言笑了。“回哪儿?我家在东边,打车要四十分钟。现在都凌晨两点多了。”


江吝睁开眼,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看不出情绪。


白清言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虔诚求佛的样子。“江老师,求你了。让我在这儿睡吧。沙发就行,我不挑。你看我这张脸,为你破相了,你忍心让我大半夜一个人打车回去?”


江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白清言继续装可怜,声音放软,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猫。“而且你万一半夜又不舒服怎么办?身边没人,多危险。我在这儿,你有个什么事儿,喊一声我就到。”


“你演够了没?”江吝的声音没有起伏。


“没演。真的。我担心你。”白清言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但嘴角还是带着笑。“万一我打车在车上睡着了,司机把我拉去卖了怎么办?”


江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想笑”和“想骂人”之间的表情。“谁买你?”


白清言挺了挺胸,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可不一定。我这张脸,虽然肿了,但还是帅的。”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脸皮比脸肿得还厉害。”


白清言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你让我睡这儿吗?”


江吝站起来,走进卧室。白清言站在客厅里,听到抽屉拉开的声音,又关上。过了一会儿,江吝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枕头和一条毯子,扔在沙发上。


“沙发。别进我房间。”


白清言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冲着江吝的背影喊:“谢谢江老师!江老师人美心善!”


江吝头也不回,走进卧室,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关门。”


卧室门关上了。


白清言笑着摇头,把枕头放好,毯子铺开,躺下来。沙发有点短,他的腿伸在外面,脚踝露在毯子外面,凉飕飕的。他翻了个身,又坐起来。


“江吝——”他对着卧室门喊,“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安静。没有回应。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还是安静。白清言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他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


“……真睡着了。也是,被下药折腾了大半夜,是个驴都得累趴下。”


卧室里,江吝靠在门板上,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你把我比作成驴?”


白清言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一半,又拉上来。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把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又把腿放下来,最后整个人蜷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


“这沙发也太短了。我腿都伸不直。明天肯定落枕。”他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低。“……算了,比马路强。江吝那个嘴硬心软的,能让我睡沙发已经算开恩了。”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他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江吝卧室门口的茶几上。动作很轻,怕发出声响。


“水放门口了。半夜渴了自己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梦话。


没有人回答。他站了几秒,然后走回沙发,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肩膀。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江吝身上的味道一样。


“……晚安,江老师。”


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着,像一只在远处睡觉的蜂。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白清言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身体放松下来,蜷在短了一截的沙发上,睡得很沉。


清晨,鸟叫声从窗外传来,细碎而清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晨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江吝睁开眼,动了一下。身体恢复了大半,只是还有点发软,像感冒刚好的那种无力感。他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从脚底窜上来。


他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一脚踢到了放在地上的水杯。塑料杯翻倒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脆,水洒了一地,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江吝低头看着地上翻倒的杯子和那一滩水,眉头皱了一下。他低声骂了一句:“……操。水怎么在这儿?”


他弯腰把杯子捡起来,看了看,是白清言昨晚放的那杯。他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门口的茶几上,赤脚踩过湿地板,脚底沾了水,凉丝丝的,走向客厅。


客厅里,白清言蜷在沙发上,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他侧躺着,脸朝着沙发靠背,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还有淡淡的红印,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五个指印的轮廓还是看得见。嘴角的伤已经结了痂,深红色的,像一道小小的疤。他的呼吸很轻很稳,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衫皱巴巴的,扣子开了一颗,领口歪着。一只鞋在沙发下面,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江吝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清言的头发上,把几缕发丝照成了浅棕色。


“……睡相真差。”江吝低声说,声音小得像是只给自己听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轻轻盖在白清言身上。毯子刚碰到白清言的肩膀,白清言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像在梦里说话。


“……别闹……”


江吝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白清言——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脸朝上了。江吝把毯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脖子,动作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


白清言忽然伸手,抓住了江吝的手腕。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力道不重,但很稳。他没有睁眼,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


“让我再睡会儿……”


江吝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白清言,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你做梦呢。”


白清言睁开一只眼,看到江吝站在面前,愣了一下。那双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迷蒙,瞳孔里映着江吝的影子——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白清言笑了,松开手。


他坐起来,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几点了?”


江吝转身往厨房走,声音平淡。“七点。”


白清言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你这么早就醒了?药效过了没?还难受吗?”


江吝头也不回,声音从厨房方向飘来。“好了。不难受。”


“那你昨晚那杯水怎么没喝?我特意给你倒的。”


江吝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点回声。“踢翻了。”


白清言站起来,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他的头发乱着,衬衫皱巴巴的,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逃兵。“踢翻了?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江吝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泡面,转头看他一眼,声音平淡。“你放门口地上,谁看得见。”


白清言笑了。“我放茶几上了。你自己踢过去的。”


江吝转回头,拆泡面包装。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茶几那么小,你放边上,一碰就掉。”


“那是你自己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吝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放的。你负责。”


白清言笑出声来,笑声在厨房里回荡。“行,我负责。一会儿我拖地。”


江吝把面饼放进碗里,动作干脆利落。“先把鞋穿上。”


白清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一只穿着鞋,一只光着,光着的那只脚趾头冻得有点红。“……我鞋呢?”


江吝倒热水,水流从壶嘴里倾泻出来,在碗里激起细小的水花。“沙发底下。”


白清言弯腰,从沙发底下把另一只鞋捞出来,举在手里看了看,鞋面上有一层灰。“哎我,鞋怎么跑沙发底下去了?”


江吝没看他。“你踢的。”


“我睡觉怎么踢鞋?”


“你睡相太差。”


白清言笑了,把鞋穿上,走到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江吝。“你刚才说我打呼,现在说我睡相差。我在你心里还有好的吗?”


江吝把筷子递给他,声音平淡。“有。脸皮厚,抗揍。”


白清言接过筷子,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也是为你抗的。”


江吝没接话,端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白清言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吃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很清晰。白清言吃得很快,三口并作两口,像是在赶时间。江吝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白清言咽下一口面,抬头看江吝。“你吃面怎么跟吃药似的。”


江吝没看他,继续慢慢吃。“你吃面怎么跟猪似的。”


白清言笑出声来,筷子差点掉在桌上。“江老师,你今天战斗力很强啊。是不是药效没过,还在兴奋?”


江吝放下筷子,看着他,声音平淡。“我清醒得很。是你脑子不清醒。”


白清言笑,也放下筷子,托着下巴看他。他的目光在江吝脸上停了几秒,嘴角带着笑意,但眼底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那你说说,我哪里不清醒了?”


江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看他,声音淡淡的。“昨晚扇自己那两下。正常人做不出来。”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那我是为了谁?”


江吝放下杯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为了你自己。”


白清言愣住了。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像一张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照片。江吝站起来,收了碗筷,拿到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水声哗哗的。


白清言坐在餐桌边,对着厨房喊。“江吝,你说为了我自己是什么意思?”


江吝在水声里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字面意思。”


白清言站起来,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收了,眉头微微皱着。“我怎么就是为了我自己了?我是为了不趁人之危,为了不让你醒了以后恨我——”


江吝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转身看着他,声音平淡。“所以你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


白清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着江吝,江吝也看着他。厨房的灯光从背后打在江吝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江吝从他身边走过,往客厅走。“上药。”


白清言跟上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承认是帮我上药了?”


江吝打开药箱,拿出药膏,在沙发上坐下。药箱是一个白色的塑料盒子,盖子上的十字贴纸已经卷边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你脸肿着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打的。”


白清言在他旁边坐下,把脸凑过去。他的脸离江吝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不是你打的。是我自己打的。为你打的。”


江吝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伸手,轻轻涂在白清言脸上的红印上。药膏是白色的,半透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从红印的边缘滑到中心,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


白清言没动,看着他。江吝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专注的工作。


“你手怎么不抖了?”白清言的声音放得很轻。


江吝没看他,专注地涂药。“又不是我被下药。”


白清言笑了。“那你昨晚求我的时候,手抖得跟筛子似的。”


江吝的手指顿了一下,停在那块红印的边缘。那一瞬间很短,不到一秒,但白清言捕捉到了。


“我说了,闭嘴。”江吝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白清言笑,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坐着,让江吝涂药。薄荷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凉丝丝的,很舒服。


江吝涂完药,把药膏拧上,放回药箱。盖子合上的声音很轻。


“行了。”他站起来。


白清言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声音带着笑意。“你还没回答我。昨晚求我的时候,是不是清醒的?”


江吝看他一眼,转身往卧室走。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声音从前方飘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猜。”


白清言笑出声来,冲着走廊喊。“我猜是清醒的!”


卧室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白清言笑着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枕头放回柜子,走到门口换鞋。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拖时间。他系好鞋带,站直身子,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说明江吝没有睡。


白清言笑了一下,对着卧室门喊。“江老师,晚上我来找你吃饭!三顿里的一顿!不许赖账!”


安静了几秒。然后卧室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白清言笑得眼睛弯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卧室里,江吝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关门声,脚步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一点药膏的白色痕迹,薄荷的味道没有散。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亮。楼下的街道上,白清言正站在路边等车。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但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太阳,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弯腰坐进去,车子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走回床边,躺下来。枕头上有白清言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味道,很淡,但他闻到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没有散。


陆司埕的公寓里,手机闹钟响了。萧闻从床上坐起来,按掉闹钟,被子窸窣了一下。他走进卫生间,洗漱,换好衣服。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些,但脸上的红印还在,五个指印淡了一些,变成了浅红色。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陆司埕已经站在厨房里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手里端着咖啡壶,正在往两个杯子里倒咖啡。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早晨阳光的味道。


萧闻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起这么早?”


陆司埕没看他,把咖啡杯推到他面前。杯壁温热,咖啡液在杯子里微微晃了一下,深褐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你不是要出去查?”陆司埕的声音平淡。


萧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笑了。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嘶了一声,但没皱眉。“陆总这是担心我?”


陆司埕也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担心我的助理不会还手。”


萧闻笑出声来,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这不是没找到人吗?找到了再说。”


陆司埕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那块红印在晨光下看得很清楚,五个指印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紫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脸还肿着,你也真是,自己打自己干什么?”


萧闻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红肿的皮肤,嘶了一声,然后笑了。“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陆司埕放下咖啡杯,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冰袋,用毛巾包了,递给他。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冰袋的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毛巾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


“敷一下。”他说。


萧闻接过来,按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进来,很舒服。他嘶了一声,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陆总,你什么时候买的冰袋?”


陆司埕端起咖啡继续喝,没看他。“一早冻上的,猜你会用。”


萧闻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他敷着脸,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陆司埕。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司埕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陆总。”萧闻的声音放柔了,柔得像晨光,像咖啡的香气,像所有温柔的、不会伤人的东西。


陆司埕没有看他。“嗯。”


“你今天特别好看。”


陆司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你脸肿着,眼神不好。快去快回。”


萧闻笑,站直身子,把冰袋拿下来放在台面上。冰袋在台面上留下一圈水渍,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行。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司埕还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咖啡杯,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谁也没有闪躲。


“中午回来吃饭。”萧闻说。


陆司埕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做饭。”


萧闻笑出声来,转身走出厨房。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公寓门关上的声音隔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陆司埕站在原地,端着咖啡杯,没有喝。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个冰袋留下的水渍,拿起毛巾擦了擦,然后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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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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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下.

作者: 寒舟遇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