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没散，反倒更沉了。萧沉舟站在断崖边缘，前方不是路，是一片泛着灰绿气泡的沼泽地。泥浆缓慢翻涌，像锅煮到一半又熄了火的粥。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电线皮的味道浓得呛人，脚边一串小气泡“啵”地炸开，冒出缕白烟，闻着就不是好东西。

他蹲下，手套蹭过地面，指尖在泥里划了一下。拔出来时，指腹沾了点黑渣，搓了两下，有细碎的金属感。

“不是天然形成的。”他说，声音压得很平，“有人动过手脚。”

姬昭昭走上来，站他右后方两步，手已经搭在刀柄上。她没说话，只是鼻腔里有点痒，吸了口气，血丝从右边鼻孔渗出来，她用袖口一抹，动作快得像擦汗。

陆九川往前挪了半步，战术棍探出，轻轻敲了敲前方一块看似结实的泥壳。棍尖刚落，底下传来“咚”的一声空响，紧接着周围三米内的泥面微微震颤，几处白气猛地往上蹿。

“踩不得。”陆九川收棍，往后退了半步。

萧沉舟闭眼。雾流忽然慢了，耳边响起断续的声音：“左三步……空陷……铁索悬……不可踏中心。”

他睁眼，没看任何人，只说：“陆九川，向前十米扇形排查，别踩实的地方。姬昭昭，跟在我右侧两步，别离我视线。”

陆九川点头，战术棍横着扫出去，在泥面上划出浅痕，每一步都先轻点再试探。姬昭昭贴着萧沉舟的侧影走，脚掌放得极慢，像怕惊醒什么。

五分钟后，陆九川停住。他面前一根几乎被泥浆盖住的铁链露出头，锈得发脆，另一头埋进泥里，绷得笔直。

“拉扯机关。”姬昭昭低声说，弯腰用手背蹭了蹭泥面下的硬物，“这下面是绞盘结构，稍微受力就会启动。”

萧沉舟盯着前方，雾中隐约有段腐木横在泥上，像是旧栈道的残骸。他脑子里又响起来：“右斜七步稳”“木桩连铁链”“避白气，走灰痕”。

“走那边。”他抬手一指，“踩灰印，绕白烟。”

三人开始移动。每一步都像在秤上称过重量。姬昭昭走在中间，脚下一寸寸挪，踩上一段半塌的木桩时，桩子发出“吱呀”一声，她立刻定住，全身肌肉绷紧。萧沉舟抬起左手，掌心朝后，示意暂停。陆九川立刻停下，战术棍撑地，身体微倾，随时准备拉人。

等了七八秒，泥面无异样，萧沉舟才往前迈了一步，踩上另一段露出泥面的石条。石条边缘整齐，明显是人工切割过的。

“能走。”他说。

姬昭昭跟着踩上去，脚底刚稳，鼻血又下来了。她咬住下唇，把血咽回去，右手摸了下刀柄，确认还在。

陆九川走在最后，右腿义肢的支撑带早就磨出了毛边，每次发力都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没吭声，只是把战术棍换到左手，右腿多用了三分劲，确保不会突然打滑。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往前挪。有时候看着是实土，一脚下去却往下陷；有时候藤蔓缠成桥，却是触发机关的拉索。萧沉舟靠雾语片段拼路线：“前两步跳”“第三步绕桩”“别碰垂藤”。

有一次姬昭昭差点踩进一处伪装成草堆的陷坑，是萧沉舟突然伸手拽了她后衣领一把。她回头，看见他眼神没动，盯着前方某点，像是在听什么。

“谢了。”她说。

萧沉舟没应，只说：“别走神。”

走到沼泽中段，地面终于出现一块稍干的土埂，约莫能站两个人。萧沉舟让姬昭昭先上，自己留在外侧泥壳上，单脚踩在一段铁管上保持平衡。

陆九川原本想让，但姬昭昭已经站定。他看了眼脚下松软的泥，主动后退半步：“我右腿义肢抓地稳，撑得住。”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腿撑不了多久。支撑带磨损严重，刚才一次微陷就已经卡顿了两次。但他没说。

就在这时，雾忽然翻涌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萧沉舟脑中的低语戛然而止，三秒钟内，一片空白。

他手指猛地掐进掌心，冷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眉骨那道疤往下淌。眼前画面断了，路线没了，只剩一片死寂。

姬昭昭察觉不对。她没动，只是嘴唇微张，开始哼歌。调子很平，是首谁也听不懂的童谣，音节简单，重复来回。她小时候在孤儿院常听人唱，后来杀人多了，就自己哼，调越高说明越危险。现在这调子，勉强算平稳。

陆九川也感觉到了。他没问，只是把战术棍插进泥里，左手扶住，身体重心压低，随时准备扑出去接人。

萧沉舟闭眼，深吸一口带毒味的空气，再听。

三秒后，声音回来了：“续行……三弯后见硬土。”

他睁开眼，眼神恢复锐利，抬手点了点前方：“前面有三段弯道，走残桩连线。姬昭昭，你先探第一步，踩我指的位置。”

姬昭昭点头，往前挪。她找到萧沉舟指的那截黑木桩，用脚尖轻点，试了两下，然后整只脚踩上去。桩子没动。

她继续往前，每一步都按指令来。陆九川紧跟其后，义肢每一次落地都发出“咯”的轻响，像是在提醒它快到极限了。

萧沉舟走在最后，手套指尖不知何时露了一截，皮肤泛着青，像冻久了的颜色。他没去遮，只是盯着前方，耳朵始终竖着，等下一句低语。

他们穿过第一弯，是段斜搭的钢板，边缘锈穿了，踩上去会晃。姬昭昭趴下，四肢并用爬过去，肚子贴板面，分散压力。陆九川照做。萧沉舟最后一个上，钢板“嘎吱”响得厉害，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不拖。

第二弯是藤蔓编成的网桥，底下是冒着白气的深泥坑。姬昭昭伸手摸了摸藤蔓，摇头：“太韧，不像自然长的，有人加固过。”

“走中间，别碰两边。”萧沉舟说。

他们猫腰过去，藤网承重后发出细微的“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被牵动。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着。

第三弯最窄，只有两条并排的腐木横在泥上，间隔一脚宽。左边那根已经裂了缝，右边那根底下隐约能看到铁链反光。

“走右边。”萧沉舟说。

姬昭昭先上，一脚踩实，第二脚刚抬，鼻血“啪”地滴在木头上，晕开一小片红。她没擦，继续走。

陆九川跟上，右腿刚踏上，支撑带“嗤”地裂了一道。他身子一歪，左手立刻撑住腐木边缘，战术棍甩出去插进旁边泥里，借力稳住。

“还能走。”他喘了句，把棍子拔出来，继续往前。

萧沉舟最后一个上。他踩上腐木时，听见低语又起：“避白气，走灰痕……三弯后见硬土……别信蓝徽章……”

他脚步一顿。

蓝徽章？

还没来得及细想，前方姬昭昭已经踏上最后一段土坡。那是一块高出泥面二十公分的硬地，表面有踩踏痕迹，像是有人走过。

“到了？”姬昭昭回头问。

萧沉舟没答。他盯着那块地，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句“别信蓝徽章”。这句话之前听过，是在检查站那天夜里。可现在提它，是警告？还是干扰？

他站在腐木末端，没上前。

陆九川也察觉不对，站在姬昭昭身后半步，没动。

三人静立。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泥沼依旧翻着泡，白烟时聚时散。

萧沉舟抬起左手，抵在唇边，指尖青得发亮。他闭眼，等下一句低语。

姬昭昭右手按刀，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腐木上，像计时的沙漏。

陆九川的战术棍插在泥里，右手悄悄摸向腰间备用弹匣——他已经准备好，一旦萧沉舟下令后撤，立刻掩护。

雾中，没有声音。

只有风刮过藤蔓的“簌簌”声，和泥底深处，某种金属结构缓慢转动的“咔、咔”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