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雾还压在山脊底下没散。火堆只剩灰烬,边缘一圈焦黑石头围得整整齐齐,昨夜烧兽尸的烟味混着湿土气钻进鼻腔。萧沉舟蹲在储物箱前,军靴踩着半干的泥地,鞋尖轻轻拨开一截断绳——昨晚捆箱子用的,现在松了,扣环歪向左边。
陆九川站在他身后,右臂吊着布条,左手捏着登记簿翻到物资页。“抗生素少两支,压缩饼干缺三块,信号枪没了。”他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谁,“我清点两遍,不是记错。”
萧沉舟没吭声,伸手摸了下箱体侧面,指腹蹭到一层灰白色粉末。他捻了捻,抬眼看向西北角那堆焚烧后的残骸:几根焦骨插在土里,兽爪上的金属氧化粉和这玩意儿一个颜色。
“谁碰过这箱子?”他问。
“没人报备。”陆九川说,“值守表上写的是老李守前半夜,王嫂后半夜。但老李说他起夜回来时看见有人往这边走,以为是王嫂换岗。”
“人呢?”
“都叫来了,在那边坐着。”陆九川朝营地东侧抬下巴,“没人承认。”
萧沉舟站起身,扫了眼人群。七八个难民缩在破帐篷边,有男有女,脸上沾灰,眼神躲闪。他没说话,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停下来看地面。
脚印杂乱,但有一串特别深,从厕所方向斜插过来,绕了个大弯才靠近储物区,回去时步幅变快,鞋底拖出短沟。他蹲下,指尖顺着痕迹划过去,停在一只磨损严重的工装靴旁。
穿这鞋的男人正低头搓手,叫张德海,四十出头,话少,昨夜兽袭时躲在最后排。
萧沉舟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解手为什么要绕远?”
张德海抬头,眼皮跳了一下:“……路滑,我怕摔。”
“你走的是干土坡。”
“我……习惯走这边。”
萧沉舟没再问,转身回箱边,把剩余药品全搬出来,堆成一堆,当众锁进另一个铁皮箱,钥匙塞进战术腰带内袋。然后他对陆九川说:“今晚换岗时间改两次,一次凌晨一点,一次三点。别告诉任何人具体安排。”
陆九川点头,嘴上应着,心里明白这是钓鱼。
天光渐明,营地开始动起来。姬昭昭坐在一块平石上,右臂重新缠了绷带,正用牙齿咬紧柳叶刀柄,左手磨刀石来回推拉。刀刃映出她半张脸,眉心拧着。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萧沉舟走来。
“查出来了?”
“差不多。”
“谁?”
“等证据。”
姬昭昭嗤了一声:“你还搞这套?直接按倒搜身不就完了,演什么心理战。”
“演给其他人看的。”萧沉舟盯着她,“要是冤枉一个真饿急了的人,接下来没人会听命令。”
“那你打算让我当托儿?”
“你耳朵比我灵。”
她咧嘴一笑,把刀收进腰鞘:“行啊,反正我也睡不着。你说几点?我藏哪?”
“岩凹背面,别出声。”
“成,到时候他要是带枪来偷,我就说是自卫击毙,你看行不行?”
“别闹。”
“我认真的。”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移开视线。
夜里降温,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灰烬打着旋飞。营地熄了灯,只剩角落一堆余火苟延残喘。值守的老李裹着毯子打盹,王嫂靠在箱子上闭眼,其实睁一条缝盯着四周。
两点五十八分,一道黑影从睡袋间滑出,贴着地面向储物箱挪。动作很慢,膝盖压地,呼吸憋着。到了箱边,那人蹲下,手指摸向锁扣——
岩凹阴影里,姬昭昭睁开了眼。
她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抽身,伏地爬行三米,猛地弹起扑出!
那人惊觉回头,只看到一团黑影撞上来,胸口挨了一记膝撞,整个人仰翻在地。姬昭昭骑上去,一肘压住咽喉,另一手直接探进他夹层内衣,掏出两个小药包和半块压缩饼干。
“哎哟操!”男人闷哼,“你他妈要杀人啊!”
“东西哪来的?”姬昭昭单手掐着他脖子,另一只晃了晃药包,“解释清楚,不然我现在就让你尝尝什么叫肋骨穿肺。”
“我……我没想偷!我就……拿点吃的!”
“那你藏这么深?”她冷笑,“夹层里?你当自己是特工片男主角?”
周围人陆续惊醒,陆九川提灯跑来,后面跟着萧沉舟。火光照见地上挣扎的男人,正是张德海。
“搜他全身。”萧沉舟说。
陆九川动手翻检,在他裤管暗袋摸出一把微型撬锁工具,不锈钢材质,边缘磨得发亮。
“这不是难民该有的东西。”陆九川低声说。
萧沉舟蹲下,把药包打开,倒出一颗胶囊,在火光下翻看。“抗生素,军用级封装。这种药普通人见都没见过,你拿它干嘛?治病?还是卖钱?”
张德海喘着气,脸色发白:“我……我想留着应急……”
“你没病没伤。”
“万一以后……”
“你鞋底的金属粉,和储物箱刮痕一致。”萧沉舟打断他,“昨夜绕路路线,是你故意避开监控视野。撬锁工具是专业级,你一个建筑工人哪来的这玩意儿?”
张德海嘴唇哆嗦,没说话。
“还有信号枪。”萧沉舟盯着他,“丢了那支,能打五百米高,带红外定位。你准备拿它干什么?引谁来?”
人群安静下来。
姬昭昭松开手,把他拽起来搡到岩石上。“说!是不是外面有人接应?你想让我们死在这儿?”
张德海抬头看她,眼神一闪,像是被刺了一下。
萧沉舟忽然开口:“境外的人答应你什么?放你出去?还是给你家人一条活路?”
这句话像刀扎进心脏。张德海整个人抖了一下,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去,头埋进膝盖。
“……我女儿……还在北境。”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说……只要我能拖住你们……不让你们往前走……就把她送出封锁区……给她新身份……让她活。”
没人说话。
“我不是坏人……”他抬起头,眼角有泪,“我只是……想让她活下去……我不想她死在这种鬼地方……”
姬昭昭往后退了半步,手还搭在刀柄上,但劲松了。
萧沉舟站直,对陆九川说:“关进加固洞,双手绑,双人看守,不准接触任何人。”
陆九川点头,挥手叫来两个年轻力壮的难民,把张德海架走。途中那男人没反抗,低着头,嘴里反复念叨一句:“别怪我……别怪我……”
营地重归寂静。
萧沉舟走到火堆边,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灰烬。火星溅起,照亮他半张脸。左眉骨那道疤在光影里显得更深。
姬昭昭走过来,站他旁边。
“信吗?”她问。
“他说的部分。”萧沉舟说,“境外势力盯上我们了。不是偶然,是早就布局。这个人,只是棋子。”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继续走?还是先清内鬼?”
“他已经翻不了身。”
“可还有没有第二个?”
萧沉舟没答。
片刻后,他走向营地中央,拍了三下手掌。所有人都望过来。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们不是军队,没有后勤支援,没有空中掩护。我们有的,只有彼此。但现在,有人想拆掉这个‘彼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现在起,所有物资进出,双人签字,双人核查。任何异常,立即上报。我不想知道谁心软、谁同情、谁觉得‘情有可原’。在这里,规则就是命。”
说完,他看向姬昭昭和陆九川:“你们俩负责监督执行。”
没人反对。
也没人鼓掌。
第二天清晨,浓雾依旧未散。萧沉舟坐在指挥帐内,面前摊着审讯记录纸,笔尖悬在“动机”一栏迟迟未落。他盯着“拖延队伍前进”这几个字,反复看了三遍。
帐外传来脚步声,姬昭昭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一瓶水。
“洞里那人不吃不喝。”她说,“就说一句话:‘你们走不了多远的。’”
萧沉舟放下笔,抬头。
“他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或者,有人告诉他了。”
两人对视一眼。
远处,陆九川站在岩洞外哨岗上,一只手按在腰枪上,另一只握着对讲机——尽管它早已失灵。他望着灰蒙蒙的山谷,嘴唇抿成一条线。
营地静得反常。
萧沉舟站起身,走出帐篷,迎着冷风站定。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套指尖,那里隐隐有些发青,但他没在意。
他只说了一句:
“准备出发的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