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白清言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医院急诊室的照片——灯光惨白,走廊空荡荡的,远处有一个护士的背影。定位显示:市第一人民医院。
文案只有四个字:“完了,芭比Q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张照片是他上个月陪江吝去医院时随手拍的,一直存在手机相册里,没删。定位是假的。文案是网上学的。
他等了大概四十秒——没有动静。又等了三十秒——还是没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还不来问……”
手机亮了。
江吝:“你怎么了?”
白清言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他忍住没秒回,等了两分钟,才慢悠悠地打字。
白清言:“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江吝:“哪不舒服?”
白清言:“不知道。医生说是急性什么炎,没听清。”
江吝:“你在哪个医院?”
白清言:“就市一院。”
江吝:“几楼?”
白清言愣了一下。几楼?上个月去的是急诊,急诊哪来的几楼?他赶紧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照片的背景——走廊尽头有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住院部3F”。
白清言:“住院部三楼。”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对。大半夜的,江吝该不会真的要来吧?
白清言:“你别来了,大晚上的。”
江吝没回。
白清言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又看了六十秒,然后坐起来,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整个人靠上去,手机举在面前,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江吝:“我到楼下了。住院部电梯要刷卡,你下来接我。”
白清言盯着这行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衣,睡裤,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飞快地打字:“你等一下,我穿个衣服。”
发完之后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算了,来不及了。他抓了一件外套套在睡衣外面,踩着拖鞋就往外跑。电梯太慢了,他直接走楼梯,从8楼跑下去,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住院部大厅的灯亮着,在门卫室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卫衣,帽子没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白清言的脚边。
白清言站在他后边,看着他。江吝也看着他——睡衣,外套,拖鞋,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江吝似有所感,转过身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脚上——光脚穿着拖鞋,脚趾头冻得有点红。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你不是生病在住院?”江吝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白清言张了张嘴。
江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他。“我还给你带了粥。医院的饭不好吃。”
白清言看着他手里的袋子。袋子上印着那家24小时粥店的名字,在城市的另一头。从他家到那家粥店,开车要二十分钟。从那家粥店到这里,又要二十分钟。
他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江吝——黑色卫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白清言忽然笑了,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歪着头看江吝。
“江老师,你真来了?”
江吝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真来了啊?”白清言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欠揍的愉悦,“大半夜的,一个朋友圈你就跑过来了?”
江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身后的住院部大厅——灯火通明,空荡荡的,一个病人都没有。他又看回白清言——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头发乱着,脸上连个病容都没有,活蹦乱跳的。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平静的、很冷的“我知道了”。
“白清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白清言笑眯眯的。
“你没有生病,也没有住院”
“没有啊。”
“你在骗我。”
“愚人节嘛——”白清言摊开手,一脸无辜,“开个玩笑。”
江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然后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摔,粥在袋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cnm的。”
白清言的笑容凝固了。“……你说什么?”
“我说cnm的。”江吝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他妈大半夜发个朋友圈说自己住院了,我他妈从床上爬起来,打车二十分钟去给你买粥,再打车二十分钟跑过来,你他妈跟我说愚人节?”
白清言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你?”江吝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白清言脸上,“你知不知道我改图纸改到两点?你知不知道我刚躺下不到二十分钟?你知不知道我他妈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手都在抖?”
白清言不说话了。
江吝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鼻尖冻得红红的,手指也是红的——拎着粥走了那么久,冻的。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冻的。
“白清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幽默?”江吝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会玩?凌晨两点,发个假定位,编个假病,然后躺床上看谁上钩?你他妈几岁了?”
白清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吝没给他机会。
“你知不知道我从家到那家粥店要多久?二十分钟!你知不知道那家粥店到你这里要多久?二十分钟!四十分钟!我他妈四十分钟在路上想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声音更大了。
“我在想你他妈严不严重!我在想你有没有人陪!我在想医院的饭好不好吃!我在想要不要给你多带点东西!我他妈想了一路!结果呢?”
他指着白清言的鼻子。
“结果你他妈躺在家里!穿着睡衣!脚趾头都没冻红!就为了看我跑一趟!”
白清言看着他,过了很久,声音很低。“……对不起。”
“对不起你妈!”江吝的声音在空旷的医院门口回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不对,昨天已经过了,你知不知道我前天改图纸改到凌晨四点?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十一点才吃完晚饭?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他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安静。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江吝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站在那里,黑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的肩膀在抖,呼吸很重,但没有再说话。
白清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地上的袋子捡起来。粥洒了一些,袋子里湿了一片,但粥盒还是完好的。他把袋子拎在手里,站起来。
“骂完了?”
江吝没看他,声音闷闷的。“没有。”
“那你继续。”
“懒得骂了。”
白清言往他面前凑了一步。“那你打我一顿?”
江吝转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你是不是有病?”
“有。急性什么炎,没听清。”白清言指了指自己,“你说的。”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脚踹了他一下。不重,踹在小腿上,白清言晃了一下,没倒。
“操。”白清言揉了揉小腿,“你还真踹啊?”
“你说的。”
“我说打一顿,没说踹。”
“我就爱踹。”
白清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拎着那个湿了一半的袋子,在江吝面前晃了晃。“粥洒了。”
“活该。”
“皮蛋都洒了。”
“再买。”
“现在?凌晨三点?”
江吝看着他,没说话。
白清言把袋子举到他面前。“你看,就剩半碗了。够谁喝的?”
江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你他妈还想着喝?”
“你买的,为什么不喝?”
“我买的是给你的。”
“对啊,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的粥洒了半碗,你得赔我。”
江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看着白清言那张笑嘻嘻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袋子抢过来,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白清言在后面喊。
“买粥。”
“现在?”
“你不是要赔吗?”
“我说的是明天——”
“就现在。”江吝头也不回,“你不是喜欢大半夜折腾吗?我陪你折腾。”
白清言愣了一秒,然后笑着追上去。“我操,你来真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假的?”
“那你等等我!我鞋带没系!”
“关我屁事。”
“你等我一下会死啊?”
“会。”
白清言踩着拖鞋在后面跑,鞋带在地上拖得脏兮兮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着。他追上江吝,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江吝!”
“松手。”
“不松。”
“我数三下。”
“你数一百下我也不松。”
江吝停下来,转头看他。白清言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拖鞋上全是灰,鞋带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江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带,又抬头看他。
“你鞋带没系。”
“你不是说关我屁事吗?”
“我说的是关我屁事。现在它关我事了——你踩到鞋带摔了,我还得打120。麻烦。”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帮我系。”
“滚。”
“你不是说关你事了吗?”
“我说的是关我事,没说关我手事。”
“那你嘴巴关不关事?你嘴巴说一句‘系鞋带’,我就系。”
江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系鞋带。”
白清言低头系鞋带,蹲在地上,动作很快。系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系好了。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凌晨三点的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江吝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白清言。”
“嗯。”
“你下次再发这种朋友圈,我直接拉黑你。”
“行。”
“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白清言不笑了。他转头看江吝,江吝没看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但声音有一点点哑。
“我以为你真出事了。你那破朋友圈,从来不发定位,从来不在半夜发东西,从来不说自己有病。所以你一发,我就觉得——完了,这次是真的。”
白清言沉默了。
江吝继续说,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在车上想了四十分钟。想着你要是住院了,我要跟你说什么。想着你要是没住院——我也没想过你会没住院。因为你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苦的东西。
“结果你他妈就是开个玩笑。”
白清言停下来。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江吝的背影——黑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肩膀有一点点塌,不是平时那种挺得笔直的样子。
“江吝。”白清言的声音很低。
江吝也停下来,没回头。
“我错了。”
“嗯。”
“我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
“嗯。”
“下次不了。”
“嗯。”
“你能不能转过来看着我说话?你老‘嗯’‘嗯’‘嗯’的,我害怕。”
江吝转过身来。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你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骂我了。”
“……”
“你骂我的时候我知道你还生气。你不骂了,就是气过头了,懒得理我了。”
江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夜风又吹过来了,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白清言,你是不是贱?”
“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骂你两句这事儿就过去了?”
“不是。但你不骂我,这事儿过不去。”
江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cnm的白清言。”
“嗯。”
“你他妈就是个s13。”
“嗯。”
“大半夜不睡觉发假朋友圈骗人,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有。你说的。急性什么炎。”
“我他妈说的是你脑子有炎!”
“那是什么炎?脑炎?”
“我操——”
江吝一脚踹过来,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白清言躲了一下,没躲开,小腿又挨了一下。
“操!你又踹!”
“踹的就是你。”
“你能不能换个地方踹?每次都踹同一个地方。”
“不能。”
白清言揉着小腿,龇牙咧嘴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他看着江吝,江吝也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睛不红了。
“骂完了?”白清言问。
“没有。”
“那你继续。”
“懒得骂了。骂你浪费口水。”
“那我请你喝水。你骂完再喝也行,边骂边喝也行。”
江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想笑”和“想再踹他一脚”之间的表情。
“白清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什么?”
“像那种被人打了还笑嘻嘻问‘你手疼不疼’的s13。”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我问你——你手疼不疼?”
江吝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前走。
“走了。买粥。”
白清言笑着跟上去,鞋带系好了,拖鞋不啪嗒啪嗒响了,脚步声轻快了很多。
“江吝。”
“嗯。”
“明天——不对,今天。今天早上吃什么?”
“你不是说小笼包吗?”
“那你还记得啊?”
“你说了我又没聋。”
白清言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七点四十,我家楼下。”
“七点。”
“七点半。”
“七点二十。”
“七点三十五。”
“七点二十五。再讨价还价你自己吃。”
“成交!”
江吝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但白清言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三点的街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的影子走得很快,后面的影子追得很紧。偶尔有车从身边开过去,车灯在两个人身上扫过一道白光,然后又暗了。
白清言追上去,和江吝并肩。
“江吝。”
“又怎么了?”
“粥店还有多远?”
“前面路口。”
“哦。那你刚才踹我那两下,算不算家暴?”
江吝停下来,转头看他。那眼神像是看一个精神病。
“谁跟你一家?”
“我们不是——”
“闭嘴。”
白清言乖乖闭嘴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两个人走到粥店门口,灯还亮着,老板在里面擦桌子。江吝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老板,一碗皮蛋瘦肉粥,少盐,多加一个皮蛋。”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才不是来买过了吗?”
“洒了。”
“洒了?”老板看了看跟在后面进来的白清言——睡衣,外套,拖鞋,头发乱着,脸上笑嘻嘻的。老板什么都没问,转身去盛粥了。
白清言靠在柜台上,看着江吝付钱。江吝扫码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清言看见他的壁纸——是一张设计图,线条很密,看不太清。
“你壁纸怎么是设计图?”
“关你什么事。”
“你就不能放张好看点的?比如我的照片?”
江吝转头看他,面无表情。“放你的照片能辟邪?”
“能啊。你看我这张脸,邪气都不敢靠近。”
“那叫丑。”
“操。”
老板把粥递过来,江吝接过去,转身就走。白清言在后面跟着,风铃又响了一声。
“江吝,这碗粥算你赔我的还是请我的?”
“算我喂狗的。”
“那我是什么狗?”
“疯狗。”
“那你是疯狗的老婆。”
江吝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白清言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在头顶亮着。
“白清言,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再踹你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踹都踹了,骂都骂了,粥也买了第二碗了。那这事儿是不是能过去了?”
江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粥往他怀里一塞。
“喝你的粥。七点四十。迟到一秒你自己吃。”
他转身走了。这次走得不快,但很坚决。白清言抱着那碗热乎乎的粥,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低头打开袋子,把粥拿出来,盖子掀开。皮蛋很多,少盐,多加了一个皮蛋。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
他靠在路灯杆上,一边喝粥一边翻手机。朋友圈那条下面,已经有好几个人评论了——“怎么了?”“没事吧?”“需要帮忙吗?”他一概没回,只挑了江吝那条“你怎么了?”回了一句。
“没事。被人骂了一顿,踹了两脚。挺爽的。”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拎着粥往回走,路过住院部的时候,值班护士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住院的吗?”
白清言晃了晃手里的粥。“不是,整蛊爱人呢,愚人节快乐。”
他走进小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走到8楼的时候,他没有进家门,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吝的聊天界面。
白清言:“粥喝完了。皮蛋很多。谢谢江老师。”
几秒后。
江吝:“滚。”
白清言笑了,继续打字。
白清言:“七点四十,你家楼下还是我家楼下?”
江吝:“你家。我不想让你进我家门。”
白清言:“为什么?”
江吝:“因为你脏。”
白清言:“我哪脏了?”
江吝:“心。”
白清言盯着这个字看了五秒,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白清言:“那你明天——不对,今天。今天帮我洗洗心。”
江吝:“滚。”
白清言:“滚之前再问一句。你刚才踹我那两下,力道挺准的。练过?”
江吝:“嗯。练过。专门踹s13。”
白清言:“那你踹过几个?”
江吝:“就你一个。”
白清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拎着空袋子走进家,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四月一号,愚人节。他骗了一个最不该骗的人,被骂了一顿“cnm”,被踹了两脚,喝了两碗粥,约了一顿七点四十的小笼包。
骗人的时候有多开心,挨骂的时候就有多心虚。但那个人明明气得要死,踹了他两脚之后,还是去买了第二碗粥。
白清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下次不骗了。至少——不骗这种了。
(白清言&江吝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