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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酱板鸭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急诊门口戛然而止,像一首没唱完的歌被人按了暂停。后车门被拉开,白色的灯光涌出来,明亮而刺眼。白清言先跳下车,转身扶着江吝的胳膊,把他从车上接下来。


江吝的脸色还是红的,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从炽白降到了暗红。额头上的汗被夜风吹干了一半,留下一层细细的盐霜,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他的脚步虚浮,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整个人几乎挂在白清言身上。白清言的手臂箍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烫,隔着衬衫的布料,热度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还行吗?再坚持一下。”白清言扶着他往急诊大厅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颠着他。急诊大厅的灯光惨白,从玻璃门里涌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脚下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江吝没有看他,声音沙哑,呼吸急促,像一台运转过度的发动机,散热风扇在拼命地转,但温度还是降不下来。“……死不了。”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就行。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那顿饭去。”


江吝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涣散,瞳孔还没有完全收回来,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表面蒙着一层雾。但他在努力撑着清醒,眼皮很重,睫毛在抖,但他没有闭上。他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平时绝对不会有的、脆弱的质问。


“……你就只在乎那顿饭?”


白清言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江吝——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就那样含着,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白清言的笑意更深了,扶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点,指尖扣着他的侧腰,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在微微发紧。


“在乎。但更在乎你。”


江吝没接话,偏过头去,不看白清言。但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烧到耳廓,红得透亮,在急诊大厅的惨白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不知道是药效还没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白清言扶着他走进急诊大厅。大厅里人不多,分诊台后面的护士在敲键盘,偶尔抬头看一眼进来的病人。候诊区的椅子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玩手机,没有人注意这边。灯光惨白,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白色的地板上、白色的天花板上,整个空间像一个大冰柜,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


“先坐着,我去找医生。急诊不用排队,直接分诊。”白清言把江吝扶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坐上去凉飕飕的。江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快点。难受。”


白清言蹲下来与他平视,伸手探他额头。手掌覆上去的一瞬间,热度从皮肤下面传上来,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他的声音放柔了,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


“我知道。马上。”


脚步声跑远,跑鞋在塑料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不太响的鼓。分诊台那边传来护士敲键盘的声音,和白清言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跑回来了,更急,更近。


白清言跑回来,扶着江吝站起来。他的手掌托着江吝的胳膊肘,力道不重,但很稳。


“走,三号诊室。医生马上到。”


江吝靠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鼻音。“……这么快?”


白清言扶着他往诊室走,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我办事你放心”的笃定。“你当是菜市场呢?急诊按病情轻重来。你这样的一看就是急症,优先。”


“那你刚才让我坐着等?”


“让你缓口气。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诊室的门被推开,里面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检查床,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视力表。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胸牌上写着“急诊科 王敏”。她看了一眼江吝的脸——潮红,出汗,呼吸急促——又看了一眼白清言脸上的伤——左脸颊红肿,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痂。


“什么情况?”医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白清言扶着江吝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手还搭在江吝的肩膀上,没有松开。“被人下药了。在酒店喝的酒,应该是催情类的。大概一个小时前喝的。”


医生点头,没有多问。她拿起手电筒,走到江吝面前,拇指和食指撑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收缩正常,但反应比正常慢了一点点。她又探了探他的脉搏,手指搭在手腕内侧,数了十几秒。


“瞳孔有点散,心率快。先抽血化验,然后输液。两个小时左右能代谢掉。”医生松开江吝的手腕,走回桌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敲病历。


江吝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虚,但比刚才稳了一点。“……谢谢。”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白清言,目光在他脸上的伤停了一秒。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脸上这伤,要不要顺便处理一下?”


白清言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红肿的皮肤,嘶了一声,然后笑了。“不用。我自己弄的,不碍事。”


医生挑眉,但没多问。她低下头,继续敲病历,打印了一张单子递过来。“去抽血,然后到输液室。今晚留院观察。”


抽血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张抽血台、一把椅子、一个护士。护士很年轻,扎着马尾辫,口罩上面露出一双圆眼睛。她拍了拍自己的手臂,示意江吝把手伸过来。


“握拳。”


江吝照做了。拳头攥紧,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青色的,细细的,在手背上蜿蜒。


针扎进去的瞬间,江吝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波纹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了。血从管子里流出来,暗红色的,在试管里慢慢聚集。护士撕了一截胶布,把针眼贴上。


“好,松开。你们现在可以去那边坐会儿。”


江吝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被扎完针之后的、微弱的疲惫。“……谢谢。”


白清言站在旁边,看着他手背上渗出来的那一小粒血珠,被棉签吸走了,棉签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小花。“疼不疼?”


江吝看他一眼,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回答的事。“不疼。”


“你刚才被扎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你看错了。”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我什么都看见了”的了然。“行,我看错了。江老师最勇敢了。”


江吝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像冰面下的鱼影一闪而过。


输液室很大,十几把椅子排成两排,每把椅子旁边都有一个输液架。灯没有全开,只开了靠墙的一排,光线昏黄,像黄昏时分的天空。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塑料和橡胶的气味,不浓,但一直在。


白清言扶着江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椅子是皮的,坐上去有一点凉。护士跟过来,把输液瓶挂在架子上,透明的管子垂下来,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一袋大概两个小时。如果觉得不舒服,按铃。”护士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


白清言点头。“好的。”


护士走了。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只在远处睡觉的蜂。江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还是很红,但比之前淡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管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白清言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江吝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嘴唇还是干的,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一些,像海面在风暴过后,终于开始恢复平静。


“还难受吗?”白清言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怕吵醒他。


江吝没睁眼,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正在恢复中的、懒洋洋的疲惫。“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晕。”


“晕就睡会儿。我在这儿看着。”


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江吝没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白清言。”


“嗯。”


“你刚才在车上说,更在乎我。”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嗯。说了。”


“那你脸怎么肿的?”


白清言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红肿的皮肤,嘶了一声,然后笑了。“撞的。”


江吝睁开眼,看着他脸上红红的指印——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的,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边缘已经开始发紫了。他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撞墙上了?”


白清言点头,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老师冤枉了的学生。“嗯。墙挺硬的。”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眼睛比刚才清明了,瞳孔收回来了,对焦准了,里面映着白清言的影子——肿着的脸,嘴角的血痂,还有那双装无辜的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你自残还怪墙?”


白清言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输液室里显得有点响,他赶紧收住,捂着嘴,压着声音笑。“江老师,你这是在关心我?”


江吝转回头,闭上眼睛,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我在心疼墙。”


白清言愣住,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不在乎。他捂着嘴,压着声音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墙比我重要。”


江吝闭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墙不会说话。”


“我也没说话啊——”


“你现在就在说。”


白清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被噎住了,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喉咙的猫,瞪着眼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靠回椅背,笑着摇头,脸上的伤肿着,但笑得很开心。


“行,墙比我重要,墙不会说话,墙还比你温柔。”


江吝没睁眼,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墙没把你脸打肿。”


白清言噎住,沉默了两秒。“……那也是我自己的手打的。跟墙没关系。”


“所以你是自己打自己?”


白清言又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每一个到嘴边的理由都显得很可笑。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缴械投降的无奈。


“……你能不能别问了。”


江吝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比之前清明了,瞳孔收回来了,对焦准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一点胜利意味的笑。


“不能。”


白清言与他对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过了一会儿,白清言叹了口气,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宠溺。


“行,你问。问完了没?”


江吝看着他脸上红红的指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那些指印上停了一秒,又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疼不疼?”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有点疼,但他没有收住。


“疼。疼死了。你要不要帮我吹吹?”


江吝转回头,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里传出来的。“不吹。活该。”


白清言笑出声来,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他笑着,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行,我活该。”


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江吝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白清言转头看他,以为他睡着了。


“……下次别这样了。”江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放柔了,柔得像夜风,像路灯的光,像所有温柔的、不会伤人的东西。


“嗯。听你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白清言拿出手机刷了刷,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旁边的墙上。他刷了一会儿,忽然戳了戳江吝的手臂,力道很轻,像是在叫醒一只打盹的猫。


“哎,江吝,你知不知道最近网上那个梗?”


江吝没睁眼,声音懒懒的,像一只不想动的猫。“什么梗?”


“‘雪山救狐狸’。你没刷到过?”


江吝睁开眼,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白清言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手机收进口袋,两手比划着,像在讲一个很精彩的故事。“我给你讲讲。就是有个农夫在雪山上救了一只快死的狐狸,给了它一只酱板鸭。结果过了几天,一个美女找上门来,问他——‘你可曾在雪山救过狐狸?’农夫说救过。然后那美女说——‘我不是那只狐狸,我是那只酱板鸭!’来找他寻仇的。”


江吝看着他,面无表情。他的眼睛还红着,但瞳孔收回来了,对焦准了,里面映着白清言手舞足蹈的样子。


“……你脑子被药烧坏了?”


白清言笑,不以为意。“不是!这个梗可火了!全网都在玩。还有人说‘别让小孩做这个了’,然后回‘行,我回去说他’,‘当个事儿办’。”


江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表情。“你平时就看这些?”


“我平时看的可多了。这叫紧跟时代潮流。”白清言挺了挺胸,像一只炫耀羽毛的公鸡。“江老师,你太out了。”


江吝闭上眼睛,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困意。“那你现在是酱板鸭还是狐狸?”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我是救狐狸的那个人。”


“你救谁了?”


“救你啊。大半夜陪你来医院,鞍前马后,端茶倒水,还自残——”


江吝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是救了只炸毛的狐狸。”


白清言愣住。他看着江吝——闭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在。他的耳朵尖红了,在输液室的昏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白清言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不在乎。他捂着嘴,压着声音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炸毛的狐狸?江吝,你说你自己是狐狸?”


江吝没睁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恼羞成怒的意味。“……闭嘴。”


白清言靠回椅背,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输液架都在轻轻晃动。他压着声音,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行行行,我闭嘴。你是狐狸,我是救狐狸的人。那酱板鸭是谁?”


江吝没睁眼,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孙哲远。”


白清言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压着声音笑。“孙哲远是酱板鸭?那李副总呢?”


“酱板鸭腿。”


白清言笑得不行,捂着肚子,弯着腰,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笑得浑身都在抖。他怕吵到旁边的人,把脸埋在手臂里,闷着声音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老师,你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这么损?”


江吝没睁眼,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在。“跟你学的。”


白清言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泪,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不在乎。他笑着,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行,学得好。以后多学点。”


陆司埕的公寓里,灯亮着。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家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另一杯还冒着热气,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司埕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在纸面上移动,表情很淡,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东西。他的姿势很放松,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腿交叠,文件搁在膝盖上。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门开了,萧闻走进来,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游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岸。


“回来了?”陆司埕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件。


萧闻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靠进靠垫里,沙发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安静。陆司埕翻了一页文件。萧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陆司埕的眉毛看到嘴角,又从嘴角看到握着文件的手指——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陆司埕过了一会儿放下文件,转头看他。他的目光在萧闻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脸怎么了?”


萧闻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颧骨的时候,有一点点疼,但他没有皱眉。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轻描淡写。


“什么怎么了?”


陆司埕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重,手指扣着他的下颌,力道刚好,不会弄疼他,也不会让他挣开。他的目光在萧闻脸上那块红印上停了一秒——左颧骨下方,一片红肿,边缘已经开始发紫,五个指印隐约可见。


“这边。红了一块。还有一点肿。”


萧闻没有躲,让他捏着。他的下巴在陆司埕的指间,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自己的体温低一些,凉丝丝的,很舒服。


“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蹭到了。没注意。”


陆司埕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像两分钟。他的目光从萧闻的眼睛移到耳朵——萧闻的右手正放在耳朵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廓,这是他撒谎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陆司埕松开手,靠回沙发,语气平淡。“骗人。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萧闻的手正放在耳朵上。他愣了一下,放下手,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被拆穿了之后的、无可奈何的坦荡。


“陆总观察得真仔细。”


陆司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他。茶是热的,刚刚好。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说。怎么回事。”


萧闻靠回沙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自己打的。”


陆司埕转头看他,目光沉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沉到了底。


“为什么?”


萧闻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愿意回忆的事。“江吝被下药了。在今晚的推介会上。清言发消息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想怎么查,而是想——那张邀请函是我给他的。”


安静。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有人在暗处数着时间。


陆司埕过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所以你觉得是你的错?”


萧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像冬天的阳光,看着亮,照在身上是凉的。“不是觉得。是事实。我把他推上台,就该想到会有人冲他动手。但我没想到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


陆司埕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萧闻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嘴角,从嘴角到那块红肿的指印。然后他把凉了的那杯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他面前。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没有发出声响。


“喝。别想了。”


萧闻端起茶杯,没喝。他看着杯里的茶汤,深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袅袅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扇了自己两下。想清醒清醒。”


陆司埕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萧闻脸上那块红印,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波纹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收走了。


“清醒了吗?”


萧闻转头看他,与他对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清醒了。然后呢?”


陆司埕收回手,靠回沙发,语气恢复了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然后,该查的查,该算的算。李副总买的药,已经查到了。剂量不大,就是让人难受一阵。”


萧闻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李副总背后还有人。他没那么大胆子自己动手。但查不到直接证据,藏得挺深。”


“孙哲远那边呢?”


“查不到。要么不是他,要么他做得干净。不管哪种,现在都动不了他。”


安静了几秒。挂钟滴答。陆司埕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打算怎么办?”


萧闻靠回沙发,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个他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让清言先盯着李副总。留着这条线,看看能不能钓出后面的人。至于孙哲远——不急。他如果真动了手,迟早会露马脚。”


他顿了顿,坐直身子。


“明天我去趟现场。李副总常去的几个地方,我亲自看看。有些东西,监控查不到,但人能看到。”


陆司埕看着他。“现在去?”


“明天一早。太晚了,去了也找不到人。”


陆司埕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江吝那边呢?”


萧闻想了想,声音放低了。“等他好了再说。这件事,我想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仗。我们能帮他挡一次两次,但不能帮他挡一辈子。他被下药、被算计、被推上台,这些事他迟早都要自己面对。”


陆司埕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倒是舍得。”


萧闻笑了,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坦诚。“舍不得。但该舍的得舍。”


陆司埕没有躲开,也没有看他。他的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清言在医院陪着?”


“嗯。他说不用我们去接,他自己送江吝回去。”


陆司埕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他倒是上心。”


萧闻笑了,声音放低了些,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怎么?陆总又吃醋了?”


陆司埕没有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记得很清楚的事。


“你刚才说,你扇了自己两下。”


萧闻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嗯。”


陆司埕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那块红印在灯光下很明显,五个指印叠在一起,边缘已经开始发紫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下次别这样了。”


萧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牵动了脸上的伤,有点疼,但他没有收住。


“心疼我?”


陆司埕没有看他,语气平淡,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我心疼我的助理。被人打了脸,还得笑着回来。”


萧闻笑出声来,靠过去,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那你要不要帮我揉揉?”


陆司埕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脸上那块红印,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收回手,语气平淡。


“不揉。自己揉。”


萧闻笑了,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红肿的皮肤,嘶了一声,然后放下手。他看着陆司埕,声音放柔了,柔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陆总,你知道吗?你今天特别好看。”


陆司埕没有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你脸肿了,眼神不好。”


萧闻笑出声来,靠回沙发,看着天花板,声音带着笑意。“行,我眼神不好。那你说,我脸上这块红印,是怎么弄的?”


陆司埕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自己打的。”


萧闻转头看他,笑意更深。“你怎么知道?”


陆司埕没有看他,语气平淡。“猜的。”


安静。挂钟滴答。萧闻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陆司埕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茶几上。陆司埕转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萧闻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陆总,你知道吗?我今天差点没忍住。”


陆司埕看着他。“什么?”


萧闻与他对视,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在酒店的时候,清言发消息说江吝被下药了。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想怎么查,而是想——还好是清言在他身边。”


安静。陆司埕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为什么?”


萧闻笑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因为如果是我在他身边,我不确定自己能像清言那样忍得住。我可能会——”


他顿了顿,笑意收了收,眼神冷了一瞬。那冷意不是针对陆司埕的,是针对某个看不见的人,某个藏在暗处的、不敢露面的影子。


“忍不住把下药的人杀了。”


安静。挂钟滴答。陆司埕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闻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很久以前就种下的,在每一次对视里,在每一句记得住的话里,在每一次他说“你做的都行”的时候,一点一点地长出来的。


“也幸好不是你。”


陆司埕微微皱眉。“什么?”


萧闻与他对视,嘴角勾起一点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很沉的、很认真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深水底下,表面的泥沙都被冲走了,只剩下最硬的芯。


“如果是你被下药。我不会忍,我会把下药的人杀了。”


安静。客厅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有人在暗处数着时间。陆司埕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萧闻的眼睛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脸上那块红印,又从红印移回眼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疯狗。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拦着你了。”


萧闻愣住了,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脸上的伤肿着,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小孩。


“那你以后也得拦着我。别让我冲动。”


陆司埕转回头,看着前方,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在。“嗯。那你也别把自己关外面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查李副总。”


萧闻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陆总这是在催我睡觉?”


陆司埕站起来,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走,端在手里,没看他。“不然呢?你明天脸肿着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打的。”


萧闻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喊。“那你倒是帮我揉揉——”


陆司埕头也不回,声音从厨房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自己揉。”


客厅的灯关了。脚步声从厨房到走廊,从走廊到卧室。卧室的门开着,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门口的地板照出一片暖色的方块。陆司埕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很平稳,不像是睡着的人,倒像是在等什么。


萧闻走进卧室,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被子窸窣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叠在一起,一深一浅,一快一慢,慢慢地,变得同步了。


安静。呼吸声。


“萧闻。”陆司埕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梦话。


“嗯。”


“明天去查李副总的时候,别打草惊蛇。”


萧闻在黑暗中笑了,侧过身,对着他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陆司埕是醒着的,眼睛可能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你放心。我有分寸。”


陆司埕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你刚才说,如果是你在江吝身边,你会把下药的人杀了。”


萧闻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嗯。说了。”


陆司埕安静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几分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做一个承诺,也像是在下一个命令。


“……那你以后别离开我身边。我不希望你手里有人命。就算需要杀人,也不需要我们亲自出手。”


萧闻在黑暗中愣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陆司埕的手臂。没有握,只是搭在那里,指尖触着衣料,感受着布料下面体温的温热。


“好。我不会离开的。”


陆司埕没有躲开,也没有动。安静。呼吸声,平稳的,交叠在一起。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但在这个房间里,灯灭了,眼睛闭上了,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输液室里,药液快滴完了。管子里的液面越来越低,最后只剩瓶底薄薄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江吝动了一下,睁开眼,眼睛还有些红,但比之前清明了,瞳孔收回来了,对焦准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之前稳多了,像一台刚刚修好的机器,运转起来还有点涩,但已经在转了。


“……完了?”


白清言看了一眼输液瓶,又看了一眼管子里的液面。“快了。还剩一点。”


药液滴完了。管子空了,最后几滴药液在管子里慢慢地往下滑,像几只不想走的蜗牛。白清言按了铃,铃声在安静的输液室里响了两声,然后停了。


脚步声靠近。护士走过来,撕开胶布,动作很快,很熟练。她把针头拔出来,一根棉签按在针眼上。


“拔针了。按着。”


白清言按住江吝手背上的棉签。他的手指覆在江吝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还是比正常高一点,但没有之前那么烫了,像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放了一会儿,可以入口了。


江吝低头看着他按着自己手背的手。白清言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他的指腹按在棉签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过了一会儿,江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你脸上这伤,回去上点药。”


白清言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红肿的皮肤,嘶了一声,然后笑了。“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明天肿起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你在关心我”的试探。“那明天你给我送药?”


江吝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看心情。”


“看心情是什么意思?送还是不送?”


“看你表现。”


白清言捂住胸口,夸张地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表现还不够好?大半夜陪你来医院,鞍前马后,端茶倒水,还自残——”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我这是不是得‘当个事儿办’?”


江吝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还真把那个梗记着了。”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在输液室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那当然。江老师,你得把我这份心意‘当个事儿办’啊。”


江吝站起来,把棉签扔进垃圾桶。他的动作比之前利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慢,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他转头看白清言,声音平淡,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行。回去给你上药,这事儿我当个事儿办。”


白清言也跟着站起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江老师,你学得也太快了!”


江吝转头看他,挑眉。“不是你说的,多学点?”


白清言跟上他,声音带着笑意。“行,学得好。那以后我天天给你讲新梗。”


江吝往门口走,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嫌弃。“不用。一个就够了。”


“怎么就一个就够了?”


江吝推开输液室的门,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多了记不住。”


白清言笑着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输液室。走廊里的灯光比输液室亮一些,白晃晃的,照在白色墙壁上、白色地板上、白色天花板上,整个空间像一个大冰柜。但两个人走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医院的大门被推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把输液室里闷了一晚上的消毒水味道都吹散了。江吝打了个寒噤,肩膀缩了一下。


白清言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递给他。“穿上。别刚出医院又进去了。”


江吝看他一眼,接过外套,穿上。外套很大,是白清言的,深灰色的,面料很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袖子长出来一截,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指尖。


“……你的衣服真大。”


白清言笑了。“你瘦。多吃点。”


江吝没接话,把外套拉链拉上。拉链从下往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白清言叫的车到了,停在路边,双闪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眨眼睛的猫。


白清言拉开车门,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江老师,请上车。”


江吝弯腰坐进车里。白清言从另一边上车,在他旁边坐下。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噪音。


车内很安静,只有低低的音乐声在流淌,是一首很慢的曲子,钢琴和萨克斯交错缠绕,像深夜的叹息。江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电影胶片在放映机里转动。


白清言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车厢里有一种很安静、很妥帖的东西在流动,不是语言,不是动作,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介质就能传递的东西,像温水在杯子里慢慢晾凉,不着急,也不慌张。


江吝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白清言。”


“嗯。”


“你刚才在医院说,更在乎我。是真的?”


白清言转头看他,笑了。那笑容在车窗外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路灯,像星星,像所有会发光的东西。


“真的。”


江吝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他不敢确认的事。


“为什么自己打自己?”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说了吗,撞的。”


江吝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红红的指印上停了一秒。那目光很短,但什么都有。“撞墙能撞出五个手指印?”


白清言噎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每一个到嘴边的理由都显得很可笑。他看着江吝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红着,但很清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就是的你自己扇的吧”


白清言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缴械投降的坦荡。“给我留点面子不好吗?”


江吝转回头,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在我这里没有面子可留。”


白清言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车顶是灰色的,有几道细长的纹路,在路灯的光影里忽隐忽现。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被拆穿了之后的、无可奈何的宠溺。


“江老师,我现在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江吝没有看他,声音平淡。“我一直这么聪明。是你笨。”


白清言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畅快。“行,我笨。那聪明的江老师,你能不能再猜猜,我为什么要扇自己?”


安静。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条流动的河。


江吝过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因为你想自己扇自己。”


白清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我想……我想扇自己?”


江吝没有看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答案。“你想用扇自己的方式达到清醒。”


白清言愣住了。他看着江吝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忽明忽暗的边。他的耳朵尖红红的,在夜色中看得不太清楚,但确实在那里。


白清言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脸上的伤肿着,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人看穿了所有秘密却一点也不慌张的人。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也像是一个确认。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吝没有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强装镇定的平淡。“你太好猜了。”


白清言笑了,靠回椅背,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路灯在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排蜡烛。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


“那你以后多猜猜。别猜错了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其实猜错了也没关系。”


江吝没有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那点弧度一直在,很淡,但一直在。


白清言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江老师。”


“嗯。”


“你欠我一顿饭。别忘了。”


“没忘。”


“还有一次电影。”


“……嗯。”


“还有帮我上药。你刚才说‘当个事儿办’了,不许赖账。”


江吝转头看他,挑眉。那弧度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好笑。“我什么时候说帮你上药了?”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我什么都记得”的笃定。“你刚才说的。你说‘回去给你上药,这事儿我当个事儿办’。原话。”


江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记性倒好。”


白清言捂住胸口,夸张地做出一副“你伤到我了”的表情。“那当然。江老师说的话,我哪句不记得?”


江吝转回头,看着窗外,声音平淡,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三顿。帮你上药算一顿。”


白清言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行。三顿加一次上药,成交。”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但车厢里有一种很安静、很妥帖的东西在流动。不是语言,不是动作,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介质就能传递的东西,像温水在杯子里慢慢晾凉,不着急,也不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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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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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下.

作者: 寒舟遇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