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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拆台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嘈杂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杯盏轻碰的清脆声响、背景音乐的低沉旋律、几十个人同时说话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屋顶,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亮而清晰。


萧闻和陆司埕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宴会厅里人很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端着酒杯,挂着得体的笑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灯光很亮,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不浓烈,但无处不在。


萧闻扫了一眼大厅,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靠窗的位置。江吝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深蓝色的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针,很小,但很亮。他的站姿很直,肩膀没有塌,表情平静,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晃了几下,但没有倒。


白清言站在他旁边,身体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他的嘴唇在动,表情很放松,但目光一直注意着四周,像一只蹲在屋顶上的猫,看着很懒,其实什么动静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萧闻压低声音,靠近陆司埕,嘴唇几乎不动:“江吝在那边。清言在跟他说什么。”


陆司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表情很淡,眼神很深,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观察的事。“听不清。”


距离不算远,但宴会厅里的噪音太大了。钢琴曲、碰杯声、笑声、脚步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断断续续能听到几个字,但凑不成完整的句子。不过从白清言的表情和江吝的反应来看,气氛不算紧张。


白清言凑近江吝,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好笑的事:“刚才孙哲远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他脸都绿了。”


江吝没有看他,端着香槟杯,目光落在宴会厅的某个方向,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说让我高抬贵手,把证据撤了。”


白清言挑眉,眉毛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怎么回?”


江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嘲讽之间的表情:“我说那是律师的事。”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我没看错人”的高兴。他往江吝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声音放低了些,低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江吝,你可以啊。拿律师挡枪?”


江吝端着香槟杯,杯口凑近嘴唇,但没有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是挡枪。是事实。”


白清言笑着摇头,肩膀轻轻撞了江吝一下。他的目光从江吝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只手插在口袋里,看不出抖不抖。他的声音又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关切。


“你手还抖不抖?”


江吝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白清言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没有一丝颤抖,稳得像一块石头。


“你看抖不抖?”


白清言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那笑容里有放心,也有一种被噎住了的无奈。“行,江老师稳得很。”


江吝收回手,重新插进口袋,目光没有离开宴会厅的方向。他的声音平淡,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你少说两句,更稳。”


白清言笑出声来,但很快收住,因为有几个人的目光朝这边扫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一些,近得嘴唇几乎贴着江吝的耳朵。


“行,我不说了。你看那边——”


他朝孙哲远的方向努了努嘴。孙哲远正跟几个人在聊天,端着酒杯,笑容得体,但目光一直往这边看,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盯着笼子里的鸟。


江吝没有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预料到的事:“我知道。”


白清言的目光在孙哲远和江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他还在看。”


江吝端起香槟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被周围的噪音淹没了。


“我不是一直都这么酷吗?”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引来了几道目光,但他不在乎。他笑得眼睛弯起来,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整个人都在抖。


“是是是,江老师最酷。”


不远处,萧闻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他的目光落在江吝身上,又落在白清言身上,又落回江吝身上。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旁边的陆司埕能听见。


“江吝今天话多起来了。”


陆司埕的目光没有在江吝身上停留,而是落在宴会厅的另一侧。孙哲远正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放下酒杯,整了整领带,朝江吝的方向走过去。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像一只确定猎物跑不掉的猎犬。


“孙哲远坐不住了。”陆司埕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萧闻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点,像一根弦被调高了一个音。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


“来了。”


陆司埕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看看他怎么接。”


孙哲远走到江吝面前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深了一些。那种笑容是练出来的,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他的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的光。


“江先生,刚才聊得匆忙,没来得及好好认识。”


江吝转身,面对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没有动,眉头没有皱,眼睛没有眨。他只是看着孙哲远,像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商品,不感兴趣,但也不厌恶。


“孙总还有什么事?”


孙哲远的笑容维持住了,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假装亲切的语气。


“年轻人,别这么紧张。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这个圈子,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说是不是?”


白清言站在旁边,没有插嘴。但他的身体微微朝江吝的方向倾了一点,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看着安静,但随时可以拔出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江吝看着孙哲远,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不需要感情投入的文件。


“孙总想交朋友,我欢迎。但如果是替赵经理来传话的,那就不必了。”


孙哲远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那僵持很短,不到一秒,但足够被在场的人捕捉到。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相机在对焦,然后笑容又挂上来了,但比刚才浅了一层。


“赵经理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江先生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无量。有些事,没必要做得太绝。赵经理那边,我已经跟他聊过了,他知道错了。江先生能不能高抬贵手,把那些证据撤了?他那个小公司,经不起折腾。”


他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江吝,像是在等一个他预料之中的答案。


江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像两分钟。宴会厅里的噪音似乎远了一些,灯光似乎暗了一些,周围的人都模糊了,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然后江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说出来的,像钉子钉进木板,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深。


“孙总,证据撤不撤,不是我说了算。那是律师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与孙哲远对视,没有闪躲,没有退缩。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而且——他泼我脏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高抬贵手?”


孙哲远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它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从中间裂开,碎片向四周飞溅。他盯着江吝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恼怒,从恼怒到阴沉,从阴沉到一种被压住的、冷冷的怒意。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那声音里没有笑意了,只有一种冷冷的、带着威胁的寒意。


“江先生,我劝你想清楚。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今天得罪一个人,明天可能就得罪一群人。赵经理虽然不成器,但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认识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白清言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笑意,但笑意不到眼底。他的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看不见底。


“孙总,这是在威胁?”


孙哲远转头看白清言,脸色变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白清言会这么直接地开口,而且用的是这种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试探,是质问。


“白少,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清言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吝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起晃,但不会倒。他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但眼神很冷,冷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谁也看不见刃,但谁都知道它在。


“那孙总是什么意思?我听半天了,一会儿让撤证据,一会儿说得罪人不好。怎么,赵经理泼脏水的时候你不出来说话,现在他栽了,你倒出来当和事佬了?”


孙哲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从阴沉变成了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清言没有给他机会。


白清言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孙哲远更近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的,带着金属的回响。


“于心不忍?那他指使人构陷江吝的时候,你怎么不忍?他让人发匿名邮件、编造假证据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孙哲远被噎住了。他张着嘴,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白清言看着他,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没有笑意。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孙哲远的脸上。


“孙总,我今天来就是喝咖啡的。但你要是觉得,可以在我们面前欺负人——那你试试。”


安静。宴会厅里的噪音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周围的宾客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杯盏继续轻碰,背景音乐继续流淌,但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空气凝固了,像一块透明的冰。


孙哲远的脸色铁青,像一块生锈的铁。他看了白清言一眼,又看了江吝一眼。江吝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白清言站在他旁边,姿态放松,像一只刚刚伸完懒腰的猫。


孙哲远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有动,像一张画坏了的笑脸面具。


“白少言重了。我就是随便聊聊。既然江先生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江吝。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但他没有说什么,转回头,快步走开了。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宴会厅的另一头。


白清言转回头,看着江吝。他的表情从冷硬变回了轻松,像换了一张脸。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刚才那场戏演得不错”的得意。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江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宴会厅的某个方向,声音平淡:“你不是替我说了吗?”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被看穿了的心虚,也带着一种高兴。


“我那是怕你忍不住把酒泼他脸上。”


江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想多了”的无奈。“不会。泼他太便宜他了。”


白清言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像是在确认一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行,江老师,稳。”


脚步声靠近。萧闻和陆司埕走过来,萧闻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种“干得漂亮”的满意。他走到白清言面前,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刚才那段话,说得很好。”


白清言挑眉,眉毛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也听到了?”


萧闻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真。“整个宴会厅都听到了。孙哲远的脸从绿变白,又从白变青,变了好几个色。”


白清言得意地笑了,那得意不掩饰,也不张扬,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晒太阳。“那是。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气人的本事一流。”


陆司埕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放松,目光落在白清言脸上,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观察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不起波澜。


“你刚才说,你是来喝咖啡的。”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抓住了”的心虚:“对啊,陆总。我就是来喝咖啡的。顺便——”他看了一眼江吝,嘴角翘起来,“看看热闹。”


陆司埕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表情。


“那你咖啡呢?”


白清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手空空。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照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还没点。”


萧闻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嘈杂的宴会厅里不算响,但很清晰。“陆总,你就别戳穿他了。”


陆司埕没有接话,转身往宴会厅的另一个方向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但始终是直的,肩线笔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白清言看着陆司埕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萧闻,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委屈。


“哎,陆总怎么走了?”


萧闻也看着陆司埕的背影,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懂的默契。“嫌吵。”


白清言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一点:“嫌吵?他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江吝站在旁边,端着香槟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人家嫌的是你吵。”


白清言转头看江吝,眼睛瞪得更大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江吝,你帮谁说话呢?”


江吝没有看他,喝了一口香槟,放下杯子,声音平淡:“说事实。”


白清言被噎住了,指着江吝半天没说出话。他的手指在空中晃了几下,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最后他转头看萧闻,语气里带着求助,也带着委屈。


“你看看他!”


萧闻笑着摇头,伸手拍了拍白清言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安抚。


“我去追他。你俩别吵了。”


白清言冲着萧闻的背影喊,声音在嘈杂的宴会厅里不算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委屈:“谁吵了!是他先损我的!”


萧闻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脚步加快,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白清言转回头看着江吝,语气委屈,像一只被主人忘了喂的猫:“江吝,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江吝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介于“你猜”和“你说呢”之间的表情。


“不是。”


白清言不信,眉毛拧在一起,像两条打架的毛毛虫:“那你为什么帮陆总说话?”


江吝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因为他说的对。你确实是来喝咖啡的,咖啡呢?”


白清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像一只飞了一半没力气的鸟。


江吝端着香槟,转身往宴会厅里面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人群中很清晰,肩线笔直,衣摆轻轻晃动。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也带着一种高兴。他快步追上去,步伐轻快,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鸟。


“哎,江吝,你等等我!你真去找咖啡啊?”


江吝头也不回,脚步没停,声音从前方飘来,被嘈杂的噪音盖了一半,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不是要喝?”


白清言跟上他的步伐,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的语气得意,像小孩拿到了最喜欢的糖果。


“那你帮我拿一杯。”


江吝的声音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说话:“自己拿。”


白清言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亲昵:“我刚才帮你挡了孙哲远,你就这么对我?”


江吝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不到一秒,像电影里的一帧画面,一闪就过去了。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动,像冰面下的暗流,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涌动。


“……烦人。”


白清言笑得更开心了。他跟在江吝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步伐几乎同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宴会厅的人群里,很快被灯光和影子吞没了。


宴会厅门口,萧闻快步走出大门,在大堂里追上了陆司埕。大堂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有些宾客已经散了,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钢琴背景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是一首很慢的曲子,像一个老人在回忆往事。


萧闻走在他旁边,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点喘:“走那么快干嘛?”


陆司埕没有减速,步伐依然沉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走得很准,不会快,也不会慢。“没意思。”


萧闻跟上他的步伐,肩膀几乎贴着肩膀,近得能感觉到他走路时带起的微风。“清言就是嘴上爱闹,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司埕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我知道。所以让他闹。”


萧闻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试探:“那你生什么气?”


陆司埕终于放慢了一点脚步,转头看他。大堂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幅安静的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没生气。”


萧闻与他对视,笑意更深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那你走这么快?”


陆司埕没有接话,转身往大堂另一边走。他的背影在大堂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步伐依然沉稳,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萧闻笑着跟上,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露出的随意。


“陆总,你今天是专门来拆台的?”


陆司埕没有看他,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他那个台,不用拆自己也会塌。”


萧闻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大堂里回荡了一下,被钢琴曲盖住了。他跟着陆司埕走到窗边。


窗边很安静。大堂里的人声和宴会厅的噪音都被隔在了身后,只剩下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模糊的光晕,是市中心的方向,那里的霓虹灯永远不会熄灭。


陆司埕端着香槟,没喝,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没什么两样。萧闻站在他旁边,也没喝,手里那杯香槟从宴会厅端出来就没碰过。


萧闻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觉得孙哲远接下来会怎么出招?”


陆司埕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像在分析一个他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今天丢了面子,肯定要找回来。”


萧闻点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从哪儿下手?”


陆司埕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平稳:“供应链。江吝跟苏珊的合作,最薄弱的就是这个环节。孙哲远在文化创意领域干了这么多年,上下游的人都认识。”


萧闻想了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让清言盯着?”


陆司埕终于转头看他。窗外的灯光在他身后,把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不用。让江吝自己盯着。”


萧闻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为什么?”


陆司埕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仗。”


萧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种“我们想到一块去了”的高兴。


“你这话,怎么跟我刚才想的一样?”


陆司埕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香槟,酒液刚入口,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波纹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了。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闻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声音里带着关切:“怎么了?”


陆司埕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松开,语气平淡:“不好喝。”


萧闻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无奈,也带着一种宠溺:“那你还拿两杯?”


陆司埕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但什么都有。“给你拿的。你不是喜欢喝?”


萧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的香槟。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气泡从杯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像微型的烟花。他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意外的高兴。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喝香槟了?”


陆司埕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记得很清楚的事:“上次在陈董的晚宴上,你喝了两杯。”


萧闻想了想,想起来了。那次晚宴很无聊,陈董讲了半个小时的废话,他站在角落里喝了两杯香槟,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手里不端点什么,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那是应酬。不喝不行。”


陆司埕看着他,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秒,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那你现在不用应酬。”


萧闻与他对视。两个人的目光在窗边的灯光下相遇,谁也没有闪躲。大堂里的钢琴曲还在流淌,是一首很慢的曲子,像一个人在深夜自言自语。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萧闻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那杯香槟放在旁边的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被钢琴曲盖住了。


陆司埕看着他放下的酒杯,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少见的、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涌动。


他没有说话,转身往宴会厅外走。他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背影在大堂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肩线笔直,步伐沉稳。


萧闻跟上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笃定:“走了?”


陆司埕没有减速,声音从前方的空气里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嗯。没意思。”


萧闻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那你刚才还说来看热闹?”


陆司埕推开宴会厅的门,门很重,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推开一扇自己家的门。嘈杂的噪音又从里面涌出来,但很快被关上的门隔在了身后。


“看完了。”


萧闻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声音带着笑意:“觉得怎么样?”


陆司埕想了想,脚步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思考一个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大堂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江吝比我想的硬。清言比我想的冲。”


萧闻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高兴:“那你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陆司埕推开酒店的大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他回头看了萧闻一眼,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满意。”


他走出酒店大门。萧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跟上去。


酒店大堂里,人已经散了大半。钢琴曲还在流淌,是一首很慢的曲子,像一个老人在回忆往事。两个人站在大堂中央,四周很安静,只有钢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萧闻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很低:“回去泡茶?”


陆司埕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嗯。”


萧闻笑了,那笑容里有期待,也有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亲昵:“这次不喝凉的了?”


陆司埕没有看他,语气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好让每一个字都落得稳当。


“你泡的,不凉。”


萧闻愣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按了电梯按钮,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门开了。两人走进电梯,萧闻按了地下停车场的楼层。电梯门关上,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一只安静的蜂在飞。


萧闻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得很近,一个在看楼层数字,一个在看着看楼层数字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看热闹,还是为了看江吝?”


陆司埕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映出的萧闻脸上。“都有。”


萧闻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江吝今天这关,算过了吗?”


陆司埕想了想,声音平稳:“算过了一半。”


“另一半呢?”


“等孙哲远出招。他出了招,江吝接住了,才算全过。”


萧闻点头,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那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陆司埕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你不帮他?”


萧闻与他对视,笑了。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一种笃定。“该帮的帮了。剩下的,得他自己走。”


安静。电梯下行,嗡嗡声持续,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楼层数字在跳动,从5到4,从4到3,从3到2。陆司埕先转回头,看着电梯门。


“到了。”


电梯门打开,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涌进来,灰白色的,带着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凉意。


地下停车场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两人走向那辆深色轿车,车身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像一匹安静的黑马。


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脆。萧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陆司埕坐进副驾。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噪音。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低沉,平稳得像一颗安静的心脏在跳动。车子驶出车位,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像一阵微风掠过。


车子在停车场里安静地滑行,像一艘在深水中航行的潜艇。萧闻开着车,余光瞥了陆司埕一眼。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困了?”萧闻问。


陆司埕没有睁眼,声音懒懒的:“不困。”


萧闻笑了,那笑声很轻。“那你刚才还说适合睡觉?”


陆司埕没有看他,语气平淡:“适合睡觉和真睡是两回事。”他顿了顿,“你说过了。”


萧闻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陆司埕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你还记得?”


陆司埕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你没有说过吗?”


萧闻想了想,想起来了。上个月,也是在车上,他说过类似的话。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也有一种被记住了的高兴。


“你记性真的很好。”


陆司埕转回头,看着前方,语气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是你记性不好。”


萧闻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畅快。“我记性不好?那你说,我还说过什么?”


陆司埕安静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像两分钟。窗外的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明灭交替,像心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记得很清楚的事:“你说,等江吝站稳了,你就少操点心。”


萧闻笑了一下:“这句我记得。我还说了什么?”


陆司埕没有看他,声音放低了些,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操太多心,老得快。”


萧闻笑出声来,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转头看了陆司埕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那你还天天让我操心?”


陆司埕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像冰面下的一条鱼,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游过。


“你愿意。”


萧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他把车窗摇上来,车内的温度慢慢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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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下.

作者: 寒舟遇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