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号,下午两点。
白清言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七点,城西新开了一家鬼屋,叫‘怨灵疗养院’,据说恐怖指数五颗星,敢不敢去?”
江吝秒回了一个字:“滚。”
白清言:“江老师,你怕了?”
江吝:“不怕。不想跟你去。”
白清言:“票买好了。四个人。不去浪费了。”
江吝:“谁跟你说四个人?”
白清言发了一张截图——订单页面,四张票,已付款,不可退。
江吝没回。
过了一会儿,萧闻的消息进来了:“几点?”
白清言:“七点。我在门口等你们。”
萧闻:“好。”
又过了一会儿,陆司埕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白清言在群里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然后私聊江吝:“你刚才不是说不想去吗?”
江吝:“我改主意了。”
白清言:“为什么?”
江吝没回。
白清言盯着屏幕笑了半天,然后打字:“你是不是怕我跟别人跑了?”
江吝秒回:“你再废话我就不去了。”
白清言:“好好好,不废话。晚上见。”
晚上六点五十。白清言站在鬼屋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这在江吝的字典里属于“反常”。
六点五十五,萧闻和陆司埕到了。萧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三杯咖啡。陆司埕跟在他旁边,穿着黑色的夹克,表情很淡,像来参加一个例行会议。
萧闻把咖啡分给白清言。“江吝呢?”
白清言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还没到。”
“你约的七点,现在六点五十六。他还有四分钟。”
白清言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不会不来了吧?”
“你买的票不可退。他舍不得浪费钱。”陆司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清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江吝那个人,一百块钱的罚款能念叨三天,四张鬼屋票的钱够他念叨一个月。
六点五十九,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江吝从车上下来,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拿。他走过来,站在白清言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咖啡。
“我的呢?”
白清言愣了一下。“你没说要喝。”
“你没问我。”
白清言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给你。我没喝过。”
江吝看了一眼杯口——没有口红印,没有咬痕,杯盖完好。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凉的。”
“谁让你迟到。萧闻六点四十买的,现在六点五十九,过了十九分钟,当然凉了。”
江吝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白清言。“不喝了。凉了不好喝。”
白清言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也皱了一下。“确实不好喝。”然后他又喝了一口。
江吝看着他,面无表情。“你不是说不好喝吗?”
“浪费粮食。”
“那是咖啡。不是粮食。”
“浪费咖啡也不对。”
江吝别开眼,不看他了。
七点整,四个人站在鬼屋门口。门头做得很有氛围感——斑驳的铁门,生锈的招牌,招牌上写着“怨灵疗养院”五个字,其中“疗”字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看起来像“怨灵养养院”。门口站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上面有暗红色的污渍,脸上画着惨白的妆,眼眶乌黑,嘴角有红色的液体痕迹,手里拿着一个 clipboard。
工作人员的声音很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四位是吗?请出示票据。”
白清言把手机递过去。工作人员扫了码,点了点头,从 clipboard 上撕下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你们的故事背景。阅读完毕就可以进去了。全程约四十分钟。里面有真人NPC,请不要殴打工作人员。”
白清言接过来,念出声:“你们是实习医生,被派到这家废弃的疗养院进行夜间巡查。传闻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惨案,一名护士在值夜班时失踪,至今没有找到。你们需要在疗养院中找到护士的下落,并活着离开。”
他念完,抬头看了一圈。“就这?”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祝你们好运。”然后转身走了。
白清言把故事背景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吧。”
萧闻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鬼屋入口——一道漆黑的走廊,里面传来低沉的呻吟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他转头看陆司埕。
“你怕不怕?”
陆司埕看了他一眼。“怕什么?”
“鬼。”
“假的。”
“万一有真的呢?”
陆司埕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那你就跑。我断后。”
萧闻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白清言在旁边听到了这段对话,立刻凑过来,用肩膀撞了一下江吝。“江老师,你怕不怕?”
江吝没看他。“不怕。”
“万一有真的呢?”
江吝终于转头看他了,目光从白清言的脸上下移到他的鞋,再移回他的脸。“有真的,你跑。我站原地。”
白清言眼睛一亮。“你断后?”
“不。我看你跑。”
白清言的笑容凝固了。“……看我跑?”
“嗯。你跑起来的样子应该挺滑稽的。腿那么长,迈不开,像企鹅。”
“而且就算是真的,鬼也不会追我。”
“为什么?”
江吝终于转头看他了,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因为你穿得比我鲜艳。鬼先追你。”
白清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卫衣,又看了一眼江吝的深灰色卫衣。“你色盲?黑色和灰色哪个鲜艳?”
“你卫衣上有白色字母。我没有。鬼对字母敏感。”
“你放屁。”
江吝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往入口走了。
白清言Be like:他是我洗衣粉儿我不生气,他是我洗衣粉儿我不生气,他是我洗衣粉儿我不生气,他是我洗衣粉儿我不生气,不行,我好生气……
白清言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白清言:洗衣粉儿又怎么样?有你好受的
寒舟:一会你洗衣粉儿不要你喽~
白清言:他爱我爱的要死,怎么会?
寒舟:装货
入口的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吱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了一把破二胡。走廊里很黑,只有墙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福尔马林的混合气味,白清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白清言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手电筒。他特意走得很慢,好让江吝落在后面——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看他的笑话。毕竟一个连鬼屋都要嘴硬的人,等会儿被吓到的时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走了不到十步,身后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声音很大,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有人往井里扔了一块大石头。
白清言假装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哎呦,吓死我了。”
江吝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像一把没有感情的手术刀。“你刚才那声‘哎呦’是演的。你被吓到的时候会说‘操’。”
白清言张了张嘴。“……我改了。”
“改得不好。建议改回去。”
白清言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照出了墙上的裂缝、霉斑,还有一行用暗红色油漆写的字——“你逃不掉的”。他把光柱从那行字上移开,假装没看见。
拐角处,第一个NPC冲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染血病号服的男人,脸上戴着狰狞的橡胶面具,手里举着一把塑料电锯,发出“嗡嗡”的声响。他直直地朝最前面的白清言扑过来。
白清言“操”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萧闻。萧闻没动,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白清言稳住身形,正想看看江吝的反应——
江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个NPC,面无表情,像在看一个不太有趣的行为艺术。
“你电锯没装电池。声音是手机放的吧?喇叭在左边口袋里,音质不太好。”
NPC的动作僵住了。他看了江吝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业五年没见过这种人”的复杂情绪,然后默默转身走了。
白清言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你干什么?”
“给他提建议。”
“人家在工作!”
“嗯。工作做得不好。”
白清言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努力憋住一句“你他妈是来砸场子的”。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值班室”。白清言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有一张桌子、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假人,盖着白布。
白清言走进去,故意走到床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假人的脸惨白,眼眶乌黑,嘴角有红色液体,做工比门口那个NPC精致多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道具不错。
他转头看江吝。“江老师,你来看看这个。”
江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假人。然后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假人的脸颊。
“硅胶的。硬度太高了,做皮肤质感不够软。”
白清言看着他戳假人脸的手指。“你连这个都懂?”
“做设计的时候用过类似材料。”
“那你觉得恐怖吗?”
“不恐怖。嘴角的红色液体是番茄酱,已经干了,颜色发暗。新鲜番茄酱应该更亮。”
白清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值班室。他走在走廊里,脚步比刚才又快了一些,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乱晃。
“你怎么了?”江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怎么。”
“你走快了。在生气。”
“我没有。”
“你生气的时候会走得快。上次外卖送错也是。”
白清言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手电筒的光正好从下往上打在江吝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像鬼——面无表情的鬼。
“江吝,你能不能不要在鬼屋里分析我?”
“可以。”
“那你闭嘴。”
“好。”
江吝闭嘴了。但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在绿光下看得格外清楚。白清言觉得那个弧度比任何鬼都吓人——因为它意味着江吝在心里偷笑。
手术室到了。一扇双开的铁门,上面写着“手术室”三个字,字的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手印,五指张开,像是有人拍上去的。
白清言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手术台,上面躺着一个假人,盖着白布。四周的墙上挂着各种医疗器械——手术刀、钳子、剪刀、锯子,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冷光。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是黑的,但指示灯亮着。
白清言走进去,站在手术台旁边。他注意到墙上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旁边写着“按这里”。他看了一眼,没有按——根据他多年玩密室逃脱的经验,这种按钮按下去一定没有好事。
他转头看了一圈,忽然觉得不对。
萧闻不在。陆司埕也不在。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门口——门开着,走廊里一片漆黑,没有人。
“萧闻?”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司埕?”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但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得意表情包。他拨了萧闻的电话——接通了,但没有人说话,只有沙沙的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萧闻?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们在……你后面……”
白清言猛地转身。手术室里只有江吝,站在手术台另一侧,正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排气扇。
白清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通话已经断了。他重新拨过去,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喉咙有点发紧。
“江吝。”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
“嗯。”
“萧闻和陆司埕呢?”
“不知道。刚才还在。”
“什么时候不见的?”
“你掀假人白布的时候。”
白清言想了想——那是两三分钟前。他走出值班室,进了手术室,这段时间里萧闻和陆司埕就不见了。他转身走出手术室,手电筒照向走廊的两头。左边是来时的路,右边是更深的黑暗。两边都没有人,只有墙上那行暗红色的字——“你逃不掉的”。
他回到手术室,站在门口,看着江吝。
“他们会不会走错路了?”
“不会。只有一条路。”
“那他们去哪了?”
江吝想了想。“可能被鬼抓走了。”
白清言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认真的?”
“假的。但他们确实不见了。”
白清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在手术室里照了一圈——桌子底下,没有。文件柜后面,没有。手术台下面,也没有。
他走到墙角那台老式电视机前面,发现电视机后面有一扇小门,颜色和墙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门半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门缝里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一个人通过。
“这里有一扇门。”他说。
江吝走过来,看了一眼。“员工通道。”
“你怎么知道?”
“上面写了。”江吝指了指门框上方。白清言把手电筒照过去——门框上钉着一块小铜牌,写着“员工通道,游客止步”。
白清言犹豫了一下。按理说他不应该进员工通道,但萧闻和陆司埕的手机都打不通,鬼屋里只有一条主路线,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进了这扇门。
“进去看看?”他问。
江吝看了他一眼。“你想进就进。”
“我问你意见。”
“我没意见。”
白清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条窄得离谱的通道,墙壁是水泥的,没有刷漆,头顶有一根电线,上面挂着一个光秃秃的白炽灯泡,发出微弱的黄光。通道很窄,白清言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墙。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通道里来回反射,变得又重又闷。
走了大概二三十步,通道分岔了。左边一条路,右边一条路。两条路都黑漆漆的,看不出通向哪里。
白清言停下来,回头看江吝。“走哪边?”
江吝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你决定。”
“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你叫我来的。你是组织者。你决定。”
白清言咬了咬牙。“左边。”
他走了左边。又走了大概一段路,通道尽头是一扇门,上面写着“监控室”。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上挂着七八个监控屏幕,显示着鬼屋各个角落的画面。桌子上放着一台对讲机、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一包拆开的薯片。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白清言一眼。
“游客不能进员工通道。”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条规定。
“我朋友不见了。两个男的,一个穿灰色外套,一个穿黑色夹克。你有没有看到他们?”
保安低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然后抬头看白清言。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他说。
白清言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这个时间段,只有你一个人进场。系统显示一张票。”
白清言掏出手机,翻到购票记录——四张票,已使用。他把屏幕怼到保安面前。“你看,四张。我们四个人进来的。”
保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系统里只有一张。可能是系统出错了。但监控里确实只有你一个人。”
白清言转头看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鬼屋各个区域——走廊、值班室、手术室、停尸房、出口。每个画面里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人。他仔细看了好几遍——走廊里没有人,值班室里没有人,手术室里也没有人。
他指着手术室的画面。“刚才我就在手术室里,怎么可能没有人?”
保安凑近屏幕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他。“不应该啊,手术室今天不开放,你是不是记错了?”
白清言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转头看江吝——江吝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吝,你听到没有?他说只有我一个人。”
他转过头。
江吝不在。
他刚才站的位置,现在只有空气。
白清言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愣在原地,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照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在监控室里找了一圈——桌子底下,没有。文件柜后面,没有。他冲出监控室,在员工通道里喊了几声。
“江吝!”
没有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在水泥墙壁之间弹来弹去,一声比一声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跑回监控室,保安还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站在我旁边那个人呢?”白清言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紧张。
保安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位置“你这个人真的奇怪,你进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没有别人”
白清言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站在监控室中间,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乱晃。他想起江吝在鬼屋门口说的话——“万一有真的呢?你跑,我站原地。”想起他戳假人脸的样子,想起他说“鬼先追你,因为你穿得比我鲜艳”。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但江吝现在不在。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监控台前,把所有的屏幕都看了一遍——走廊里没有人,值班室里没有人,手术室里没有人,停尸房里没有人,出口处也没有人。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了一下。
“有人吗?我是游客,我在监控室,我找不到我的朋友了。”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游客请从员工通道直走右转,出口在右手边。”
白清言放下对讲机,站在监控室里,脑子飞速转着。萧闻和陆司埕不见了,江吝也不见了,保安说只有他一个人进场。但购票记录是四张,群消息是四个人,他亲手把咖啡递给了江吝,他亲眼看到江吝喝了一口——凉的,说不好喝。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不可能。江吝的工作室他去过,江吝的设计图他看过,江吝骂他“s13”的时候他亲耳听到过。那些不可能是假的。
“我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来的?”白清言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像是在跟保安争辩,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们有一个群,四个人,我发的消息,他们都回了。你看——”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群聊列表。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群不见了。
他翻了两遍——置顶的、工作群、家人群、外卖红包群,甚至去年团建的废群都在。但那个四个人、他亲自建的、名字叫“愚人节鬼屋敢死队”的群,消失了。
白清言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他点开和江吝的私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晚上见”,江吝没回。他往上翻,翻到昨天、前天、上周,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在,江吝骂他“s13”,他说“你骂人的样子真好看”,每一句都在。但群聊的记录,一条都没有。好像那个群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抬起头,看着保安。“我们的群……不见了。”
保安面无表情。“你进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没有人陪你进鬼屋。你可能记错了。”
白清言站在监控室中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惨白。他想起萧闻在群里回“好”,陆司埕回“收到”,江吝说“滚”。那些消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不可能记错。但现在他翻遍了手机,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那些消息存在过。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保安都能听到。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有点哑。“员工通道直走右转,对吧?”
“对。出口在右手边。”
白清言走出监控室,沿着员工通道直走。通道很长,头顶的白炽灯泡隔几米一个,光线忽明忽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他走了大概两三分钟,看到右手边有一扇门,上面写着“出口”。
他推开门。
外面是停车场。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停车场里灯光昏暗,几辆车安静地停着。萧闻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灯亮着,引擎没熄。萧闻靠在驾驶座的门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陆司埕坐在副驾驶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
而江吝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白清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看了三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你们——都在这儿?”
萧闻收起手机,笑了。“嗯。等你呢。”
“你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进员工通道的时候。我们走了另一条路。”
白清言转头看江吝。“你呢?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江吝抬起头,看着他。“你进监控室的时候。监控室后面有一扇门,直接通停车场。”
白清言张了张嘴。“那你刚才在监控室里——我转头你就不见了——是你自己走了?”
“嗯。保安是萧闻找的演员,他说‘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我已经在往停车场走了。你转头的时候,刚好看不到我。”
白清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萧闻。“保安是你找的演员?”
萧闻点头。“嗯。”
“监控画面是提前录好的?”
“嗯。”
“你从员工通道跑了,手机故意关机?”
“嗯。”
白清言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群还是没有。他把屏幕怼到萧闻面前。“那我们的群呢?我建的群,四个人,你回了‘好’,陆司埕回了‘收到’,江吝回了‘滚’。那个群去哪了?”
萧闻看了一眼他的手机,然后笑了。“你退出了。”
“我什么时候退出的?”
“你进鬼屋之前。你自己点的‘删除并退出’。”
白清言愣住了。“我为什么要退出?”
“因为你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说‘等会儿进去之后你们跟紧我,别走散了’。我们都没回。你生气了,说‘行,你们不理我是吧,我退群’。然后你就退了。”
白清言张了张嘴。他隐约记得这件事。进鬼屋之前,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等了一会儿,没人回。他确实生气了,但他以为那是在脑子里想的,没有真的做。
“我——我真的退了?”
萧闻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群聊截图,四个人,群名叫“愚人节鬼屋敢死队”,最后一条消息是白清言发的“等会儿进去之后你们跟紧我,别走散了”。下面没有回复。再下面是一条系统提示——“白清言已退出群聊”。
白清言盯着那条系统提示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还给萧闻。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把自己整了?”
萧闻想了想。“也不全是。我们也有贡献。比如从员工通道跑了,比如让保安说只有你一个人,比如让江吝在你转头的时候消失。但你退出群聊这件事,是你自己干的。”
白清言站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今天是我白清言有生以来被整得最惨的一次。我请了NPC,加了三次钱,结果NPC是我自己花钱雇来吓自己的。我建了群,自己退出了,然后怪你们不在群里。我在鬼屋里走了一半,发现你们都不见了,保安跟我说只有我一个人,我一转头江吝没了——我他妈差点以为自己得了精神病。”
萧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王老板说退你一半。他不好意思收你全款。”
白清言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另一半呢?”
“算我账上了。愚人节礼物。”
白清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江吝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在路灯下一片一片地掠过。
白清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江吝。”
“嗯。”
“你在监控室里消失的那一下,我确实吓到了。”
江吝转头看他。“吓到了?”
“嗯。我以为你真的不存在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不可能。你骂过我那么多次,每一句我都记得。不可能是假的。”
江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记性倒好。”
“那当然。你骂我的话,我哪句不记得?”
江吝转回头,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在员工通道里,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白清言笑了。“你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