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画面一闪一闪的,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像一只在远处睡觉的蜂。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白清言的手还搭在江吝的掌心里,谁都没动。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热和微凉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白清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在江吝的指节上蹭了蹭。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
“江老师,你手出汗了。”
江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电视里在播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他的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是你手太热。”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他把手指收拢,握住江吝的食指,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在握一件珍贵的、怕碎的东西。
“那你松开。”
江吝没有抽手。沉默了一秒,那沉默很短,但白清言觉得很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管我。”
白清言歪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里面映着江吝的影子——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我管你怎么了?”
江吝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但他的声音不高,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事。“你说松开我就松开?”
白清言愣住,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无可奈何的高兴。“那你是不松开了?”
江吝没有接话,也没有松手。他的手还是那样摊着,掌心朝上,白清言的手搭在上面,像一艘船泊在安静的港湾里。又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广告换成了天气预报,主持人念着明天的气温,没有人听。
江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问一件他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的事。“喂,你打算握到什么时候?”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你终于问了”的高兴。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很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东西。“握到你让我走。”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白清言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脸上的红印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已经淡了很多,但轮廓还在。江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你今晚别睡了。”
白清言笑出声来,松开手,靠回沙发靠背里,语气得意得像一个偷到了鱼的猫。“行。不睡。陪你看到天亮。”
江吝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心里还有白清言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像刚握过一杯温水。他没有看白清言,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懒得跟你计较”的无奈。
“你想得倒挺美。我困了,你自己看。”
白清言凑过去,肩膀挨着江吝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别关电视啊。”
江吝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屏幕黑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他低头看着白清言,声音平淡,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关了。你睡折叠床去吧。”
白清言抬头看他,愣了一秒。“不er……你刚才不是说不困?”
江吝转身往卧室走,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现在困了,去睡了,你也睡吧,再啰嗦我就把你赶出我家。”
白清言坐在沙发上,冲着走廊喊,声音里带着笑,也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那江老师晚安,梦里不要想我哦。”
卧室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白清言站起来,一边往阳台走,一边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靠……这折叠床……怎么这么……窄。算了,凑合着睡吧,总比沙发好。”
脚步声在阳台上响起,折叠床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很清晰。毯子窸窸窣窣地被抖开,铺在床面上。白清言躺上去,盯着天花板。阳台外面的城市灯火还在亮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江吝这个人,嘴硬是真的硬,小手倒也是真软乎。”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蜷在窄窄的折叠床上,睡得很沉。
深夜,卧室里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江吝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棉的,洗了很多次,变得很软,贴着脸的时候有一种旧旧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折叠床不知道他睡不睡得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对,我想这干什么,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让他在我家住下,也不是我让他买的。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白白的,凉凉的。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又翻了个身,面朝门。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从脚底窜上来。他站在床边,停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看一眼。就看一眼。要是他蹬被子冻着了,明天又该嚷嚷头疼,看病又让我给他报销了……虽然也没给他报销过。
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拉开门。门轴发出很轻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里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客厅。白清言蜷在折叠床上,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他侧躺着,脸朝着沙发靠背,呼吸很轻很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半边已经淡了的红印照得隐约可见——五个指印的轮廓已经很淡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的嘴角还有一点结痂的痕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江吝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果然……睡相还是这么差。毯子都能踢掉。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轻轻盖在白清言身上。毯子很轻,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毯子刚碰到白清言的肩膀,白清言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在梦里跟谁说话。
江吝的手停了一下。
但只是停了一下。他继续把毯子拉上来,盖到白清言的脖子,动作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
白清言忽然伸手,抱住了江吝的手腕。他的动作很快,但力道不重,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抓住了什么东西。他没有睁眼,呼吸还是平稳的,像是没醒。他的声音含糊,带着睡意,像是一个小孩在梦里叫妈妈。
“妈妈……”
江吝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白清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稳。他抱着江吝的手腕,像是抱着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他把我当成他妈了?”
江吝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白清言的体温从手腕上传过来,热热的,像一团温火。白清言翻了个身,脸朝着江吝这边,抱着他手腕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他的呼吸又平稳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江吝看着他,月光落在白清言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睡着的白清言没有白天那股嬉皮笑脸,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一个在梦里也不太安分的人。
“……真是妖颜祸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白清言的手指松开了,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江吝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关上门。门轴又发出很轻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躺回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阿弥陀佛快哉快……不对,善哉善哉。不想不想,睡觉。”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白白的,凉凉的。他的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没有散。
清晨,鸟叫声从窗外传来,细碎而清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白清言的脸上,暖洋洋的。
白清言睁开眼。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然后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昨天那条深灰色的,是另一条,浅灰色的,更厚一些,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绒毛。是江吝床上的那条。
他愣了一下,盯着那条毯子看了两秒。
“这毯子……他昨晚起来给我盖的?”
他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整整齐齐的,四四方方的,放在折叠床上。然后站起来,去厨房。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但他没穿鞋。
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白清言打开橱柜,一个一个地翻。
“蜂蜜……蜂蜜……小蜂蜜,你快出来……昨天好像看到在柜子里。”
他翻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子,看到一瓶蜂蜜。玻璃瓶,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发亮,瓶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又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简单的线条图案。
烧水壶按下开关,嗡嗡地响着,水在里面慢慢加热。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袅袅的,白白的。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然后加蜂蜜,用勺子搅了搅。勺子碰杯壁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他端着两杯蜂蜜水,转身——江吝站在厨房门口。他的头发没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穿着家居服,灰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了。他的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迷蒙,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有感情的调子。
“你起这么早。”
白清言笑了,把一杯蜂蜜水递过去。“给你。早上喝这个养胃一点。”
江吝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还烫着,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的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学会冲蜂蜜水了?”
白清言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捧着杯子,语气得意。“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温水一倒,往里放蜂蜜,得了呗。”
江吝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蜂蜜水,又抬头看他。“你上哪找到的?”
白清言眨了眨眼。“柜子啊,我从柜子里面找到的。咋了,心疼啊?”
江吝放下杯子,看着他,声音平淡,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去年别人送的。过期了。”
白清言愣住。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又看江吝,又看杯子。蜂蜜水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袅袅的。他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我操”。
“我靠你大爸的……过期了你不早说?”
江吝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往卫生间走。他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一种“不关我事”的平静。“你也没问我,怪谁喽?”
白清言端着杯子站在原地,冲着走廊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耍了的恼羞成怒。“江吝!你他妈故意的!”
江吝没有回答。卫生间的水龙头响了,水声哗哗的,淹没了白清言的声音。
白清言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蜂蜜水,犹豫了一下。蜂蜜水还是热的,颜色很好看,闻起来也很香。
“算了。蜂蜜水泡都泡了,不喝浪费”。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甜的,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整杯喝完了。他看了看江吝那杯——还剩半杯,放在台面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不能浪费,不能浪费。”
他端起来,也喝了。两杯蜂蜜水,一个人喝完了。他把两个空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
卫生间的门开了。江吝从里面走出来,换了出门的衣服——深灰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梳整齐了,和刚才那个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着的人判若两人。他走到玄关,换鞋,拿钥匙。
白清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空杯子,看着江吝。
“你要去工作室了?”
江吝弯腰系鞋带,声音平淡。“嗯。”
白清言放下杯子,跟过去,站在玄关。“我送你。”
江吝看他一眼,直起身,拿起钥匙。“你不是有会?”
白清言想了想,笑了。“推了。不重要的会。”
江吝拉开门,走出去,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不高,但很清楚。“你爱送不送。”
白清言跟出去,关上门,笑。“送。当然送。我就爱送你。”
两个人走进电梯。白清言按了一楼。电梯下行,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白清言靠在轿厢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江吝的侧脸。
“江老师。”
江吝没有看他。“嗯。”
“你昨晚是不是起来给我盖被子了?”
江吝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表情很平静,但白清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
白清言歪头看他,笑了。“我那条毯子不是昨天那条。是你床上的。”
江吝看着电梯门,声音平淡。“毯子自己长腿了。”
白清言笑出声来,笑声在电梯里回荡。“毯子长腿了?那你床上的毯子怎么跑我身上来了?”
江吝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你做梦了。”
白清言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你昨晚有没有做梦?”
江吝转回头,看着电梯门。“没有。”
“骗人。”
江吝盯着电梯门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白清言,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白清言,我发现你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白清言笑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得意。“人要想活得舒服,脸皮就得厚。”他顿了顿,挺了挺胸,“那说明什么?那说明小爷我活得舒服。”
江吝看了他一眼,转回头,声音淡淡的。“你看我鸟你吗?我鸟都不鸟你。”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江吝走出去,步伐不快不慢。白清言跟上,走在他旁边,语气轻快。“好男不跟你斗。”
江吝没有看他,声音从前方飘来。“……神经。”
两个人走出小区大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白花花的,有些刺眼。白清言叫的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双闪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白清言拉开车门,对江吝说:“上车。先送你去工作室。”
江吝看着他,没动。“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你跟我客气什么?上车。又不要你花钱。”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嘴怎么这么碎?”
白清言笑了,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碎不碎,赶快上车。司机等着呢。”
江吝弯腰坐进车里。白清言从另一边上车,在他旁边坐下。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内很安静,只有低低的音乐声在流淌,是一首很慢的曲子,钢琴和萨克斯交错缠绕,像晨光在缓缓移动。江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在阳光下飞速后退,行道树的影子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地掠过。
白清言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江老师。”
江吝没有转头。“嗯。”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江吝转头看他。白清言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看。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江吝没有躲,也没有动。
“有吗?”他的声音很低。
白清言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真的。没骗你。”
江吝转回头,看着前方,声音淡淡的。“你也有。”
白清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靠回椅背。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又被你看穿了”的无奈,也带着一种被注意到了的、暗暗的高兴。
“那咱俩一样。谁也别说谁。”
车子停在工作室楼下。江吝推开车门,下车。白清言也下车,站在他旁边。阳光从楼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江吝看着他,声音平淡。“你不是说有会?”
白清言笑了。“说了推了。我送你上去。”
江吝转身往大楼里走,头也不回。“不用。你回去吧。”
白清言跟上他,走在他旁边,笑。“我就送你到电梯口。给我这个机会吧。”
两个人走进大堂。大堂里很安静,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头。白清言按了电梯按钮,按钮亮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电梯到了,门开了。江吝走进去,白清言站在门口,没有进。
江吝看着他,声音平淡。“你回去。”
白清言笑了,挥了挥手。“行。我回去。晚上我来接你。别坐地铁了,省得我担心。”
江吝按了关门键,电梯门慢慢合拢。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谁要你担心。”
电梯门关上了。白清言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电梯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他转身走出大堂,旋转门在他身后转了一圈,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
陆司埕的公寓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萧闻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司埕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另一杯还冒着热气,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回来了?”陆司埕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件。
萧闻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靠进靠垫里,沙发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放松下来。
“嗯。”
陆司埕翻了一页文件,声音平淡。“查到什么了?”
萧闻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孙哲远那边,账目有问题。但不是下药的事。是他自己贪了项目款。”
陆司埕放下文件,转头看他。“所以下药的事,跟他没关系?”
萧闻摇头,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一定。李副总咬死了是他,但孙哲远不认。两个人对不上。”
陆司埕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萧闻脸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闻想了想,然后说:“我约了孙哲远下午见面。当面问。”
陆司埕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几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会承认?”
萧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像冬天的阳光,看着亮,照在身上是凉的。“不会。主要是看他反应。”
陆司埕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做饭。你吃什么?”
萧闻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我不挑的。”
陆司埕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番茄,放在台面上。冰箱的冷气涌出来,白白的,像一团雾。
“吃面吧。”
萧闻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笑了。“……又是面?”
陆司埕没有看他,打鸡蛋。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裂开,蛋液滑进碗里,蛋黄完整地浮在蛋清中间。他的声音平淡。“你不是说你不挑?”
萧闻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的声音放柔了,柔得像窗外的阳光。“吃。你做的都吃。不过——”
他伸手,从陆司埕手里拿过打蛋的碗。碗壁光滑,带着陆司埕掌心的温度。他笑了。
“我帮你打鸡蛋。”
陆司埕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别把蛋壳打进蛋液里。”
萧闻拿起筷子,开始打。筷子在碗里转着,动作生疏,蛋液溅出来一点,落在陆司埕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没那么蠢。”
陆司埕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蛋液,又看他,声音平淡。“你学的是打鸡蛋还是洗衣服?”
萧闻笑出声来,放下碗,伸手去擦陆司埕的袖口。他的指尖碰到陆司埕的手腕,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我学的是帮你。”
陆司埕抽回手,转身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自己擦了擦,声音淡淡的。“但你这学歪了,学成了添乱。”
萧闻笑了,拿起碗继续打。这次他慢了一点,稳了一点,筷子在碗里转着,蛋液慢慢变得均匀,没有溅出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很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东西。
“放心,这次肯定完美。我慢慢的打。”
陆司埕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是这样。”
然后他没有再说话。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壁的声音,和很安静的、很妥帖的气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萧闻打了一会儿,把碗递过去,语气得意。“你看,这次没溅出来。”
陆司埕接过碗,看了一眼,声音平淡。“蛋液里有一小块蛋壳。”
萧闻凑过去看,皱眉。“哪儿?”
陆司埕用筷子把蛋壳挑出来,放在台面上,声音淡淡的。“这儿。你真是老了眼神也不好了”
萧闻笑出声来,靠回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行。我老了眼神不好。你年轻你眼神好,你盯着我打。”
陆司埕没有看他,把蛋液倒进热油锅里。油锅滋啦一声,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边缘卷起来,变成金黄色。他的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用盯。你安静待着就是帮忙。”
萧闻笑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好,你来我呆着。”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走,就那样看着陆司埕炒菜。厨房里油锅滋滋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陆司埕的侧脸在油烟里有些模糊,但轮廓很清晰,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很认真。
陆司埕翻炒了几下,忽然开口。“下午去见孙哲远,我跟你一起。”
萧闻愣了一下。“你不用去。我自己能应付。”
陆司埕没有看他,往锅里加盐,动作很稳,盐从指缝里漏下去,均匀地撒在菜上。他的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下午没事。”
萧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高兴。
“也行。那一起吧。”
陆司埕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很安静的、很妥帖的气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
江吝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的设计图,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复杂的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偶尔停下来,用鼠标调整一下某个节点的位置,然后继续敲。
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是白清言的消息。
“江老师,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过去。”
江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力道有点重,像是在跟屏幕较劲。
“不用。出去吃,懒得做饭了”
白清言的回复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行。那还去那家板面?”
江吝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嗯,顺便吃完也去买点菜吧,冰箱没菜了不能老吃外面的饭”
白清言的消息又来了。“好。六点我去接你?”
“行”
江吝放下手机,把它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继续改图,但手指在键盘上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键盘的敲击声持续着,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