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还在远处炸着,像过年没放完的鞭炮。萧沉舟站在残垣上没动,左手死死压着肩头那块湿透的布条,血从指缝里往下滴,砸在碎石上已经听不见声音了。他盯着核心区域,眼睛没眨。那边姬昭昭靠着石碑坐着,右手掌心翻开着,皮肉焦黑,边缘还冒着淡淡的烟味,她拿刀插在脚边裂缝里撑着身子,鼻血顺着下巴一滴滴落在防弹背心上。
陆九川喘着粗气跑过来,军装前襟撕了一半,脸上全是灰。他把对讲器举到嘴边,声音沙得像是磨刀:“外围清空信号来了,侦察组确认敌方撤退路线已断,没有追击部署。”
萧沉舟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们……算是赢了?”陆九川又问,语气有点虚。
“不算。”萧沉舟说,“只是他们不打了。”
陈砚舟这时候才踉跄着从烟雾里钻出来,右腿义肢在碎石地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检测仪,屏幕闪着红光,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他走到倒地的敌人旁边,蹲下,伸手去翻那人胸前的金属立方体。那东西表面刻着一圈圈螺旋纹,边缘泛着冷蓝色的光晕。
“是这个。”陈砚舟嗓音发抖,“能量读数稳定,编码序列匹配……这就是能源核心。”
他小心翼翼把那玩意儿拆下来,放进随身带的钛合金容器里。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锁死了什么不该打开的东西。他把容器递给萧沉舟,手还在抖:“给,别摔,这玩意儿要是漏了电,咱们这片全得变成烤肉串。”
萧沉舟接过,塞进战术背包侧袋,拉链拉到顶。他低头看了眼背包,又抬头扫了一圈战场——尸体横七竖八,有穿黑甲的,有披斗篷的,还有几个脸都烧没了的人趴在地上,姿势扭曲得不像活人能摆出来的。空气里混着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金属臭,像是铁锈泡在酸水里。
他松了口气,不是因为安全了,是因为终于不用再打下去了。
“歇五分钟。”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没人应,但都动了。
陆九川靠着断墙坐下,摘下通讯耳机揉耳朵,一边摸出水壶灌了一口,结果呛得直咳。
陈砚舟坐在一块塌陷的石板上,低头摆弄仪器,手指在按键上敲得飞快,嘴里念叨着“频率偏移0.3”“磁场逆向波动”之类的词,没人听得懂。
姬昭昭没动,还是靠在石碑上,闭着眼,呼吸很重。她右手抬不起来,左手抹了把脸,把鼻血蹭在袖子上,像画了个歪斜的符。
萧沉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还能走?”他问。
她睁眼,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牙上还有血:“你说呢?我站这儿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
他没笑,也没接话,只伸手把她插在地里的刀拔出来,递回去。
她接过,顺手往腰带上一别,动作僵硬,明显使不上力。
“核心到手了。”她说,“接下来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比如点个外卖,吃顿火锅?”
“等出去再说。”
“我要加麻加辣。”
“你先别死在这儿。”
她哼了一声,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撑住石碑站直。膝盖晃了一下,但她没扶人,也没吭声。
这时陈砚舟突然猛地抬头,眼神变了。他盯着检测仪屏幕,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不对……”他喃喃道,“能量读数……翻了三倍。”
“什么?”陆九川立刻起身,凑过去看。
“不是人为的!”陈砚舟声音陡然拔高,“系统没接收到任何外部信号,也没有启动程序,但它自己激活了!这不是设备故障,是整个秘境在反应!”
“反应什么?”萧沉舟站直,目光扫向四周。
地面开始震。
不是那种远山滚雷似的震动,而是从脚底直接传上来的,像有东西在地下爬,贴着岩层往这边来。头顶的穹顶裂开一道新缝,灰白色的雾从缝隙里涌进来,翻滚得像烧开的水。石碑周围的岩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要碎裂。
“重力失衡了。”陈砚舟抓着拐杖,差点摔倒,“单位时间内局部引力波动超过标准值四十七倍!这不是战斗余波,是空间结构在崩解!”
萧沉舟一把拽过战术背包,甩到背上,扣紧扣带。他转头看姬昭昭,发现她也正看着他,两人谁都没说话,但意思都明白——不能再等。
“所有人靠拢。”萧沉舟下令,声音压过震动,“准备撤离。”
陆九川立刻收起水壶和耳机,背上装备包,站到右侧。
陈砚舟抱着检测仪和背包,拄着拐杖往前挪,脸色发白。
姬昭昭咬着牙,一步一拖地走过来,站到萧沉舟左边,右手还搭在刀柄上,哪怕已经抽不动了。
他们四个站成一小队,背对着石碑,面朝出口方向。那条通道还在,内壁的脉冲光纹忽明忽暗,像心跳快停的人。
“等等。”陆九川忽然抬手,“支援还没汇合,我们这么走,等于放弃接应。”
“等不了。”萧沉舟说,“你看那边。”
他指向地平线。
一道裂缝正在快速延伸,从远处的地表一路撕过来,像刀切豆腐,所过之处岩石崩塌,雾气倒卷。那裂缝离他们立足点只剩不到三百米,而且速度在加快。
“它冲着核心来的。”陈砚舟低声说,“或者……冲着我们。”
没人再提等支援的事。
萧沉舟最后看了一眼石碑,那里曾经躺过三个无脸守卫的残骸,现在只剩下一摊融化的金属和几根断裂的机械臂。他转身,迈出第一步。
姬昭昭跟上,脚步有点飘,但她没掉队。
陆九川护住侧翼,一只手按在枪套上,眼睛扫着四周。
陈砚舟走在最后,拐杖每敲一下地,身体就晃一次。
他们刚走出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石碑连同基座猛地一沉,向下塌陷了半米,表面的符号全部亮起,蓝光刺眼。紧接着,头顶的穹顶裂开更多缝隙,灰雾如瀑布般灌入,空气中开始漂浮起细小的光粒,像是灰尘,又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走快点。”姬昭昭说了句,声音有点发颤。
没人回应,但脚步都加快了。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通道入口时,萧沉舟忽然停下。
他感觉到战术背包里的容器震了一下,不是因为颠簸,是里面的东西在动。
他没回头,也没打开检查,只是把手按在背包外侧,压了几秒。
然后继续走。
通道两侧的光纹越来越暗,有些地方已经彻底熄灭,露出底下腐朽的金属骨架。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软化,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踩在冻住的泥潭上。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不像空气,倒像是从某个巨大生物的肺里呼出来的。
他们走出五十米,前方出现一个岔口。
左边通道完全坍塌,碎石堆成小山;右边还能通行,但墙壁在缓慢蠕动,像是某种组织在生长。
“走右。”萧沉舟说。
“你确定?”陆九川问。
“不确定。”他说,“但左边没法走。”
他们转向右边。
刚迈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像是大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回头望去,刚才他们站立的位置已经塌陷成一个深坑,石碑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旋转的灰雾和不断下坠的岩块。
陈砚舟喘着气说:“我们……刚刚差一点就成了秘境的肥料。”
没人接话。
只有脚步声,沉重,杂乱,却没停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通道逐渐变窄,顶部压低,必须弯腰才能通过。空气越来越闷,呼吸变得困难。姬昭昭开始小声哼歌,调子越来越高,是那首童谣的开头几句。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萧沉舟听见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快到极限了。
他没让她停下,也没安慰。
在这种地方,安慰比子弹还贵,省着点用。
通道尽头出现微弱的光。
不是蓝光,是灰蒙蒙的天光,像是从洞口照进来的。
“出口。”陆九川低声说,语气有点不敢信。
“别高兴太早。”萧沉舟说,“出口外面,未必就是安全区。”
但他们还是加快了脚步。
五分钟后,他们挤出通道,站在一片倾斜的岩台上。眼前是一片荒原,灰雾弥漫,远处有几座倒塌的建筑残影,天空看不到太阳,只有一层厚重的云层压着。
他们停下来,喘气。
谁都没说话。
风从荒原吹来,带着尘土和金属的味道。
萧沉舟解开战术背包,确认容器还在。
姬昭昭靠在岩壁上,闭眼休息。
陆九川检查通讯器,信号全无。
陈砚舟低头看着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红色数值上,他没说是什么。
萧沉舟抬头看向远方。
他知道,他们还没逃出去。
但他也知道,现在只能往前走。
他拍了拍姬昭昭的肩膀。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只做了个手势——出发。
她点头,撑着岩壁站起来。
四个人重新列队,萧沉舟在前,姬昭昭居中,陆九川断后,陈砚舟夹在中间。
他们朝着荒原深处走去,身影逐渐被灰雾吞没。
就在他们离开岩台不到二十米时,地面再次震动。
比之前更剧烈。
一道新的裂缝从脚下裂开,直奔他们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