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开始数东西。
教室窗户上有多少块玻璃。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需要多少步。课间十分钟走廊里会经过多少人。顾言一天会叫几次他的名字——十七次。早自习两次,午休前一次,放学时一次,其余十三次分散在每一个课间,每一次转头,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
数字是安全的。数字不会说谎,不会欺骗,不会用温柔的声音说出让人窒息的话。数字只是一个一个的符号,冰冷,客观,可以握在手里,可以记在本子上,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遍数,数到脑子空白,数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哪。
忘记那双永远看着自己的眼睛。
“然然。”
苏然笔尖一顿,在作业本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起头,对上顾言的目光。下午第三节自习课,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在顾言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他坐在苏然后排的座位上——原本坐这里的同学“主动”和他换了位置,就在昨天。
“这道题,”顾言用笔尖点了点苏然的卷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你的解法绕远了,用我昨晚教你的方法,三步就能出来。”
苏然低头看题。函数图像,求最大值。顾言说的“方法”是他自己总结的,不在课本上,不在老师的教案里,只在无数个深夜,在他房间的台灯下,顾言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写在草稿纸上。
“用我的。”顾言又说了一遍,不是建议,是命令。
苏然拿起橡皮,擦掉刚才的步骤,重新写。顾言的方法确实更快,更简洁,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没有第二种可能。
“对了。”顾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后颈,像抚摸一只听话的宠物。
苏然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慢慢放松。像被反复按下的弹簧,已经失去了回弹的力气。
放学铃响时,天空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苏然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学生们撑开五颜六色的伞,像蘑菇一样绽放在雨幕里。
“没带伞?”顾言从身后走过来,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很大,足以罩住两个人。
“忘了。”苏然说。其实没忘,他只是不想带。他喜欢下雨,喜欢雨打在脸上的感觉,冷冷的,清醒的。但顾言不喜欢,顾言说他体质弱,淋雨会感冒。
“就知道你会忘。”顾言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手臂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走吧。”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苏然盯着脚下的水洼,看着雨滴落下,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消失。像他所有试图逃走的念头,刚冒出水面,就被更大的雨滴打散。
“下周月考。”顾言忽然说。
“嗯。”
“这次我要你考年级第一。”
苏然脚步顿了顿。“我上次是第三。”
“我知道。”顾言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但这次必须是第一。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教出来的,你身上有我的影子。”
苏然没说话。他看着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街道,看着模糊的霓虹,看着匆匆走过的行人。每个人都有一把伞,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只有他,被笼罩在这把黑色的伞下,走在顾言为他划定的路上。
“能做到吗?”顾言问,手臂收紧了些。
“……能。”
顾言笑了。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苏然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回家要经过一条小巷,是近路,平时没什么人走。雨天的巷子更显幽暗,两侧的老墙长满青苔,雨水顺着墙缝淌下来,在石板路上汇成细细的水流。
走到一半时,苏然忽然停住了。
巷子深处,垃圾桶旁边,蜷着一只猫。很小,很瘦,黑色的毛被雨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身上。它在发抖,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小小的鬼火。
“怎么了?”顾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猫。”苏然说,声音很轻。
“嗯,看见了。”顾言拉了他一下,“走吧,雨大了。”
苏然没动。他看着那只猫,看着它瑟瑟发抖的身体,看着它望向自己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恐惧,茫然,还有一点点残存的、本能的希望。
“它快死了。”苏然说。
“可能吧。”顾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野猫都这样,熬不过冬天,也熬不过雨季。”
苏然忽然挣开顾言的手臂,朝那只猫走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湿意钻进衣服里。他蹲下身,伸手想去碰那只猫。
“别碰。”顾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带着一种苏然从未听过的、冰冷的警告。
“它很冷。”苏然的手停在半空。
“脏。”顾言撑伞走过来,阴影重新笼罩住他,“野猫身上有细菌,有跳蚤,说不定还有病。别碰。”
“可是——”
“没有可是。”顾言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力道很大,苏然踉跄了一下,“回家。”
那只猫还在发抖,碧绿的眼睛望着他们,然后慢慢闭上了。雨水打在它身上,它一动不动,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苏然被顾言拉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巷子口的光越来越近,那只猫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你在为一只野猫难过?”走出巷子时,顾言忽然问。
苏然没回答。
“然然,”顾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雨水顺着伞缘滴落,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透明的帘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的,病的,没用的东西,最后都会消失。你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你,强到你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
他伸手,抹去苏然脸上的雨水。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比如我。我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任何东西伤害你。但你也要听我的话,明白吗?外面很危险,有细菌,有病菌,有无数能伤害你的东西。你得待在我身边,待在我能看见、能保护的地方。”
苏然看着他。雨幕模糊了顾言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深不见底,像两口要把人吸进去的井。
“那猫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它就活该冻死吗?”
顾言沉默了几秒。雨下大了,砸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它的命不好。”最后,顾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每只猫都有人救。就像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愿意保护他的人。”
他重新揽住苏然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遇到了。所以,要乖。”
那天晚上,苏然发烧了。
温度不高,三十八度二,但头晕得厉害。顾言给他量了体温,喂了药,用湿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额头和脖子。动作熟练,温柔,像照顾一件珍贵的瓷器。
“淋雨了。”顾言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无奈,“我说过你会感冒的。”
苏然闭着眼睛,不想说话。药效上来了,意识像沉在水底,模糊,混沌。他能感觉到顾言的手指,能听见顾言起身倒水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那只猫……”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顾言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回去看了。”顾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没有波澜,“它死了。”
苏然睁开眼。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顾言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我把它埋了。”顾言继续说,用湿毛巾擦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得很仔细,“在后巷那棵老槐树下。它不会冷,也不会被雨淋了。”
苏然看着他,看了很久。顾言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但苏然知道,那不是对那只猫的悲悯,是对他的。顾言在告诉他:看,我帮你处理好了,你不必再为这件事难过。我帮你解决了所有问题,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睡吧。”顾言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凉,“明天醒来就好了。”
苏然重新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顾言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很轻,很快。
他忽然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雨还在下。后巷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投来一点模糊的光。他看不见那棵老槐树,看不见树下有没有新翻的土。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巷口,垃圾桶旁边,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一动不动,在雨水中浸泡着。
那只猫。
顾言没有埋它。他说谎了。
或者说,他确实“处理”了——用他自己的方式。把真相掩埋,把问题抹去,把苏然可能产生的所有“不必要”的情绪,统统扼杀在摇篮里。
苏然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被子很软,很暖,但他只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他重新开始数数。
窗户上有几块玻璃。十二块。地板上有几条缝隙。三十四条。顾言今晚叫了他几次名字。三次。发烧前一次,喂药时一次,刚才一次。
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脑子空白。
然后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顾言走进来,带着一身雨水的湿气和夜风的凉。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手臂环过苏然的腰,把他拉进怀里。胸膛贴着后背,心跳隔着两层睡衣,一下,一下,敲打着苏然的脊椎。
“做噩梦了?”顾言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睡意的沙哑。
苏然没回答。
顾言也没再问,只是收紧手臂,把脸埋在他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在这里,然然。永远都在。”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谁的哭声,压抑的,绵长的,在深夜里无休无止。
苏然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顾言的呼吸渐渐平稳,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后,痒痒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那时他们还小,顾言家停电,他抱着枕头跑来找苏然,说怕打雷。两个小孩挤在一张床上,顾言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
“你别走。”年幼的顾言在黑暗中低声说,声音带着鼻音,“我一个人害怕。”
苏然拍拍他的背,像个小大人:“我不走,我陪着你。”
“永远吗?”
“永远。”
顾言笑了,把脸埋进他肩膀,小声说:“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苏然也笑了,觉得顾言像个没长大的小孩,粘人,爱撒娇。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撒娇,是预言。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碎的滴答声。天快亮了,雨也快停了。
但苏然知道,有些雨,是停不下的。
它下在心里,无声无息,却能把一切都泡烂,泡软,泡成一滩再也拼不起来的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