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坪上的风突然停了。
前一秒还卷着碎石打转,下一秒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沙粒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萧沉舟刚把最后一块松动的石头踢到坡下,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动作却没停——他顺势摸出银质打火机,在掌心敲了三下,节奏和心跳对得上才收回去。这习惯没人教过他,从十二岁起就这么干,像是某种出厂设置。
姬昭昭靠在东侧岩壁,右脚光着的那只踩进浮土里,左脚鞋底只剩半截,走两步就得甩一下。她把柳叶刀插回腰间时卡了一下,低头扯了扯作战服下摆,遮住金属片的位置。那玩意儿还在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像揣了块刚出炉的铁。
“这地方能凑合一晚。”她说,“至少不会塌。”
萧沉舟嗯了声,绕着岩坪走了一圈,用枪托戳了戳几处裂缝。地势确实稳,背靠石壁,前方视野开阔,唯一的出口是斜坡,适合警戒。他蹲下身,手指捻了点土,颜色偏灰白,不像刚才路上那种带黑颗粒的流沙层。水分含量低,承重没问题。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清出一块坐的地方。碎石堆得乱,但不深,搬起来不费劲。等最后几块石头归位,天光已经压到雾层底下,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
就在这时候,声音来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钻进脑子的,像有人贴着后颈说话:“别信穿蓝徽章的女人。”
短促,冷,没情绪,说完就散,连个回音都不留。萧沉舟的手指猛地一缩,手套底下指尖泛青,血流加快带来的热感顺着神经往上爬。他没抬头,只是把打火机又掏出来,在拇指上磕了三下,慢条斯理地打开盖子,看火苗跳了一下,再合上。
安静。
太安静了。风停了,连远处野兽的叫声都没了。空气像凝固的胶水,吸进肺里有点涩。
他装作检查装备,拉开背包拉链,把水壶拿出来晃了晃,听里面的水声。这动作持续了十几秒,实则是为了稳住呼吸节奏。等心跳回落到七十以下,他才抬头看了眼姬昭昭。
她正低头系鞋带——虽然只剩半只鞋。动作很自然,看不出异样。
“你听见什么没有?”他问。
姬昭昭抬头:“啥?”
“声音。”
她歪头听了会儿,“除了你刚才掰石头,屁都没有。”
萧沉舟点头,把水壶塞回去。看来不是广播,是定向推送。他早习惯了这些低语真假掺半,上次说“左道有光”差点让他吸进毒气,这次也未必靠谱。问题是,谁算“穿蓝徽章的女人”?现在连个活人都没见着,哪来的徽章?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四周。雾在动,但从容,没有被脚步扰动的痕迹。地面干燥,没脚印,也没拖拽的划痕。一切正常得反常。
姬昭昭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火焰纹身的位置还隐隐发热,她下意识去摸胸口的金属片,指尖刚碰上布料,余光忽然扫到百米外的雾里——一道轮廓闪过,肩部位置有东西反光,蓝的,一闪即没。
她拔刀半寸,金属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怎么?”萧沉舟瞬间起身,手按在枪套上。
“那边。”她指向斜前方,“有人影,往坡下跑了,穿的衣服……肩上有蓝色的东西。”
萧沉舟顺着方向看去。雾流如织,层层叠叠,看不出路径。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地面,土质未变,无踩踏痕迹。风向是从西往东,如果真有人经过,雾的流动形态会有短暂紊乱,但现在没有。
“你看错了吧。”他说。
“我眼睛没毛病。”姬昭昭盯着那片雾,“刚才那一闪,绝对是蓝色,不是反光,是……徽章那种质感。”
萧沉舟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低语说的是真的,那这个“穿蓝徽章的女人”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个影子?可为什么他看不见?是因为能力触发条件不同,还是……警告本身就在误导?
他站起来,走到岩壁边缘,掏出打火机又敲了三下。火苗亮起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金属扣上的瞳孔缩了一下。
姬昭昭没再坚持。她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视觉误差很正常。但她也没完全放下。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眼胸口,金属片的温度降了些,但还在微微震,像有东西在里头轻轻敲。
“这鬼地方。”她啐了口,“连风都学会装死。”
萧沉舟收回打火机,走向她刚才站的位置。他没看她,而是盯着她身后岩壁上的一道裂痕。那缝不深,但走向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他伸手摸了下,指尖带回一点粉末,颜色偏蓝。
不是颜料,也不是矿渣。质地细腻,有点像涂层脱落。
他没说话,把粉末搓散,任风吹走。
两人重新坐下,位置比刚才远了半步。萧沉舟靠西侧岩壁,姬昭昭在东侧,形成背靠背的雏形,但谁都没提这茬。沉默重新落下来,比之前更沉。
萧沉舟摘了下手套,左手五指摊开,指尖泛青,像泡过消毒水太久。他盯着看了两秒,又迅速戴上。这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连呼吸节奏都没乱。
姬昭昭摸了摸金属片的位置,低声说:“这地方……越来越不对劲了。”
萧沉舟没回应。他正在脑子里过一遍所有可能:低语是真是假?影子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蓝徽章代表什么?组织?身份?还是某种陷阱的诱饵?
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暴露。而暴露意味着被当成疯子,或者被当成目标。
远处雾层依旧翻滚,无声无息。没有脚步,没有呼吸,没有哪怕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
他的打火机在口袋里,又被敲了一下。
两人的影子被压得很短,贴在岩壁上,像被雾吞到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