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泥浆打着旋儿往中心聚拢,像一张慢慢合上的嘴。姬昭昭挂在藤蔓上,双脚离泥面只剩半尺,小腿已经被白气熏得发烫,皮肤泛红。她咬着牙,手心全是汗,藤皮在掌心磨得生疼。
上面的萧沉舟没再说话,跪在塌陷边缘,额头青筋跳了两下。他闭眼,呼吸放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三下地面——和心跳同频。
迷雾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泥浆咕嘟冒泡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
“左三尺……岩心空……力断处。”
声音像是从脑子里直接炸开的,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良时的杂音。不是人声,也不是文字,更像某种频率震动直接撞进神经。他猛地睁眼,视线立刻扫向坑壁左侧,三尺高的位置,一块表面结壳的岩层正被漩涡拉扯,裂纹已经蔓延开来。
他懂了。
这机关不是靠蛮力破解的。它有“软肋”,就像狙击枪的抛壳窗,打不碎整把枪,但一发就能让它报废。
他迅速松开藤索,动作干脆,先把铁管从原支点拔出。金属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声,碎渣掉落,砸进泥里瞬间被吞没。
“别松手。”他朝下喊,声音压得低,但够稳。
姬昭昭喘着气:“你要是想让我死,麻烦提前说一声,我好骂你两句。”
“省点力气。”他头也不抬,“等会儿要荡。”
她一愣:“荡?荡哪儿去?”
他没答,已经把铁管插进另一侧更厚实的岩缝里,角度倾斜十五度,形成新支点。粗藤绕过弯钩,做成可滑动的复合臂,末端打了个死结,再把自己那条钢扣腰带拆下来,卡进藤节当配重。
整套装置看起来歪歪扭扭,像工地临时搭的脚手架。但他知道,只要那一击到位,足够让整个机关结构失衡。
他蹲下身,一手拽住藤索末端,另一只手摸了摸左手指尖。皮肤又青了,隐隐发热,像通了电。他没管,只把手套重新戴上,遮住异样。
“听好了。”他俯身,盯着下方,“我数三声,你松手,顺着藤往下荡,方向往右。别抬头,别犹豫,落地就滚。”
“你确定这不是送死?”她仰头,脸上沾着泥点,眼神却亮。
“不确定。”他说,“但信我就够了。”
她咧了下嘴,没再问。
萧沉舟深吸一口气,肺部像被砂纸擦过。他开始数:“三。”
风从坑底往上灌,吹得他军装下摆贴住大腿。
“二。”
姬昭昭双手收紧,指节发白。
“一。”
他猛然发力,整个人往后一仰,用体重猛拽藤索末端。整套杠杆系统瞬间激活,像甩鞭子一样将力量传导至铁管弯钩,粗藤抽击而出,“啪”地一声狠狠砸在左侧岩壁三尺处。
“轰——”
一声闷响从岩层内部传来,像是锈死的齿轮突然崩断。那块原本只是裂缝的岩面猛地内凹,接着“咔啦”爆开,一股黑水混着金属残片喷射而出,溅得四周都是。
坑底的漩涡戛然而止。
石台停止下沉,反而因为结构失衡微微上抬了几公分,边缘泥浆迅速凝固,像水泥一样变硬。
“现在!”他吼。
姬昭昭毫不犹豫,松手!身体顺着藤索下滑,借着惯性往右一荡,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但她立刻翻滚,避开可能的二次塌方区。
萧沉舟立刻收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身边,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她站定时腿还在抖,一只脚光着,另一只鞋底只剩半截,袜子烧没了,脚底通红。她低头看了眼,哼了句:“这泥比老子脾气还冲。”
“能走?”他问。
“你说呢?”她抬眼看他,鼻血已经止了,嘴角却还挂着笑,“我都活下来了,你还想让我躺下?”
他没回话,只伸手探了下她脚踝,动作轻,但手指有点抖。她注意到他左手戴着手套的指尖正泛着青,像是冻伤,又不像。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她忽然问。
他收回手,站直:“一句废话。”
“哪句?”
“左边有空。”
她眯眼:“就这?”
“嗯。”
“那你反应挺快。”她活动了下脚腕,疼得龇牙,“下次能不能提前说清楚?我差点以为你要拿我当配重甩出去。”
“说了你也不会信。”他转头检查周围地形,语气恢复冷硬,“而且你也没时间提问。”
她撇嘴,低头看自己烧烂的作战服袖子,撕得七零八落,右肩火焰纹身露在外面,边缘有点发烫。她摸了把,嘀咕:“早知道就不穿这件了,赔钱。”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断裂的柳叶刀,递给她:“留着,后面用得上。”
她接过,插回腰间,数了数:“十一把,还行,没亏太多。”
两人沉默片刻,风从沼泽深处吹来,雾气稀薄了些,能看见前方地势略高,碎石裸露,像是通往干地的缓坡。
姬昭昭靠着一块塌陷的石板喘了口气,忽然笑了声:“你刚才那一下,真像在甩牛鞭。”
“农村学的。”他随口接。
“谁教的?”
“没人。”他望向远处,“自己悟的。”
她笑出声,随即咳嗽两下,抹了把脸上的泥灰:“行吧,上将同志,这次算你救我对了。”
他没应,只低头拍了拍军装膝盖上的土,动作利落。然后伸出手,黑色皮质手套在昏光下泛着哑光。
“走。”他说。
她看着那只手,迟疑一秒,伸手握住。
他用力一拽,将她拉起。动作干脆,没拖泥带水。
两人站定,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远处雾气微动,天光隐约透出一层灰白,像是云层裂了道缝。
姬昭昭活动了下手脚,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等啥?路在这儿。”
萧沉舟点头,跟上。
脚步踩在硬土坡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前方碎石堆中,半片金属反光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