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比刚才稀了一点,但追兵的脚步声反而更近了。金属靴底敲在碎石上的节奏没乱,像是背后有根线牵着,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萧沉舟贴着一块塌陷的混凝土墙根蹲下,手背青筋暴起,指尖隔着皮手套传来一阵阵胀痛——不是伤口,是那种熟悉的、雾里传来的异样感。
“别出声。”他压低嗓音,没回头,只用左手在地面划了三道短痕。
姬昭昭靠在另一侧断墙后,右手烧伤的地方已经从黑紫变成了焦褐色,动都动不了。她咬着牙,左手撑地挪了半步,把身体藏得更深。陆九川趴在地上,枪管空了,战术刀也只剩一把,但他还是把刀插在腰侧,随时准备拼。
脚步声停了。
不是远去,是停了。
三人都屏住呼吸。
几秒后,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像是某种扫描设备启动。接着是轻微的嗡鸣,越来越清晰——无人机。
“热源探测。”陆九川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盯上我们了。”
萧沉舟闭眼。
雾里那股低语又来了,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良时的杂音:
“左道尽头有水声……右道回音多一句……”
他睁开眼,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是指令,是提示。真假他自己得判。
“听我说。”他低声开口,语速快但稳,“右边那条裂口通道,声音能反弹,走几步就有回响。左边干涸,底下是排水渠,通废弃管道。他们现在靠机器找人,我们就让它找错。”
“分兵?”姬昭昭立刻反应过来。
“对。陆九川走右边,单独行动,踩石板要有间隔,十秒一次,别连贯。我在左边背她走,从排水渠绕到底,汇合点在输气管第三节接驳口。”
“你确定那边能走?”陆九川问。
“不确定。”萧沉舟说,“但我听见了水声。”
陆九川没再问。他知道这话说出口意味着什么——萧沉舟从不瞎猜,尤其是这种时候。
三人迅速换位。陆九川脱下外衣,绑在一根断裂的钢筋上,用绳索拖着往前带了几米,制造移动假象。接着他猫腰钻进右侧裂隙,身影消失在灰雾中。
萧沉舟一把将姬昭昭背上肩,她没挣扎,左手搭在他颈侧,右手垂着,像断掉的旗杆。他顺着左侧沟壑前进,脚下是干裂的泥层,踩上去沙沙响,但很快就被上方传来的金属摩擦声盖过。
右边开始有动静了。
“咚——”
“咚——咚——”
陆九川开始踩石板,节奏精准。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紧接着,无人机的嗡鸣转向右边。
扫描光束扫过岩壁,在裂隙口停留两秒,然后跟着移动。
成功了。
萧沉舟加快脚步,沿着排水渠往下。渠壁湿滑,布满苔藓和锈迹,头顶偶尔有碎石掉落。他每走十步就停下来听一次,确认没有追踪信号。
姬昭昭伏在他背上,呼吸贴着他后颈,有点烫。
“你还撑得住?”他问。
“死不了。”她说,“就是鼻子又流血了,滴你脖子上了。”
“擦了就行。”
“你不嫌脏?”
“战场上谁管这个。”
她轻哼了一声,算是笑了。
前方出现一个塌陷口,底下黑乎乎的,看不清深度。萧沉舟蹲下把她放下来,自己先探身查看。下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金属管道,内壁有脉冲纹路,像是老式供能系统残留的结构。
“能走。”他说,“你抓我肩膀,别松手。”
她点头,重新趴上来。
他一手托她腿弯,一手扶墙,慢慢滑进管道。内壁冰冷,滑行一段后落地,脚踩实了才松口气。
外面突然炸开一串脚步声,密集如雨。
是追兵发现了右边的陷阱是空的。
接着是命令式的喊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变了,从搜捕转为围剿。
无人机调头,重新升空,扫描范围扩大。
萧沉舟靠在管壁上,没动。
姬昭昭自己滑下来,靠着他的手臂站稳,喘得厉害。
“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她说。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敢赌右边没人埋伏?”
“因为迷雾不会骗我两次。”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信他,哪怕他说的是“听见了水声”这种鬼话。
两人继续往里走。管道逐渐变窄,空气浑浊,每一步都带着回音。走到第三节接驳口时,陆九川已经在等了,背靠着管壁,脸上全是汗,但眼神清醒。
“甩掉了?”他问。
“暂时。”萧沉舟说,“他们发现右边没人,会重新布网,但至少争取了十分钟。”
“够了。”姬昭昭靠着管壁坐下,抬手抹了把鼻血,“我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陆九川从背包里翻出水袋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漱了漱嘴,把血水吐在掌心,再甩掉。
“这习惯真反人类。”陆九川说。
“战场上没洗手间。”她靠回去,闭上眼,“你能忍吗?”
他没答,只是笑了笑。
萧沉舟没坐。他从战术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震动仪,贴在管道底部,单膝跪地,耳朵凑近监听。仪器表面有微弱的绿光闪烁,显示外部震动频率。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过去,没有规律性震动信号。
他松了口气,把仪器收回包里。
“可以停十分钟。”他说,“不点灯,不说话,只喘气。”
三人靠壁而坐,终于真正停下来。
呼吸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一进一出,一长一短,像坏掉的风箱。
姬昭昭的头微微歪向萧沉舟一侧,眼皮打架,但没完全闭上。
陆九川坐在角落,枪横在腿上,手指还勾着扳机护圈,哪怕弹匣早就空了。
萧沉舟坐着,手套下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光,只有他自己察觉。
他没动,也没看。
他知道那是基因负荷的征兆,也知道不能再硬撑太久。
但眼下,他们安全了。
至少这一刻是。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处结构坍塌,震得管道轻微颤动。
三人同时睁眼。
但震动仪没报警。
“不是追兵。”萧沉舟说。
“是秘境自己在塌。”
姬昭昭点点头,重新闭眼。
“那就让它塌吧,反正我们不在那儿。”
陆九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刚才我踩石板的时候,听见回音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
“一句话。”
“哪句?”
“……回音多一句。”
萧沉舟没说话。
他看了陆九川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套。
雾里的提示,从来不说全。
但它确实,一直在说话。
十分钟到了。
没人喊停,但三人都醒了。
身体还在极限边缘,但意识回来了。
“接下来去哪儿?”陆九川问。
“先不出去。”萧沉舟站起身,“等雾再浓一点,再动。”
“你不打算回原路线了?”
“原路线已经被标记了,回去就是送死。”
“那能源核心呢?”
“活着才能用它。”
姬昭昭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你说得对。现在最该做的,是活到明天早上。”
萧沉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伸手拍了下她肩头的灰,动作和之前一样。
但她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他们真的,暂时活下来了。
管道外,雾依旧浓重。
追兵的脚步声没有再靠近。
风从裂缝吹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萧沉舟站在管道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一片。
他没动,也没下令前进。
他知道,这一分钟的安静,已经是最大的奢侈。
姬昭昭靠在他身后,低声说:“你说……他们还会来找我们吗?”
“会。”
“那怎么办?”
“再骗他们一次。”
陆九川站到他另一侧,轻声说:“下次我来当诱饵。”
“不。”萧沉舟说,“下次,我让他们自己吓自己。”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转身走进管道深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碰撞。
管道底部,震动仪屏幕熄灭,最后一格电量耗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