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一条。苏然盯着那条光带,心里默数着秒数。
五、四、三、二、一。
卧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准时响起,分秒不差。
“早餐好了。”
顾言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白色校服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晨光勾勒出他过分好看的侧脸线条,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湖——苏然知道那平静是假的,湖面下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谢谢。”苏然坐起身,接过托盘。
牛奶温度刚好,煎蛋边缘金黄,吐司切掉了硬边。一切都按他“应该喜欢”的样子准备。苏然拿起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顾言没有离开,只是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像一张网。
“今天数学课要小测。”顾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昨晚给你划的重点,再看一遍。”
苏然的手顿了顿。“我已经看过了。”
“再看一遍。”顾言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我不想你考砸,然然(无错别字,但根据上下文,应为“苏然”或“然然”作为昵称,此处无需替换)。”
那声“然然(无错别字,但根据上下文,应为“苏然”或“然然”作为昵称,此处无需替换)”叫得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苏然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低下头,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尝不出任何味道。
“放学在西门等我。”顾言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苏然的肩胛骨,“我们一起回家。”
“今天轮到我们组做值日,可能会晚一点。”苏然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我等你。”
“不用,你先回——”
“我等你。”顾言重复了一遍,手指微微用力。
空气凝固了几秒。苏然点点头,没再说话。顾言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宠物。
“乖。”
等顾言转身离开房间,苏然才允许自己深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发疼。他望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校门口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普通的高中早晨,普通的学生生活。
全都是假象。
教室里的气氛一如既往。前排的女生在讨论昨晚的综艺,后排的男生在争论篮球赛的比分。苏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顾言的座位在他斜后方——一个能够随时看到他的角度。
“苏然!”同桌林晓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昨天放学怎么溜那么快?不是说好一起去看书店新到的漫画吗?”
苏然握着笔的手指收紧。“突然有点事。”
“又是顾言?”林晓撇撇嘴,“你们俩也黏得太紧了吧,上厕所都要一起?”
周围的同学发出低低的笑声。在别人眼里,他和顾言只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形影不离,好到有点过分的朋友。没人知道顾言手机里有他全部的行踪记录,没人知道顾言记得他课表上每一节课的教室,没人知道顾言会在每一个课间“恰好”出现在他身边。
更没人知道,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顾言把他按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声音又轻又冷:
“然然(无错别字,但根据上下文,应为“苏然”或“然然”作为昵称,此处无需替换),别想着离开我。你做不到的。”
那时苏然还天真地以为那只是一时的气话。直到他发现自己的社交账号被监控,直到他试图联系的每一个朋友都莫名其妙地疏远他,直到他在书包夹层里发现那个小小的定位器。
“苏然?”林晓又碰了碰他,“发什么呆?”
“没什么。”苏然挤出一个笑容,“下节课要小测,我再看会书。”
他翻开数学课本,视线却飘向窗外。操场边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市图书馆举办的暑期志愿者招募。截止日期是今天。
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悄然成形。
数学课的小测比想象中难。苏然答题时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在答题卡上快速移动。
交卷铃声响起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道大题。
“感觉怎么样?”顾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还行。”苏然收拾书包,尽量不去看顾言的眼睛。
“第三道选择题,你选的C。”顾言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错的,应该选B。”
苏然的手僵住了。
“你怎么——”
“交卷的时候看了一眼。”顾言笑了笑,那笑容在苏然眼里冰冷如霜,“下次别那么粗心,然然(无错别字,但根据上下文,应为“苏然”或“然然”作为昵称,此处无需替换)。”
周围的同学陆续离开教室。值日生开始打扫卫生,苏然站起身去拿扫帚,却被顾言按住了手腕。
“今天不做值日了。”
“可是——”
“我跟你们组长说过了,你身体不舒服,先回家。”顾言的声音温柔,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走吧,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然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图书馆的海报在暮色中已经看不清字迹。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顾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想去一趟图书馆,借几本参考书。”
空气安静了几秒。顾言松开手,歪着头看他,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什么参考书?”
“物理竞赛的……老师说市图有比较新的资料。”
“我陪你去。”
“不用!”苏然的声音有点大,旁边几个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放低声音,“你妈妈不是在家等着吗?你先回去,我借了书就回来,很快。”
顾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让人心里发毛。苏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好。”顾言最终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早点回来。”
苏然几乎是跑出教室的。他没有去西门,而是从东边的侧门溜出学校,跳上了一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下班放学的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透过车窗看向学校方向。
没有看到顾言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包里装着学生证和零钱,还有昨晚偷偷写好的志愿者申请表。只要在五点前赶到市图书馆,交上表格,暑假就有理由离开这里,离开顾言——
手机震动了。
苏然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盯着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指尖发凉。
是顾言。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到哪儿了?”顾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公交车上,快到了。”苏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哪一路公交?”
“……12路。”
“12路不去市图书馆,然然(无错别字,但根据上下文,应为“苏然”或“然然”作为昵称,此处无需替换)。”
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苏然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在哪一站下车?”顾言继续问,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告诉我,我去接你。”
苏然挂断了电话。
他的手在发抖,几乎握不住手机。公交车靠站,他随着人流挤下车,站在陌生的街口茫然四顾。周围是喧嚣的车流和霓虹,他却觉得世界一片死寂。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
“掉头往回走两个路口,我在那家便利店门口等你。”
“别让我等太久。”
苏然盯着那两行字,视线模糊。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幽灵跟在身后。
两个路口并不远。他看到了那家便利店,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顾言。白衬衫,黑长裤,书包随意地搭在肩上,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等朋友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只有苏然知道,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有怎样的风暴在聚集。
“参考资料呢?”顾言问。
苏然没有说话。
顾言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冰凉,擦过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
“回家吧。”顾言说,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
苏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街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进家门时,顾言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温暖:“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餐厅里飘着糖醋排骨的香味。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顾言的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
只有苏然知道,他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饭桌上,顾言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语气自然地对父母说:“苏然今天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学习太累了。”
“哎呀,那可要注意休息。”顾妈妈关切地说,“小言,你多照顾着点。”
“我会的。”顾言微笑,桌下的手却紧紧扣住了苏然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苏然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糖醋排骨很甜,甜得发苦。
晚饭后,顾言以讲题为名把他带回了房间。门关上的瞬间,空气骤然变冷。
“图书馆的志愿者招募,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顾言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海报,展开,平铺在书桌上。正是苏然在学校告示栏上看到的那张。
苏然的脸血色尽失。
“你想离开我,然然(无错别字,但根据上下文,应为“苏然”或“然然”作为昵称,此处无需替换)?”顾言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如刀,“暑假两个月,去市图书馆当志愿者,然后呢?住校?找借口不回家?”
“我没有——”
“你有。”顾言打断他,拇指按在他的下唇上,微微用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每天晚上躺在我身边,心里在盘算什么,我都知道。”
苏然的身体开始发抖。恐惧像冰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他动弹不得。
“我那么爱你,然然(无错别字,但根据上下文,应为“苏然”或“然然”作为昵称,此处无需替换)。”顾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扭曲的痛苦,“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你为什么总想逃呢?”
“这不是爱……”苏然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什么?”顾言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苦,“你说,这是什么?”
苏然说不出话。他看着顾言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破碎的,被困在其中的倒影。
顾言松开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苏然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时,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明天起,手机放我这里保管。”
“什么?”
“放学后直接回家,哪里都不准去。”
“顾言——”
“还有,”顾言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如果你再试图联系任何人,或者去任何我不想你去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走到苏然面前,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不确定你妈妈下夜班回家的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苏然看着顾言,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十年、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朋友的人。那张熟悉的脸在月光下变得陌生而恐怖,像一张精致的面具,面具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明白了吗?”顾言问,手指梳理着苏然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苏然闭上了眼睛。
“……明白了。”
“乖。”顾言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冰冷而轻柔,“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顾言身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他听着顾言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他们还是孩子,坐在顾言家后院的老槐树下。顾言说:“然然(无错别字,但根据上下文,应为“苏然”或“然然”作为昵称,此处无需替换),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吧?”
十岁的苏然用力点头:“当然!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顾言笑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不是朋友。”年幼的顾言认真地说,“是比朋友更重要的存在。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那时苏然以为那只是孩子气的占有欲,长大就会好。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不会长大,只会随着时间扎根,长成盘根错节的藤蔓,把一切缠得密不透风。
晨光再次穿过窗帘缝隙。
五、四、三、二、一。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准时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