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底部的震动仪屏幕彻底黑了,最后一格电耗尽。萧沉舟把仪器塞回战术包,拉上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塌了半寸,像是终于肯让身体承认累这回事。
姬昭昭靠着管壁,头歪向一侧,鼻血已经止住,留下一道干涸的暗红痕迹。她左手还握着柳叶刀,指节发白,右手缠了两圈布条,烧伤的地方肿得发亮。陆九川蹲在入口处,拆着一把空枪的零件,手指沾了油污,在金属片上来回擦。陈砚舟坐在角落,义肢接口发出低频嗡鸣,手里捏着一块从能源核心外围剥下来的蓝光残片,正对着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翻看。
“十分钟到了。”陆九川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们真能在这儿待六小时?”
“不是能不能。”萧沉舟站起身,手套下的指尖又胀了一阵,他不动声色地蜷了下手指,“是现在没别的地方可去。”
他走到接驳口内侧,摸出一块锈蚀的金属板,递给陆九川:“堵一下这个通风口,留缝就行。外面雾再浓点,热源信号会散,但他们要是带了粒子追踪器,咱们连呼吸都得算次数。”
陆九川接过,一言不发开始固定。他的领口第一颗纽扣还是松的,但这次没人注意到。
姬昭昭动了动,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滑下去。萧沉舟瞥了一眼,走过去,没伸手扶,只是把背囊往她脚边一放:“里面有凝胶贴,自己贴。别指望我给你包扎,上次你咬我手的事还没算。”
“那次是你动作太慢。”她扯开背囊拉链,摸出一管药膏,单手拧开,往烧伤处抹,“疼得轻了我都懒得叫。”
“那你现在叫了?”
“我没叫,我在喘气。”
“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她抬眼瞪他,结果牵动鼻腔,又甩了滴血出来,赶紧仰头压住。陈砚舟递过一张滤纸,她接过来按住,闷声说:“谢谢。”
“不客气。”陈砚舟低头继续看那块残片,“这东西……有点邪门。”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怎么说?”萧沉舟走近。
“它在记录。”陈砚舟用指甲刮了下表面,“不是被动发光,是主动采集周围能量波动,像……黑匣子。而且频率不对,和秘境本身的脉冲差了0.3赫兹,像是故意错开的。”
“有人在监控?”陆九川问。
“不一定是有‘人’。”陈砚舟摇头,“更像是一种预警机制。谁拿了核心,它就记谁。下次开启的时候——如果有下次——数据会自动回传。”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姬昭昭把药膏盖子一拧:“所以现在我们不仅被追,还自带定位发射器?”
“差不多。”
“那还留这儿干嘛?赶紧扔了啊。”
“扔了?”萧沉舟冷笑,“你当这是路边捡的破收音机?厉无锋的人拿命抢,境外组织砸钱布局,军部十五年找不到的东西,你说扔就扔?”
“那你打算揣着它一路招摇到边境?”
“至少比你现在这样强。”
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右手废了三天了,还在硬撑。鼻血流了四次,体温高了两度,刚才站起来那一下,左腿抖得像筛糠。”
“我还打得动。”
“我知道你能打。但你打不死数据。”
两人对视,谁也不退。
陆九川插进来:“现在争这个没意义。问题是,谁已经收到了信号?”
“不止一个。”陈砚舟说,“这种级别的监控网,普通武装不可能有。能调动热源无人机、粒子扫描、专业追猎小队的,要么是军方高层,要么是跨国财团,再不然就是……境外情报组。”
“玄穹集团。”萧沉舟低声说。
“你也这么想?”
“他们盯灰幕计划二十年了。我父亲当年失踪,最后信号就是从他们西区数据中心发出的。”
“那你还敢往北走?”姬昭昭问。
“我不走北。”萧沉舟摊开一张电子地图,投影在管壁上,光斑晃得人眼晕,“但我们得往下走。三层废弃枢纽,老供能系统的检修通道,十年前就停用了。没有监控,没有信号中继,连迷雾都稀薄。”
“风险呢?”陆九川问。
“窄道多,塌方概率高,氧气含量可能不足。而且——”他顿了顿,“那种地方,最容易被人堵后门。”
“谁?”
“任何知道这条路的人。”
没人接话。
陈砚舟忽然说:“我建议……先别动。”
三双眼睛看向他。
“给我六小时。”他说,“我能解析这块残片里的数据密度。如果它只记录位置,那我们还能跑;如果它已经开始同步记忆体,那就不能带出去,必须当场销毁。”
“销毁?”姬昭昭皱眉,“那我们拼死拿出来的算什么?”
“保命。”
萧沉舟沉默了几秒,摘下手套,看了看泛青的指尖,又戴上:“行。你解析,我们警戒。陆九川负责外围预警,姬昭昭处理伤口,我来重绘路线。”
“你不休息?”陆九川问。
“我睡着了会梦到我妈。”他说,“不太适合现在这种时候。”
没人笑。但气氛松了一丝。
陆九川用金属片和弹簧做了个简易震动报警器,卡在管道接缝处,一旦有脚步接近,就会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姬昭昭脱下防弹背心,把烧伤的右手完全暴露出来,涂药时咬住一块皮带,额头冒汗。陈砚舟打开背包,取出一台老旧的手持终端,把残片插进去,屏幕闪了几下,开始滚动数据流。
萧沉舟靠在对面墙边,盯着地图投影,手指在空中划了几道线。他的呼吸很浅,但节奏稳定,像在数心跳。
“你们发现没。”姬昭昭突然说,“从秘境出来以后,追我们的装备一直在升级。先是普通步枪,然后是脉冲雷,现在连热源无人机都有了。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动物资?”
“内部有人放行。”萧沉舟说,“军部有我们行动的情报,而且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回去。”
“叛徒?”
“比叛徒麻烦。”他冷笑,“是规则本身出了问题。”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人宁可毁掉证据,也不让真相浮出水面。”
陈砚舟抬起头:“那我们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本来就是。”萧沉舟关掉地图投影,“但我们没得选。要么停下等死,要么往前找活路。我选后者。”
“哪怕前面是坑?”
“坑里也可能有绳子。”
姬昭昭哼了一声:“你这套嘴皮子,不去当政客真是浪费。”
“我也觉得。”他看了她一眼,“可惜我只会杀人,不会画饼。”
陆九川调试完报警器,坐回原位,擦了擦手:“那我就一句话——不管谁来,子弹不够,我们就用刀。”
“好。”萧沉舟点头,“那就定下了:不回原路线,不暴露位置,不依赖外部支援。等陈博士出结果,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向地下三层转移。”陈砚舟补充,“但有个前提——我们必须在雾最浓的时候动身。那时候信号最乱,他们最难锁定我们。”
“雾浓峰值,大概五小时后。”萧沉舟说,“够我们处理完所有事。”
管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终端的电流声、义肢接口的嗡鸣、还有姬昭昭撕开药贴的响动。
萧沉舟站在原地,没坐下。他的影子被微光拉得很长,投在管壁上,像一尊没完工的雕像。
姬昭昭包扎完,把用过的布条塞进垃圾袋,扎紧。她抬头看他:“你就不能歇会儿?”
“歇了。”
“站着也算歇?”
“对我来说,站着就是歇。”
她没再问。
陈砚舟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陆九川检查了一遍报警器,确认灵敏度正常。空气依旧浑浊,但滤芯起了作用,呼吸没那么费力了。
萧沉舟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时间跳到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还有一小时三分钟,可以假装他们真的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