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笔记本在左边第二层,生物书今天用不着,不用带。”顾言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两件校服外套,对比了一下,将稍厚的那件递给苏然,“降温了,穿这件。”
苏然接过外套,手指擦过顾言的手心。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是去年冬天他削苹果不小心划到,顾言冲过来夺刀时留下的。血滴在雪白的瓷砖上,一滴一滴,像红色的梅。
“又在发呆。”顾言弹了下他的额头,力道很轻,“快点,要迟到了。”
苏然默默穿上外套,收拾书包。手机在昨晚入睡前就已经上交,现在他口袋里只有一张学生卡和二十块钱——顾言给的“应急用”,并且叮嘱他晚上要报告每一分钱的用途。
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顾妈妈已经出门上班了。顾言把牛奶推到苏然面前:“全部喝完。”
“太多了。”
“你最近瘦了。”顾言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在检查物品的完好程度,“喝完。”
苏然端起杯子。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却觉得冷。从昨晚开始,那种寒意就一直盘踞在骨髓里,怎么也驱不散。
去学校的路上,顾言走在他外侧,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偶尔会碰碰他的肩膀或后背,像是无意识的触碰。但苏然知道,那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像牧羊人确认羊群没有走散。
“下午体育课,你们班和我们班是同一节。”顾言说,“打篮球的时候小心点,别又扭到脚。”
“嗯。”
“放学后直接来我们班教室,一起回家。”
“值日——”
“我跟你们班主任说过了,这学期你不用做值日。”顾言打断他,声音平静,“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苏然停下脚步。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晨光碎了一地。
“顾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顾言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你不能……替我决定所有事情。”
顾言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淡金色。路过的女生偷偷朝这边看,耳语着,带着羡慕的目光。
“我是在照顾你,然然。”顾言伸手,把他翘起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总是不会照顾自己,我得看着你。”
“我不是小孩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顾言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宠溺,“走吧,要打铃了。”
苏然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教室里的晨读声嗡嗡作响。苏然盯着英语课本,字母在眼前跳动,一个也进不了脑子。同桌林晓戳了戳他,压低声音:
“哎,你跟顾言吵架了?”
苏然猛地回过神:“什么?”
“感觉你今天怪怪的,他刚才送你到教室门口,表情也不太好。”林晓凑近了些,“说实话,他是不是管你管得太多了?我妈都没他盯得紧。”
心脏漏跳了一拍。苏然勉强笑笑:“没有的事,他就是……比较关心我。”
“关心到连你跟谁说话都要过问?”林晓撇撇嘴,“昨天我想找你问数学题,他直接说你没空。苏然,你不觉得这有点……”
“有点什么?”
林晓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有点可怕吗?他看你的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苏然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林晓摆摆手,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暑假有什么计划?我爸妈说要带我去海边,要不要一起?我们可以——”
“苏然。”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然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顾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门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
“你的书,早上拿错了。”顾言走过来,把书放在他桌上。动作自然,语气平常。
但苏然看到了——顾言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在看着你”。
顾言离开后,林晓做了个夸张的“吓死我了”的口型,没敢再说话。
苏然翻开那本物理书。扉页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顾言工整有力的字迹:
“别跟她聊太多,我会不高兴。”
便签纸的角落里,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锁。锁是开着的,钥匙插在锁孔里,但钥匙柄的形状是一个扭曲的心。
苏然闭上眼睛,把便签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体育课是下午第三节。烈日当空,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男生们分成两队打篮球,女生大多躲在树荫下聊天。
苏然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远离人群。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隔壁班的篮球场,看到顾言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白色球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每一次起跳投篮都引来一阵尖叫。
“苏然!下来打球啊!”同班的男生在下面喊。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脚不太舒服。其实没有,他只是不想动,不想在顾言的视线范围内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学霸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三个男生走上看台,为首的是隔壁班的陈浩。苏然认识他,或者说,知道这个人——学校里有名的混混,仗着家里有点钱,经常欺负低年级的学生。
“有事吗?”苏然站起身,想离开。
“急什么。”陈浩拦住他,另外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地站开,堵住了去路,“听说你跟顾言关系特好?”
苏然心里一沉。“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陈浩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得了吧,谁不知道顾大少爷把你当宝贝似的看着,走哪带哪。怎么,你是他养的宠物?”
另外两个男生哄笑起来。
苏然握紧拳头。“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陈浩凑近,烟味扑面而来,“其实我挺好奇的,你们两个男的,天天黏在一起,到底什么关系?嗯?”
一只手搭上了陈浩的肩膀。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指修长,力道却大得惊人——苏然看见陈浩的肩膀明显垮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我也挺好奇的。”顾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们三个围着我家然然,是什么关系?”
陈浩转过头,对上顾言的眼睛。那一刻,苏然看见这个平时嚣张跋扈的男生,脸上血色尽失。
“顾、顾言……”陈浩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顾言歪了歪头,手指一点点收紧。苏然能听到陈浩肩骨发出的细微声响。“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对不起!对不起!”陈浩疼得龇牙咧嘴,另外两个男生早已退开几步,低着头不敢说话。
顾言松开了手,慢条斯理地在校服裤子上擦了擦,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滚。”他说。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看台上只剩下他们俩,还有远处操场传来的嘈杂声。烈日当空,苏然却觉得冷。
顾言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伸手,拇指擦过苏然的下巴——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点灰。
“他们碰你了?”顾言问,声音很低。
苏然摇头。
“下次遇到这种人,直接叫我。”顾言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耳后,轻轻摩挲着耳垂,“别自己应付,知道吗?”
“我可以应付。”苏然说,声音干涩。
“你可以,但我不放心。”顾言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灿烂得不真实,“我的然然这么好,谁都想靠近。我得看紧点,不然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苏然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阳光太刺眼,刺得他眼睛发疼。
“顾言,”他听见自己说,“我喘不过气了。”
顾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到苏然以为是错觉。
“那就深呼吸。”顾言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按在他的后颈,把他按在自己胸前,“像我这样,深呼吸。”
苏然的鼻尖抵着顾言被汗水浸湿的球衣。汗水的气息,阳光的气息,还有顾言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这个怀抱曾经让他觉得安全,现在却像一个温柔的囚笼。
“好点了吗?”顾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柔得让人想哭。
苏然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听到顾言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耳膜。
也敲打着他最后的防线。
放学铃响起时,苏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顾言班上。他去了教师办公室,敲开了班主任的门。
“老师,”他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我想申请住校。”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细边眼镜,正在批改作业。她抬起头,有些惊讶:“住校?为什么?你家不是离学校挺近的吗?”
“我想……有更多时间学习。”苏然说,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而且,下学期有物理竞赛,我想多花点时间准备。”
班主任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苏然,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看你脸色一直不太好。”
“我没事,老师。就是想申请住校。”
“这事得跟你家长商量。”班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而且宿舍床位紧张,不一定有位置。这样吧,我跟你家长沟通一下,如果他们都同意,我再帮你问问,好吗?”
苏然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班主任会打电话给谁——不是他忙于工作的父母,而是顾言的妈妈。而顾言的妈妈,会把这件事告诉顾言。
果然,当他走出办公室时,顾言已经等在走廊尽头。
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金色,顾言靠在窗边,侧脸笼在光影里,看不清表情。几个路过的女生小声议论着,加快脚步离开。
“说完了?”顾言问,声音平静无波。
苏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都知道了。”
“嗯。”顾言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两颗,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含进嘴里,“班主任给我妈打电话了。”
苏然没有接那颗糖。绿色的糖丸躺在顾言掌心,像一颗小小的毒药。
“为什么想住校?”顾言问,语气就像在问“今天作业多不多”。
“我想有点自己的空间。”
“在我家没有自己的空间吗?”顾言笑了,把糖收回去,“你的房间,你的书桌,你的衣柜,不都是你的空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言靠近一步,苏然下意识地后退,背脊贴上冰凉的墙壁,“你想离开我,是吗,然然?像昨天想去图书馆那样,今天想住校,明天呢?转学?搬家?”
“我没有想离开你。”苏然说,声音在发抖,“我只是……只是想喘口气。”
“在我身边不能喘气吗?”顾言的手撑在墙上,把他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低头看着他,“我让你窒息了,是吗?”
苏然闭上眼睛。睫毛湿了。
“顾言,求你……”
“求我什么?”顾言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求我放过你?求我让你走?”
他抬手,轻轻擦去苏然眼角溢出的泪水。指尖冰凉。
“可是然然,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顾言低声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呼吸交缠,“没有你,我会死的。你真的忍心看着我死吗?”
苏然睁开眼睛,透过朦胧的水雾,看见顾言的眼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翻涌着痛苦、疯狂,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爱。
“我们回家吧。”顾言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我妈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苏然被他拉着往前走,踉踉跄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缠在一起,分不开,扯不断。
路过校门口的宣传栏时,他瞥见那张图书馆志愿者招募的海报。已经被新的通知覆盖了一半,只剩下“招募”两个字还露在外面,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
透明的东西最可怕。因为你明明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永远出不去。
原来囚笼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