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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下药

推介会接近尾声。宴会厅里的灯光比刚才暗了一些,水晶吊灯的光芒变得柔和,像被一层薄纱罩住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还在低声交谈,有人已经在门口排队等车。杯盏轻碰的声音稀疏了,背景音乐变得清晰起来,是一首很慢的曲子,像一个人在深夜喃喃自语。


白清言站在江吝旁边,看着他跟几个人聊完。那些人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种笑是应酬式的,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却没有温度。江吝转过身的时候,白清言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轻快,但眼底有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紧张。


“江老师,今天表现不错啊。孙哲远被你怼得脸都绿了。”


江吝端着酒杯,没看他,目光落在宴会厅的某个方向,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那是你怼的。不是我。”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你终于承认我厉害了”的高兴:“我怼他是帮你出气。你怼他是他自己找骂。不一样。”


江吝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香槟已经喝了大半,杯底只剩薄薄一层,气泡在灯光下无力地往上冒,像溺水的人在挣扎。他盯着那层酒液看了两秒,把杯子放下了。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那种笑容是练出来的,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举着酒杯,声音洪亮得像在台上演讲。


“江先生!久仰久仰!我是创达文化的周明,刚才听您跟孙总那番对话,真是受益匪浅啊!江先生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无量!”


江吝转身,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连牙齿都没露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来的。“周总客气。”


灰西装男举着酒杯凑过来,杯口几乎碰到江吝的杯子:“来来来,我敬您一杯!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江吝把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微甜,带着气泡的刺激感,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灰西装男一饮而尽,把空杯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都没剩,笑着走了。


白清言看着江吝,眉头皱了起来。江吝的脸确实比刚才红了一些,但白清言注意到的不是脸红,是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很快,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你今天喝得够多了。这都第几杯了?”白清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吝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力道不轻,指节泛白。“没几杯。”


“你脸都红了。”


“热的。”


白清言伸手想碰他额头,手指刚伸出去一半,江吝偏头躲开了,动作很快,像被烫到了一样。


“别动手动脚的。”江吝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但那种不耐烦不是针对白清言,是身体不舒服带来的焦躁。


白清言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行,不动。那你少喝点,我看着都替你难受。”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又一个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这次是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像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他在跟江吝说话。


“江先生!我是华艺文化的陈锐,您那个Eiffel科技的项目我太喜欢了!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来来来,必须敬您一杯!”


江吝端起酒杯,杯壁上的水珠沾在指尖上,凉丝丝的。“谢谢。”


碰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江吝喝得比刚才多了一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液下去了小半杯。白清言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


等花衬衫男走远,白清言伸手拉住了江吝的手臂。手指扣住他的小臂,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比正常高了不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急促。


“行了,别喝了。你今天状态不对。”


江吝挣了一下,没挣开。白清言的手指扣得很紧,不是故意用力,是本能地不想放开。江吝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引来旁边一个人的目光。


“说了没事。你烦不烦?”


白清言盯着他看了两秒。江吝的脸确实红了,从颧骨到耳根,一片不正常的潮红。但他的眼睛也有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血管扩张带来的充血,眼白的部分布着细细的血丝。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大了一些,额头还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确定没事?”白清言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吝别开眼,不看他的目光。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舌头比平时重了一些,每一个字都要多花一点力气才能说清楚。


“……确定。”


孙哲远身边的李副总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笑容满面,那种笑容比灰西装男更深,比花衬衫男更专业,是长年在酒桌上练出来的,嘴角的弧度、眼睛的温度、说话的节奏,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江先生,今天真是精彩。孙总让我替他敬您一杯,刚才多有得罪,您别往心里去。”他把一杯香槟递到江吝面前,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气泡从杯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像微型的烟花。“孙总说了,江先生是个人才,以后要多来往。”


江吝看着他递过来的酒,犹豫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不到一秒,但白清言捕捉到了。他伸手想去接那杯酒,手指刚碰到杯壁,李副总的手微微缩了一下,没让。


“李总客气了,江吝今天喝了不少,这杯我替他——”白清言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过了三遍才吐出来的。


李副总笑了,那笑容没变,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闪了一下,像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白少,这杯是孙总专门吩咐敬江先生的。您要喝,我再去拿一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吝脸上,“孙总说了,今天必须单独敬江先生一杯,表示诚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接就是不给面子。在这种场合,不给面子的后果比喝一杯酒严重得多。江吝看了白清言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白清言看懂了——他在说“没事,一杯而已”。


江吝接过酒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白清言注意到他的手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动,像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面上,没人碰它,但它自己在震。


“李总客气。替我谢谢孙总。”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江吝喝了一大口,不是抿一口,是实实在在地灌了一口。酒液涌进嘴里,喉咙滚动了两下,杯中的酒液下去了大半。李副总笑着点头,端着空杯走了,脚步轻快,像完成了一件任务。


白清言看着江吝,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怕被人听见,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你今晚喝得够多了。这杯不该接。那个李副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吝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声音有些飘了,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脚底有点悬空的感觉。“一杯酒而已。他当着这么多人递过来,不接显得我怕他。”


白清言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又一个人端着酒杯凑过来了。这次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相机。


“江先生!我是新锐传媒的,能跟您合个影吗?”


江吝勉强站直,肩膀往后收了收,下巴抬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还在努力维持着体面。


“……行。”


白清言站在旁边,看着江吝跟人合影、寒暄、又被灌了一杯。合影的时候江吝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眼睛没有动,像一张画坏了的笑脸面具。寒暄的时候他点头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喝酒的时候他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杯中的酒液晃了一下,洒了一滴在手指上,他没有擦。


他的脸色越来越红,从潮红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绯红色,像被火烤过一样。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抗争。手也开始微微发抖,不是那种紧张的发抖,是身体在超负荷运转时的自然反应,像一台发动机转速太高,快要爆缸了。


宴会厅的另一头,李副总快步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根柱子,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他掏出手机,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他,然后拨了一个号码,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话筒。


“孙总,酒递过去了。他喝了,一整杯。”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中年男声,语气里带着满意,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的猎人。“好。他那个小助理没拦着?”


李副总回头又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白清言身上。白清言正站在江吝旁边,身体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看着安静,但随时可以拔出来。


“拦了,没拦住。那小子自己逞强接的杯。”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不屑,也带着一种得意。“年轻人,就是不知道深浅。行了,你盯着点,看他什么时候走。”


“是。我知道了。”李副总挂掉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整了整领带,脸上又挂起那副职业性的笑容,端着空酒杯走回人群里。


又过了十分钟。宴会厅里的人更少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桌还在低声交谈。灯光又暗了一些,背景音乐变得清晰起来,是一首很慢的曲子,像一个人在深夜回忆往事。


白清言注意到江吝靠在一根柱子上,手撑着额头。他的姿势很不自然,肩膀塌着,腰弯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直不起来。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白清言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手指碰到他小臂的一瞬间,能感觉到皮肤滚烫,像摸到了一个发烧的孩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吝?你怎么了?”


江吝没有看他,声音含糊,带着喘,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没事。有点晕。”


白清言伸手探他的额头——手指刚碰到皮肤,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热度不正常,不是普通发烧的那种热度,是药物作用下的那种烫,从身体内部往外烧,皮肤表面摸着是热的,底下的血液是滚烫的。他的声音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没有回响。


“你发烧了?刚才还好好的。”


江吝想拍开他的手,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像一台没电的机器,运转到最后一秒,齿轮咬不动了,卡在那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别碰……我没事……”


白清言盯着他看了两秒,脸色变了。江吝的眼睛不对——瞳孔有些散,不是正常的那种收缩和放大,是药物作用下的异常反应,像相机的光圈坏了,对不准焦。他的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到脖子,一片一片的,像被开水烫过。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额头全是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


“江吝,你看着我。”白清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紧一点就要断了。


江吝抬起头。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散着,对不准焦,像是在看白清言,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他的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额头全是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呼吸又重又急,每一次都像在拉风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白清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很少表现出来的、压制的怒意:“你被下药了。刚才那杯酒。”


江吝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什么?”


白清言扶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江吝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了水的沙子,所有的重量都压了过来。白清言对旁边的人点头致意,那些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在这种场合,喝多的人很常见,不值得多看。


“走,先出去。别声张。”


走廊里人不多。远处有几拨人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这边。白清言扶着江吝,他的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不稳,几乎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白清言身上。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像拉风箱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安的节奏。


“白清言……我好难受……”江吝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挣扎的人,每一次开口都灌进一口水。


白清言扶着他,声音急促但压着,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松,也不敢更紧:“我知道。别说话了,先找个地方让你躺下。”


江吝抓着他的手臂,手指滚烫,力气大得不正常,指甲几乎嵌进白清言的袖口里,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指甲的边缘压进皮肤。“不是……我热的浑身像火烧一样……”


白清言低头看他。江吝的额头全是汗,脸从红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像一块烧红的铁,从里往外冒着热气。眼神涣散,瞳孔散着,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表面蒙着一层雾。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身体在超负荷运转时的自然反应,像一台发动机转速太高,快要散架了。


“前面有休息包间。再坚持一下。”


江吝脚下一个踉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白清言一把捞住他,手臂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揽在怀里。江吝靠在他怀里,胸口贴着白清言的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急促的、不规则的震动。


“快点……我快撑不住了……”江吝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没有哭,只是声音在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的琴弦。


白清言搂紧他,脚步加快,每一步都迈得很大,但落地很稳,不敢颠着他。“快了快了。别怕。”


门卡刷开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白清言推开门,把江吝扶进包间。包间不大,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角落里还有一张小床,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灯光昏黄,像黄昏时分的天空,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暖色的滤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白清言把江吝扶到沙发上坐下。江吝的身体碰到沙发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拆掉支架的建筑,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刻被抽走了。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呼吸又重又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全是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衬衫领口湿透了,贴在脖子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水……给我水……”江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尖舔了舔嘴角,什么都没有。


白清言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水流从饮水机里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很响。他接了大半杯,回来蹲在江吝面前,扶着他的手把水送到他嘴边。


“慢点喝,别呛着。”


江吝的手抖得厉害,手指握着杯子,杯壁在指尖下面微微颤动。水洒了一半在身上,衬衫湿了一片,贴在他胸口上,能看到里面的轮廓和胸口的起伏。他喝了半杯,喘着气靠在沙发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安的节奏。


白清言看着他,声音有些紧,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橡皮筋,快要失去弹性了:“你感觉怎么样?”


江吝没睁眼,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热……好热……心跳好快……我是不是要死了……”


白清言伸手探他的脉搏。手指刚碰到他手腕的一瞬间,江吝猛地睁开眼睛,反手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手指扣着白清言的手腕,指节泛白,指甲陷进皮肤里。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快。”江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带着一种他平时绝对不会有的、脆弱的、乞求的语气。


安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江吝的眼睛红红的,瞳孔有些散,里面映着白清言的影子——蹲在他面前,被他攥着手腕,表情很紧,像是在跟自己打一场仗。他的呼吸又重又急,每一次都喷在白清言的手腕上,烫得吓人,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团火。


江吝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等等……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药了……”


白清言没有挣开,也没有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说出来:“……你不说我也知道。”


江吝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手在发抖,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动,随时可能散架。


“……你帮帮我……求你了……帮帮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呼救。


白清言的喉咙发紧,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江吝,你现在不清醒——”


江吝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我清醒!我很清醒!你摸摸我的心,跳的好厉害……”


他拉着白清言的手,往自己身上带。白清言的手指碰到他滚烫的脖子——锁骨上方那块皮肤,薄薄的,能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在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江吝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像在撒娇,又像在求他。


“求你……白清言……我真的好难受……帮帮我……求你了……就这一次……”


白清言的手停在他脖子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皮肤滚烫,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热度从指尖传过来,一路烧到心脏。江吝抬起头,眼眶红了,水光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就那样含着,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他的嘴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你……帮帮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每一个字都砸在白清言心上,像石头砸进湖里,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心脏扩散到四肢,从四肢扩散到指尖,从指尖扩散到每一条神经的末梢。


白清言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一点一点地崩塌,像一座被水泡了很久的堤坝,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水从缝隙里渗进来,冰凉刺骨。江吝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腕,滚烫的体温从指尖传过来,一路烧到心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回应——这是本能,是人无法抗拒的东西。


他有一瞬间想放弃。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不管不顾。反正他想要,反正他也想要。反正他已经忍了那么久,反正他已经等了那么久。反正他已经扇了自己两巴掌,反正他的脸已经肿了,嘴角已经破了,反正他已经做了足够多的事来证明他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但不行。


白清言猛地睁开眼,抽回手,站起来,退后两步。他的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又像是在逃离什么。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跟自己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看着江吝,江吝也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有水光,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猫。


“……白清言……”江吝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绳子,快要断了。


白清言咬着牙,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碎石机上碾过一遍才出来的:“……不行。”


江吝的声音发抖,带着一种不被理解的委屈,也带着一种明知答案但还是想问的固执:“为什么……你明明也想要……你刚才……你手都在抖……”


白清言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响,像一根鞭子抽在空气中。他的脸立刻红了一片,五个指印清晰地浮在皮肤上,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江吝愣住了。他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那一刻,他忘了掉。他就那样看着白清言,看着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看着五个指印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脸上。


“白清言!你干什么!”江吝的声音发抖,带着一种他刚才都没有的、清醒的、震惊的慌张。


白清言没停。他又扇了自己一下。比第一下还重。声音更脆,更响,像一根树枝被折断的声音。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鲜红的,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脸肿起来了,从颧骨到下颌,一整片都是红的,五个指印叠在五个指印上面,分不清哪是哪。


但他的眼睛终于清明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的脸在肿,他的嘴角在流血,他的眼睛在疼,但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差一点就忍不住了”,都在那两巴掌里被扇没了。


白清言放下手,喘着气,看着江吝。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的泥沙都被冲走了,只剩下最硬的芯。


“我在清醒。”


安静。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白清言嘴角的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江吝看着他脸上肿起来的指印,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红肿的脸和清明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往下砸,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上,滴在手上,滴在沙发上。他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在流,鼻子在发酸,喉咙在发紧,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清言蹲下来,与他平视。他的脸肿着,嘴角挂着血,但他的眼睛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暖阳,像所有好的、柔软的、让人想哭的东西。他伸手帮江吝擦眼泪,动作很轻,指尖碰到江吝的脸,江吝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江吝,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放柔了,但还是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之后,又被水泡软了。“你现在被下药了,脑子不清醒。我要是顺着你来,那是趁人之危。我不想让你明天醒了之后恨我。”


江吝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被风吹散的歌:“我不会恨你……我怎么会恨你……”


白清言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苦的东西,像黄连泡在水里,看着是清的,喝进去是苦的。他的拇指擦掉江吝脸上的泪,指腹沾着咸涩的泪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会。你会恨我,也会恨你自己。我不想看到那样。你那么好的人,不该被我糟蹋了。”


江吝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落在白清言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里。


“……你不是糟蹋……是我求你……是我愿意的……”


白清言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克制,还有一种很深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很久以前就种下的,在每一次对视里,在每一次斗嘴里,在每一次他叫他“江老师”的时候,一点一点地长出来的。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个人在深夜对自己说的话。


“等你清醒了再说这句话。”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120。江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再说话。眼泪还在流,但安静了,像一场下完了的雨,只剩下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不急了,也不密了。


白清言对着电话,声音急促但清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您好,月度阡酒店,有人被恶意下药,需要救护车。对,尽快。好,谢谢。”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江吝身边,把他的外套从椅子上拿过来,给他披上。外套是黑色的,面料很软,披在肩上的时候,江吝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暖到了。


江吝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看他。他的呼吸还是比正常重一些,但比刚才平稳了,像一场风暴过去了,海面还在翻涌,但风已经停了。


白清言蹲下来,声音放柔,带着一种很深的、很克制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很久以前就种下的,在每一次他等江吝回消息的时候,在每一次他假装路过他工作室的时候,在每一次他说“随便你”其实心里在说“我都听你的”的时候。


“车十分钟到。我扶你下去。咱们去医院打了针就好了。”


江吝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像感冒的人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湿气。


“……对不起。”


白清言愣了一下。他伸手帮江吝理了理额前被汗打湿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江吝缩了一下,像被冰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白清言的声音很柔,柔得像棉花,像云朵,像所有不会伤人的东西。


“你跟我道什么歉。”


江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鼻头也是红的,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兔子。他看着白清言脸上肿起来的指印和嘴角的血——指印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边缘开始发紫,嘴角的血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像一道小小的疤。


他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我不该那样逼你。我不该说那些话。”


白清言看着他,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很淡,但很真,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雾气,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散了,但存在过。他伸手,拇指轻轻擦掉江吝嘴角的泪——那里还有一滴,挂在嘴角,要掉不掉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你没逼我。是我自己差点没忍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再说两句,我就真撑不住了。”


江吝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没力气笑。那是一个很矛盾的表情——眼睛在哭,嘴角在动,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你傻不傻。打自己那么重。脸都肿了。”


白清言摸了摸自己的脸,嘶了一声,然后笑了。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又嘶了一声,但还是在笑。


“是挺疼的。江老师,你欠我一顿大餐。我这张帅脸,被你害得破相了。”


江吝看着他,声音还有些虚,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转瞬即逝的笑。“……你活该。”


白清言笑出声来,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扇打开的门。


“走吧。去医院。”


江吝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那一秒很短,但白清言觉得很长。然后他伸手握住——白清言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有力,手指扣着他的手背,轻轻地,不紧,但很稳。


他站起来,腿一软,膝盖弯了一下,白清言一把扶住他,手臂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揽在怀里。


江吝靠在他身上,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听见的事:“白清言。”


“嗯。”


“你刚才扇自己的那一下……疼不疼?”


白清言低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有点疼,但他没有皱眉。


“疼。你要不要帮我吹吹?”


江吝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帮你上药。”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


“行。你说的。不许赖账。”


江吝没有看他,声音闷闷的,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不赖。”


电梯里很安静。江吝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比正常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还是比平时大。白清言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指尖能感觉到他小臂上的肌肉还在微微发紧,像一根还没完全松开的弦。


“白清言。”江吝没睁眼,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梦里说话。


“嗯。”


“你刚才说……等我清醒了再说那句话。”


白清言转头看他。江吝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嗯。”


江吝睁开眼,看着他。电梯里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分的阳光,所有的东西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眼睛还红着,但比刚才清明了——瞳孔收回来了,对焦准了,里面映着白清言的影子,很清晰,很真实。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说出来的,像钉子钉进木板,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深。


“我现在清醒了。”


白清言愣住了。电梯下行,嗡嗡声持续,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楼层数字在跳动,从5到4,从4到3,从3到2。


江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无奈,不是敷衍,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像水一样透明的东西。


“……我愿意的。”


白清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脸还肿着,嘴角还挂着血痂,但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灯,像星星,像所有会发光的东西。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笑得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不在乎。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的小孩。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江吝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江吝的耳朵,江吝的耳根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在电梯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躲。


白清言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像承诺一样的东西:“知道了。等你好了再说。”


江吝转回头,看着电梯门。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在,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很暗,但一直在亮。


“……嗯。”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门开了。大堂的灯光涌进来,明亮的,白色的,和电梯里暖黄色的光形成鲜明的对比。白清言扶着江吝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怕颠着他。


酒店旋转门的声音在身后响了一下,夜晚的街道涌过来——风,车灯,霓虹灯,远处的鸣笛声。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两颗在跳舞的星星。


白清言扶着他往外走,声音带着调侃,但眼底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听见没?救护车来了。江老师,你今晚排面挺大啊。”


江吝的声音还有些虚,但语气比刚才好了很多,像一块被雨淋湿的布,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开始干了。


“闭嘴。”


白清言笑了,笑得脸疼,但他没有收住笑容:“不闭。我嘴疼,闭不上。你打的。”


江吝转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是你自己打的。”


白清言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赖皮:“为了谁打的?”


江吝没接话。但扶着白清言手臂的手收紧了一点,指尖扣着他的小臂,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一点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白清言低头看他,声音放柔了,柔得像夜风,像路灯的光,像所有温柔的、不会伤人的东西。


“怕不怕?”


江吝看着越来越近的救护车,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短,但白清言觉得很长。然后他转头看白清言,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有你在,不怕。”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扶着江吝,往救护车的方向走。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城市夜晚的味道——汽油、灰尘、远处餐厅飘来的食物香气、和一点点不知从哪棵树上传来的花香。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江吝一个人听,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也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那就行。走吧,江老师。打完针回家,我给你泡蜂蜜水。”


江吝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没有散:“白大少爷还会泡蜂蜜水?”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盏在风中没有被吹灭的灯。


“不会。但你教我啊。”


江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但很真。他的声音还有些虚,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知道你废物,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废物。”

白“我不想让你恨我”作者“恨比爱长久”白“就算长久那也是恨,比起恨,我更希望他爱我,就算不长久也可以的,就算月光不独照我也是可以的”作者“?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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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舟遇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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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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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下.

作者: 寒舟遇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