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流,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滴进盆里,一圈圈晃。萧沉舟站在腐木末端,脚尖离硬土坡还有半步,手指抵在唇边,指尖泛青。他耳朵竖着,等那句“别信蓝徽章”再响一遍,可脑子里空得像被狗啃过的骨头。
姬昭昭喘了口气,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木头上,一粒红点。她右腿有点发抖,不是怕,是累。从残桥走到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走,她早该歇了,但没人能歇。
她往前看了眼。那块硬地高出泥面二十公分,表面有脚印,深浅不一,像是有人走过不止一次。边缘还留着几根断藤,像是被人扯掉的。看起来……安全。
“这地能站人。”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先上去试试承重。”
萧沉舟没动,也没应声。他还在听。
姬昭昭皱眉。这人又犯什么病?前面九死一生都过来了,到这儿卡壳?
她抬脚,右脚落下,踩实。地面没塌。她松了半口气,左脚跟着迈上去,整个人站定。
“你看,没事——”
话没说完,脚下“咔”地一声脆响,像冰层裂开。整块硬地突然下沉,边缘泥土崩落,腐木连着铁架“哗啦”断裂,整片结构往下一沉,带着她直往下坠。
萧沉舟猛地抬头,扑上前一步,伸手去抓。指尖擦过她背心,扯住防弹背心边缘的布料,用力一拽——
“刺啦”一声,布料撕裂。他手里只剩一块焦黑的边角。
姬昭昭已经掉了下去,身影瞬间被白烟吞没。
坑底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泥浆翻涌的“咕嘟”声。白气更浓了,像烧开了的石灰水,呛得人睁不开眼。
萧沉舟单膝跪在塌陷边缘,手套拍地,碎泥簌簌往下掉。他低头看,下面是个漏斗状的坑,直径三米左右,四壁湿滑,全是黏稠的灰绿泥浆,正缓慢往上涌。底部中央有块凸起的石台,约莫半张桌子大,姬昭昭正站在上面,一只靴子已经冒烟,鞋底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姬昭昭!”他喊。
“我在!”她抬头,声音穿过雾,“别慌,我没摔坏!”
她想笑,但咳了两声。白气太浓,吸一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摘下防弹背心甩掉,只穿短袖作战服,腰间十二把柳叶刀还在,一把不少。
她仰头看,萧沉舟的脸在雾里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很重,像是在压火。
“别往上爬。”他声音压低,“壁太滑,泥有腐蚀性,你动一下都可能带塌边缘。”
“我知道。”她点头,脚边泥浆已经涨到石台边缘,差十公分就漫上来。
她摸了把鼻血,甩在石头上。血滴进去,立刻被泥吞了,连泡都不冒。
头顶的雾忽然刮了阵风,白气散开一瞬,她看清了上方地形——塌陷口不大,但边缘碎裂严重,周围几段藤蔓和铁管歪斜着,像是原本连着什么机关结构,现在全废了。
她试着从腰间抽出一把柳叶刀,甩手投出。刀刃“铛”地嵌入侧壁岩缝,她立刻抬脚要蹬上去借力——
结果脚刚离石台,壁上那刀“啪”地被压断,反溅起一片毒泥,泼了她半身。
她迅速退回石台,咳嗽起来。泥沾在胳膊上,衣服嘶嘶冒烟,她赶紧撕掉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皮肤通红,但没破。
“不行。”她低声说,“这墙吃不住力。”
上面没声音。
她抬头:“喂,上将同志,你倒是说句话啊。”
萧沉舟蹲在边缘,手套已经摘了,左手捏着指尖看。那截皮肤青得发乌,像是冻伤,但他知道不是。这是基因改造后的老毛病,情绪剧烈波动时会显出来。现在它在发热,说明身体在警告他:冷静点,别乱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稳了。
他没看姬昭昭,而是低头检查塌陷断面。腐木断裂处整齐,像是被刀切过;铁架弯曲角度一致,明显是受控断裂。这不是自然塌方,是机关。
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左侧一段断裂的藤蔓上。那藤比之前走的网桥粗,表皮发黑,像是被药水泡过。旁边还有一截半埋的铁管,锈得厉害,但内壁有金属反光。
他伸手把铁管拔出来,三十公分长,一头弯成钩状。重量合适,强度够,能当支点。
他又看向那根粗藤,估了下长度,大概八米。如果能固定在坑沿,另一头扔下去,让她套住身子拉上来,理论上可行。
问题是,怎么固定?
他盯着坑沿裂缝看。那里有块突出的岩石,像是人工嵌入的锚点。如果把铁管插进去当杠杆,用藤蔓缠住形成三角牵引,或许能撑住一个人的重量。
但前提是,藤蔓不断,铁管不滑,岩石不松。
三样里只要坏一样,下面的人就得被活活拖进泥里。
他没动。不是犹豫,是在算。
姬昭昭在下面活动了下手脚,发现右肩纹身位置隐隐发烫。那是子弹打出来的旧伤,每次环境极端就会痒。她咬了咬牙,抬头又喊:“喂,我还能撑十分钟,再多给你省点氧气。”
上面还是没回。
她哼了句童谣,调子平平的,像在数心跳。
“小河淌水呀,月亮出来亮汪汪……”
她每唱一句,就低头看泥。泥面又涨了两公分。
她摸了摸腰间剩下的刀,十一把。一把换一秒命,也不够砍出条路。
头顶的风又起,吹散一层雾。她看见萧沉舟终于动了。他把铁管插进岩石缝,试了试深度,然后开始解自己军装腰带。
黑色皮质,宽三指,带扣是实心钢的。
他把腰带缠在铁管末端,加固连接点,然后抓起那段粗藤,开始往铁管上绕。
动作很稳,没快也没慢,像在组装一把枪。
她看着,忽然说:“你要是把我弄死了,我就天天晚上托梦骂你。”
萧沉舟手一顿,继续缠藤。
“那你梦里也别吵。”他说,“影响我睡觉。”
她咧嘴笑了下,随即又咳起来。
泥面已经到石台边缘,开始漫上来。她踮起脚,单脚站着,另一只脚悬空。
“我说,你那根藤……能承重吗?”
“不知道。”他把最后一圈藤绑死,拎起整套装置试了试,“以前吊过坦克,现在吊你,应该差不多。”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她声音有点抖。
“客观评价。”他蹲下,把藤蔓另一端垂下去,慢慢放,“抓住,别松手。”
藤蔓晃悠悠落下,离她头顶还差一米。
她跳了一下,没够着。
又跳,指尖擦到藤皮,还是差一点。
泥水已经漫上石台,泡了她左脚。她能感觉到鞋底在融化,袜子开始发烫。
“你放低点!”她喊。
“不能再低了。”他在上面说,“再低支点受力不均,整套结构会垮。”
她咬牙,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东西能借力,只有那根断刀留在壁缝里,但已经被泥裹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脱下剩下那只冒烟的靴子,甩手扔出去。靴子飞出两米,砸在坑壁,溅起一片泥。
她赤脚站在石台上,脚底被泥烫得生疼。
然后她后退半步,助跑,起跳——
整个人腾空,右手猛地抓住藤蔓中段。
体重一压,藤蔓猛地绷直,发出“嘣”的一声。上方铁管剧烈晃动,岩石缝里掉下碎渣。
萧沉舟立刻伸手压住铁管根部,膝盖顶住地面,全身力量压上去。
藤蔓没断。
姬昭昭挂在半空,双脚离泥仅十公分。泥浆还在往上涌,白气扑到她脸上,辣眼睛。
她一只手死死攥藤,另一只手去够更高处。
“别乱动。”萧沉舟在上面说,“等我拉。”
他没急着往上拽,而是先确认支点稳固。等晃动停止,他才开始一点点收藤。
姬昭昭被缓缓往上提。五公分,十公分,二十公分……
泥面距离她的脚越来越远。
她喘着气,抬头看,终于能看到萧沉舟的下半身了。他跪在边缘,军装裤膝盖处已经蹭破,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攥着藤蔓。
她刚想开口,忽然听见底下“咔”地一声。
像是某种金属齿轮开始转动。
她低头一看,石台正在下沉。整个平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速度越来越快。
而泥浆,正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心,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她猛地抬头:“萧沉舟!这地在往下沉!”
他手上一顿,眼神一沉。
不是陷阱结束。
是第二道机关,才刚刚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