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号,下午一点十七分。
陆司埕开完会出来,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没回。走进办公室,萧闻不在。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咖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萧闻的字迹,潦草得像是赶时间写的。
“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陆司埕把纸条翻到背面,空白。又翻回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萧闻出门从来不会只说“出去一趟”。他会说去哪、见谁、大概几点回来。有时候还会补一句“你想吃什么我带回来”。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放回桌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四月一号。他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脑,拿起手机,拨了萧闻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陆司埕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下午两点,他去了萧闻的公寓。门锁着,里面没人。他去了萧闻常去的几个地方——咖啡馆、书店、那家做衬衫的裁缝店。都没有人,问了一圈,都说今天没见过萧先生。
下午三点,他站在萧闻最喜欢的那家书店门口,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钥匙,钥匙扣是萧闻送的,一只很小的银色狐狸,尾巴翘着,笑眯眯的。萧闻当时说“这狐狸长得像你”,他说“哪里像”,萧闻说“都冷”。
陆司埕把钥匙揣进口袋,上车,发动引擎。他想了很久,然后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下午三点半。陆司埕推开一家拳馆的玻璃门。拳馆在地下室,灯光惨白,墙上挂着沙袋和拳套,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橡胶的味道。角落里几个人在打沙袋,砰砰砰的,节奏很乱。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正坐在前台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司埕,笑了。
“陆总,来找萧先生?”
陆司埕没回答,目光扫过整个拳馆。然后他看见了——最里面的沙袋前面,萧闻正坐在凳子上缠绷带。白色绷带从手指绕到手腕,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认真。
陆司埕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萧闻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继续缠绷带。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萧闻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了。”
陆司埕弯腰,从萧闻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七。他把手机举到萧闻面前。
萧闻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司埕把手机放回他口袋里,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他。“你跑了六个地方,手机没关过机。到我找你的时候,突然没电了?”
“巧合。”
“你编,继续编。”
萧闻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塞进缝隙里,拍了拍手,站起来。他比陆司埕高一点,但也差不多站得很直,目光几乎平视。
“你今天不是有会吗?开到几点?”
“你管我开到几点。”
“我没管。我就是问问。”
“你问完了吧?问完我走了。”陆司埕转身就走。
萧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陆司埕。”
陆司埕没停。
“你是不是找了我一下午?”
陆司埕停下来,没回头。
萧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你从会议室出来,看到我不在,先打了六个电话。然后开车去我家,按了门铃,没人。然后去咖啡馆、书店、裁缝店,一家一家地问。最后才找到这儿。你找了我三个小时。”
陆司埕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咖啡馆老板给我发了消息,说‘你男朋友来找你了’。书店店员也发了。裁缝店的阿姨打了两个电话,问我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萧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哦,还有我公寓的物业,说你在地下停车场转了两圈才出去。”
陆司埕看着他,面无表情。“你让这么多人盯着我?”
“我没有。是他们主动告诉我的。”萧闻收起手机,抬头看他,“你在地下停车场转了两圈,为什么?”
“找车位。”
“你开的是我的车。我的车有固定车位。”
陆司埕不说话了。
萧闻看着他,笑意更深了。“陆司埕,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陆司埕没回答。他走过去,在萧闻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萧闻手上缠好的绷带。
“你今天为什么关机?”
萧闻没回答。
“你今天为什么跑了六个地方,什么都不说?”
萧闻还是没回答。
“你今天为什么来拳馆?你上次来拳馆是两年前,你说这儿太吵,再也不来了。”
萧闻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白色的,缠得很紧,手指弯了一下,绷带跟着动。
“愚人节。”他说。
陆司埕皱眉。“什么?”
“今天是愚人节。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找我。”
安静。拳馆里的砰砰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陆司埕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萧闻面前,弯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萧闻,你是不是有病?说你是疯狗,你真疯起来了?”
萧闻没躲,让他捏着。“可能吧。”
“你关了手机跑了六个地方,就为了看我会不会找你?”
“嗯。”
“你知不知道我开完会看到六个未接来电,以为你出事了?”
“哪六个?我手机没打过你电话。”
陆司埕松开手,站直,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把屏幕怼到萧闻面前。萧闻低头一看——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朝阳”。
萧闻抬头看他。“这是骚扰电话。推销的。”
陆司埕愣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回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萧闻。
“……我知道。”
萧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刚知道?”
陆司埕没说话。
萧闻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你看到六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朝阳。你没回拨,但你慌了。你怕那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怕是我出事了让别人帮忙打的。所以你直接跑出来找我。”
陆司埕没说话。
“你从会议室出来,外套都没拿。”萧闻指了指他身上,“你穿的是昨天的衬衫。领带也没系。你平时不开会不系领带就觉得像没穿衣服。”
陆司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天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口挽到小臂。他确实没拿外套,也没系领带。
“你观察得挺仔细。”
“还行。跟你学的。”
陆司埕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就走。这次走得很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又重又脆。
萧闻在后面喊。“哎——你走什么?”
陆司埕头也不回。“回家。”
“我送你。”
“不用。”
“你开的是我的车。”
陆司埕停下来。他站在拳馆门口,背影对着萧闻,肩膀绷得很紧。
萧闻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攥着车钥匙,指节泛白。那只银色的小狐狸钥匙扣被攥在掌心里,只露出一个尾巴。
“陆司埕。”萧闻的声音放低了。
“嗯。”
“你在生气?”
“没有。”
“你在生气我骗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手在抖?”
陆司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但一直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说话了。
萧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把他的手拉出来。陆司埕挣了一下,没挣开。萧闻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陆司埕,你看着我。”
陆司埕没动。
“你看着我。”
陆司埕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不是。眼睛里有火,有冰,有说不清的东西。
萧闻看着他,声音很轻。“我错了。”
“嗯。”
“我不该关机。”
“嗯。”
“我不该跑那么多地方不告诉你。”
“嗯。”
“我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
“嗯。”
“你能不能别老‘嗯’?”
“不能。”
萧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你骂我两句。”
“不骂。”
“为什么?”
“骂你浪费口水。”
萧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我?”
“学你什么?”
“这话是我说的。”
陆司埕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在医院。你不在场。”
“那你记性挺好。”
“还行。”
两个人站在拳馆门口,面对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拳馆里的砰砰声还在继续,远处有人在喊“再来一组”,近处有人在喘气。
萧闻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陆司埕,你刚才在地下停车场转了两圈,真的在找车位?”
陆司埕没看他。“我说了,是。”
“你开的是我的车。我的车有固定车位。你每次来都停那个位置,从来没找过车位。”
陆司埕不说话了。
萧闻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你在找我。你怕我出了什么事,在停车场里转了两圈,想看看我的车在不在。”
陆司埕转头看他。“你是不是什么都要拆穿?”
“是。”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是。”
“你是不是欠揍?”
萧闻想了想。“你打不过我。我练过。”
“你练过什么?缠绷带?”
“你试试?”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陆司埕忽然伸手,一把揪住萧闻的衣领,把他拽过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绷带,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萧闻。”
“嗯。”
“下次再玩这种,我把你手机扔了。”
“你扔。我还有平板。”
“平板也扔。”
“还有电脑。”
“电脑也扔。”
“那你给我买新的?”
陆司埕松开他的衣领,转身就走。这次走得不快,但很坚决。萧闻在后面跟着,脚步声轻快了很多。
“陆司埕,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冻的。”
“四月一号,外面二十度。”
“我体寒。”
“你体寒?你冬天穿一件衬衫在雪地里站了二十分钟,回来跟我说‘不冷’。”
“那是以前。”
“那是去年。”
陆司埕推开拳馆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萧闻跟在后面,把门带上,站在他旁边。
“车在哪儿?”
“对面。”
“你停对面了?”
“嗯。”
“你绕了两圈,停对面了?”
“嗯。”
“对面有车位吗?”
“没有。”
萧闻看着他,没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陆司埕,你绕了两圈,没找到车位,最后把车停在对面马路牙子上了?”
“嗯。”
“那是违章停车。”
“我知道。”
“罚单你自己交。”
“凭什么?”
“凭你开的是我的车。”
陆司埕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萧闻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很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萧闻愣了一下。“你干嘛?”
“留证据。你笑了。”
“我笑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在生气。生气的人不会笑。”
萧闻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我没生气。”
“那你关机跑六个地方,是为了什么?”
萧闻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司埕面前,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低。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找我。”
“你看到了?”
“嗯。”
“满意了?”
萧闻想了想。“还行。”
陆司埕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重,但萧闻还是缩了一下。
“疼。”
“活该。”
“你弹我干嘛?”
“你让我骂你。我不骂。我弹。”
萧闻揉着额头,看着他。“那你弹完了?”
“弹完了。”
“消气了?”
“没有。”
“那怎么办?”
陆司埕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对面走。“回家。泡茶。”
萧闻跟在后面,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你泡还是我泡?”
“你泡。”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欠我的。”
“我就关了个机,怎么就欠你了?”
“你关了机,跑了六个地方,让我找了三个小时。这不算欠?”
萧闻想了想。“算。那我泡两杯。”
“嗯。”
“一杯给你赔罪。”
“嗯。”
“一杯我自己喝。”
“嗯。”
“你能不能别老‘嗯’?”
“不能。”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车停在马路牙子上,轮胎压着白线,明显违章了。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罚单,在风里轻轻飘着。
萧闻把罚单拿下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两百块。”
“嗯。”
“你出。”
“凭什么?”
“凭你开的是我的车。”
陆司埕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萧闻绕到驾驶座,上车,系好安全带。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入车道。
车内很安静。萧闻开着车,陆司埕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萧闻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陆司埕。”
“嗯。”
“你刚才说,你看到六个未接来电,以为我出事了。”
“嗯。”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陆司埕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身上的广告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在想——你手机是不是被人偷了。”
“然后呢?”
“然后想——你是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然后呢?”
“然后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越想越烦。”
萧闻转头看了他一眼。陆司埕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萧闻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那你在停车场转了两圈,是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车在不在。”
“如果不在呢?”
“那就继续找。”
“如果找不到呢?”
陆司埕没有回答。
萧闻也没有再问。车子在车流中平稳地行驶,阳光在挡风玻璃上移动,从仪表盘爬到方向盘上,又从方向盘爬到两个人之间那片空白的空间里。
过了一会儿,陆司埕忽然开口。“萧闻。”
“嗯。”
“你下次再玩这种,我直接报警。”
“报什么?”
“失踪。”
“失踪要二十四小时才能报。”
“我报的是失踪人口。你是精神病出走。”
萧闻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你骂我精神病?”
“嗯。”
“那你是什么?精神病的老公?”
陆司埕转头看他。那眼神像是看一个欠揍的人。
“谁跟你老公?”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
“上下级你找我三个小时?”
“我找的是我的车。车是你的,我怕你开出去撞了。”
“你在地下停车场转了两圈,看的是车位,不是我的车。”
“你拆穿我上瘾了是吧?”
“是。”
陆司埕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到一边,冷风不吹自己了。萧闻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话。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萧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和陆司埕膝盖上敲的那个节奏一模一样。
“陆司埕。”
“嗯。”
“你刚才说,你开完会看到六个未接来电,以为我出事了。”
“说过了。”
“但你没回拨。”
“嗯。”
“为什么?”
陆司埕沉默了一会儿。红灯变绿灯了,车子重新启动。窗外的街景又开始后退。
“因为怕是真的。”
萧闻没说话。
陆司埕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如果是骚扰电话,回拨过去是‘您好,这里是某某理财’。如果是医院打来的,回拨过去是‘您好,请问您是病人家属吗’。我不想听到后面那句。”
安静。车子在车流中穿行,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
萧闻过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所以你直接跑出来找我。”
“嗯。”
“你跑了三个小时。”
“嗯。”
“你连外套都没拿。”
“嗯。”
“你衬衫还是昨天的。”
“嗯。”
萧闻忽然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陆司埕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背上还有绷带勒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道一道的。
“你手怎么了?”陆司埕问。
“缠绷带缠太紧了。”
“你缠绷带干嘛?”
“打沙袋。”
“你打了?”
“没有。缠到一半你来了。”
“那你为什么去拳馆?”
萧闻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因为想打东西。”他的声音很低。
“打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行。”
“为什么?”
萧闻没回答。车子在小路上慢慢开着,轮胎压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司埕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因为今天是四月一号。”
萧闻没说话。
“因为你关了手机,跑了六个地方,想看看我会不会找你。”
萧闻还是没说话。
“你怕我不找你。”
萧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陆司埕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你怕你关了机,跑了六个地方,我开完会看到六个未接来电,会直接删掉,然后继续开会。你怕我不找你。你怕我不在乎。”
车子停在路边。萧闻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梧桐树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晃来晃去,像水面的波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猜了?”他的声音很轻。
“跟你学的。”
萧闻笑了。不是那种算计的笑,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真的笑。
“陆司埕。”
“嗯。”
“你刚才说,你找了三个小时。”
“嗯。”
“那你找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司埕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在想——你要是真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萧闻愣住了。
安静。梧桐树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晃来晃去,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远处有鸟叫声,很近,又很远。
萧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方向盘上的手指都松开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真出事了,我把这破拳馆拆了。”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陆司埕没看他。“忘了。”
“你没忘。”
“忘了。”
萧闻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再说一遍。”
陆司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要是真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把整个车厢都照得发亮。
萧闻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很真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涌动。
“陆司埕,你这是在跟我告白?”
“不是。”
“那你刚才说什么?”
“说遗言。”
“愚人节说遗言?”
“嗯。”
“那你这个遗言,是假的还是真的?”
陆司埕看着他,看了两秒。“你猜。”
萧闻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松开手,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路。
“开车。回家泡茶。”
“你泡。”
“行。我泡。”
“嗯。”
“你能不能别老‘嗯’?”
“不能。”
车子在阳光里穿行,梧桐树的影子在车身上一片一片地掠过,像电影胶片在放映机里转动。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但车厢里有一种很安静、很妥帖的东西在流动。
不是语言,不是动作,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介质就能传递的东西。
谁说愚人节只能骗人?
有些谎话,比真话还真。
(陆司埕&萧闻篇·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