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苏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阴影。隔壁房间传来顾言规律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仿佛已经熟睡。但苏然知道,如果他此刻起身,哪怕只是翻个身,那呼吸声就会立刻停止。
他像一具被钉在床上的标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下午在走廊里的对话,像一部无声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顾言的眼睛,顾言的声音,顾言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句“没有你,我会死的”,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铅块一样坠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在顾言那里。房间里的座机只能拨内线,打到顾言房间,或者客厅。电脑在书桌上,但密码是顾言的生日,而且每次使用记录都会被监控。窗户外面是二楼,跳下去摔不死,但顾言的房间就在正下方,他一定会听见。
苏然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轻轻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转动——锁舌无声地缩回。顾言没有从外面反锁,从来没有。他不需要用那种粗陋的方式。他知道苏然逃不掉。
走廊里一片漆黑。苏然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楼梯。木制台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每一声都让他心脏骤停。客厅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倒计时。
他想去厨房,喝点水,或者只是离开那个房间,离开那张床,哪怕只有五分钟。
但手刚刚碰到楼梯扶手,客厅的灯“啪”一声亮了。
苏然僵在原地。
顾言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本书。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
“睡不着?”
苏然的手指扣紧了扶手,木刺陷进肉里。“……口渴。”
“厨房有温水,我睡前倒的。”顾言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实质的东西,压得苏然动弹不得,“去吧。”
苏然没有动。
“怎么了?”顾言合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苏然面前停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做噩梦了?”
苏然摇头。
“那就是在想事情。”顾言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想什么?想怎么离开我?”
“我没有——”
“你有。”顾言打断他,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颈侧,停在那里,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动,“你的心跳得很快,然然。每次你说谎,或者想瞒着我什么的时候,心跳就会这么快。”
苏然闭上眼睛。脉搏在顾言的指尖下狂跳,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
“我只是想喝水。”他重复,声音干涩。
顾言看了他几秒,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厨房。“等着。”
苏然听到倒水的声音,杯子放在流理台上的声音,然后是顾言的脚步声。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喝吧。”
苏然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水流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干涸的窒息感。他把杯子还给顾言,手指在杯壁上留下潮湿的指印。
“谢谢。”
顾言接过杯子,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指。“然然,你记得我们小时候吗?”
苏然抬起眼睛。
“你七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顾言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你爸妈出差,保姆请假。是我守了你一整夜,用酒精给你擦身体,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哭,说胡话,说‘妈妈别走’。”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苏然,看向某个遥远的点。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得一直看着。我得守着他,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不让他一个人哭。”
“我不是小孩了,顾言。”苏然的声音在发抖。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顾言伸手,把他额前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发烧到说胡话,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的小孩,永远都是你。”
苏然看着他,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温柔得过分的脸。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顾言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出于爱,出于一种笨拙的、过度的保护欲。
几乎。
“回去睡吧。”顾言牵起他的手,带他上楼。手指紧紧相扣,像一副镣铐。
回到房间门口,顾言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阴影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然然,”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别再做那些让我难过的事了,好吗?你每一次想逃,都像在我心上划一刀。”
苏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答应我。”顾言的手指收紧,捏得他指骨生疼。
“……我答应你。”
顾言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月光。他在苏然额头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凉。
“晚安。”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苏然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冰冷的银白。
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被顾言握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温度和力道,一圈淡淡的红痕,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他想起下午体育课,陈浩那三个男生。想起顾言放在他肩上的手,平静的声音,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但第二天早上,他在学校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则通报批评。陈浩,因“多次欺凌同学,情节严重”,被记大过一次。旁边贴着另外两个男生的警告处分通知。
时间掐得刚好。不早不晚,就在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
苏然站在公告栏前,晨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看什么呢?”林晓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咂了咂嘴,“陈浩那家伙终于栽了,活该。不过也挺奇怪的,他以前欺负过那么多人,都没事,这次怎么突然就……”
她没说完,但苏然懂她的未尽之言。
“苏然。”顾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臂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该进教室了,要早读了。”
苏然被他揽着转过身,余光瞥见公告栏玻璃上映出的影子——顾言在笑,温柔地,满足地,像一只刚刚完成狩猎的猫。
那天一整天,苏然都很安静。上课,记笔记,吃饭,午休。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每一个指令。顾言很满意,下午放学时甚至主动提出去学校旁边新开的甜品店。
“听说那家的芒果千层不错,你喜欢的。”顾言说,帮他理了理被书包带压乱的衣领。
甜品店里人不少,大多是一中的学生。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顾言去点单,苏然留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人流。
一个女生端着托盘经过,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托盘上的饮料晃了晃,几滴果汁溅到苏然袖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女生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没事。”苏然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只是几滴,不太明显。
“真的不好意思……”女生还在道歉,脸涨得通红。苏然注意到她胸前的校徽,是隔壁二中的。
“没关系,你去忙吧。”
女生再三道歉才离开。苏然低下头继续擦袖子,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见顾言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托盘,目光落在他的袖子上。那目光很沉,沉得让苏然心里发毛。
“谁弄的?”顾言问,声音平静。
“一个女生,不小心撞到了,已经道过歉了。”苏然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顾言没说话,把托盘放在桌上。芒果千层,两杯鲜榨橙汁,还有一小碟马卡龙——都是苏然喜欢的。
“我去下洗手间。”苏然站起身。
“嗯。”
洗手间在店面最里面。苏然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看着自己,觉得陌生。
那个会笑,会闹,会和顾言因为一根冰棍打打闹闹的苏然,去哪儿了?
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身要出去时,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刚才那个女生。
“……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撞了一下,果汁洒了一点……”
“哪只手?”顾言的声音,很轻,很冷。
“什么?”
“我问你,哪只手撞的他?”
苏然浑身一僵,猛地拉开门。
甜品店的后门巷子里,那个女生被顾言堵在墙边,脸色惨白。顾言背对着苏然,苏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女生发抖的肩膀。
“顾言!”苏然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你干什么?”
顾言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问问她为什么撞你。”
“她说了,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顾言笑了,那笑容让苏然脊背发凉,“不小心会把果汁泼到你身上?不小心会靠你那么近?”
“她没有——”
“她有。”顾言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袖口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污渍上,“她碰你了,然然。我不喜欢别人碰你。”
那个女生已经快哭出来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然深吸一口气,挡在女生面前,直视顾言的眼睛:“我们回家。”
顾言看着他,看了很久。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吹起顾言的额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苏然以为他会发火,会像上次那样,用那种冰冷的、让人窒息的方式“惩罚”他。
但顾言没有。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苏然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刚才洗手时没擦干的水渍。
“好,回家。”他说,语气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牵起苏然的手,转身离开。经过那个女生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
“别再有下次。”
女生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下来。
回程的路上,顾言一直握着苏然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跑掉。苏然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城市。
快到家时,顾言忽然开口:
“你护着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然没回答。
“你为了一个陌生人,跟我生气。”顾言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苏然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
“我没有生气。”
“你有。”顾言转过头看他,暮色中,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你在心里怪我,觉得我过分,觉得我可怕。对不对?”
苏然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顾言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可是然然,如果你看到有人弄脏了我最喜欢的画,你会怎么做?”
“那不一样——”
“一样。”顾言打断他,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你就是我的画,我唯一想要的画。我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方式,破坏你。”
车停了。顾言松开手,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边替他拉开车门。
“走吧,该吃饭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
苏然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曾经牵着他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曾经在他摔倒时拉他起来,曾经在他发烧时一遍遍用酒精擦拭他的身体。
现在这只手,成了一座牢笼的钥匙。
他伸出手,放进顾言掌心。指尖冰凉。
顾言握紧,牵着他走进家门。客厅里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厨房飘出饭菜的香气。顾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们俩都爱吃的糖醋鱼。”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
苏然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顾言夹给他的鱼。糖醋汁裹着雪白的鱼肉,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甜的,酸的,咸的。
唯独没有味道。
夜里,苏然又醒了。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很淡,星星稀疏。
他轻轻下床,走到窗边。窗户锁着,钥匙在顾言那里。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空洞,像个幽灵。
忽然,倒影里出现了第二个人。
苏然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顾言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又做噩梦了?”顾言走过来,把水杯递给他。
苏然接过,抿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刚好。
“顾言,”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顾言的手顿在半空。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
“会。”很久,顾言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会很难过,难过得发疯。然后……”
他顿了顿,伸手捧住苏然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然后我会跟你一起死。”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
苏然看着他,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被困在瞳孔深处的倒影。
也看到了顾言没说出来的那句话:
你逃不掉的。生,或者死,你都逃不掉的。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夜色中飘摇,缠绕,收紧。
苏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水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