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雾就动。
萧沉舟睁开眼,灰白翻涌得更密了,像有人往空气里泼了一桶浆糊。他靠着的那块巨石,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仿佛被雾一点点啃掉。刚才闭眼不过几分钟,再睁眼,世界已经缩水了一圈。
他站起身,拍了拍军装后摆的灰。手套指尖还留着一点青色,很淡,像是指甲盖底下渗了点墨。他看了两秒,没去碰,只是把匕首从石头上拔出来——那道刻痕已经被浮沙盖住一半。
“记号留不住。”他低声说,声音砸进雾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往前走。不是因为知道方向,而是站着等于等死。河床的碎石早被雾吞了,脚下踩的是软土,一脚下去陷半寸,拔出来带起细沙簌簌落。他蹲下,掌心贴地听了听,震动有,但杂乱,来自四面八方,像地下有群耗子在撞墙。
“不对。”他皱眉,“震源不该这么散。”
他转向斜前方,那儿的地势往下塌了一截,隐约能看见一道裂谷轮廓,口窄肚大,像张半开的嘴。他本不想去,可退路上的沙地已经开始流动,脚印刚留下三步,就被拖成一条歪线,接着埋平。
“流沙活了。”他盯着那片地,语气像在报天气,“要么往前探,要么原地坐牢。”
他选了前者。
走下坡时,土质变得更松,每一步都得试探。裂谷入口比远看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收肩挤进去,背蹭着岩壁,冷硬的石头刮过防弹层,发出沙沙声。
里面不黑,反而有种诡异的亮。雾在这里凝得更实,贴着谷底铺了一层,离地三十公分左右,像烧水时锅盖下冒的蒸汽。他伸手划了一下,那层雾竟微微分开,又缓缓合拢,像有生命。
“见鬼地方。”他收回手,指套上的青色闪了一下,极快,像灯丝接触不良。
他继续往里挪了五米,地面突然一抖。
不大,但持续。不是震动,是脉动,一下一下,从脚底传上来,节奏稳定,像心跳。
“地下有东西在呼吸?”他冷笑一声,“还是这破地快炸了?”
他正要蹲下再听,耳机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塌方即临。”
不是电流音,不是幻听,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话,男声,低哑,没情绪,说完就没了。
萧沉舟猛地抬头,四周只有雾,没人。
“谁?”他压低嗓门,右手已握紧匕首。
没人答。
他又等了三秒,雾不动,风不响,连地下的脉动都停了。
“幻觉?”他喃喃,“缺氧?压力太大?”
可就在他犹豫的当口,那声音又来了:
“塌方即临。”
重复,一字不差。
他瞳孔一缩。
上一次在耳机里听到怪话,是“别信穿蓝徽章的女人”。那时他还以为是通讯干扰,或是某个隐藏频道误接入。但现在,信号全断,设备瘫痪,连打火机都点不着,哪来的广播?
除非……这声音不是从设备来的。
他摘下手套,盯着自己的指尖。那抹青色又浮现了,微弱,但确实存在。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实验室的监控屏上,母亲消失前一秒,数据流里也闪过类似的波形——高频震荡,非自然编码,像某种语言,但没人能破译。
“现在轮到我了?”他盯着手指,语气干得像在念通知。
地面又抖了一下,比刚才重。
头顶岩壁传来细微的“咔”声,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滚下来,砸在他脚边。
他不再犹豫。
转身就跑。
出口比进来时看着更窄。他几乎是撞出去的,肩膀卡在岩缝里,硬生生拧身挤出,外套肩线撕开一道口子。身后“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堵住了通道。
他没回头,撒腿狂奔,沿着来路往高处冲。脚下的土开始滑动,像一层皮在往下剥。他抓了把旁边的枯藤稳住身体,结果藤条“啪”地断了,根部腐得只剩一层皮。
“操!”他骂了一句,手脚并用往上爬。
终于蹬上一段硬岩台地,他回头一瞥——
整个死谷入口正在塌陷。岩壁像被无形的手往下拽,大片砂石滚落,雾被搅成漩涡,轰隆声闷在深处,像一口巨锅盖着煮东西。尘浪扑出来,贴着地面向外推,所到之处,草木尽伏,沙土翻卷如浪。
他站在高处,离谷口不到五十米,尘灰扑到脸上, gritty 刺鼻。
“差三秒。”他喘了口气,靠在一块凸岩上,“再晚三秒,我现在就是底下那堆里的一个编号。”
他低头看手。手套已经重新戴上,但指尖那点青色还没散,像荧光笔涂过,一闪一闪。
“塌方即临。”他默念这句话,试着还原那个声音的节奏——短促,两顿,尾音下沉,像电报发报。
不是命令,不是警告,就是陈述,像在说“天要下雨”。
可它是怎么知道的?
他摸了摸耳机,关着,电池锁死,物理断联。那声音不可能是信号传输。除非……它根本没经过耳朵。
他闭眼,试着放空。
雾还在,风还在,地下的动静没了。一切安静得不正常。
十秒后,他睁眼,把匕首插回腰侧。
“不管你是谁。”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不高,“再说话,说清楚点。别整谜语人那一套。”
当然没人回。
他活动了下肩膀,撕开的军装挂在外头,懒得管。看了看四周,自己正处在一道缓坡上,西侧,地势略高,视野勉强能穿透雾看到远处起伏的山脊线。
“得动。”他自言自语,“躺着等雾散,不如走着找活路。”
他迈步,沿着坡顶平行走,不再靠近低地。每一步都踩在硬土上,避开松软区域。手里一直攥着匕首,不是防人,是防地——谁知道下一脚会不会踩空。
走了约莫十分钟,他忽然停下。
耳边似乎传来一点动静。
不是风,不是地响。
是人声。
极远,断续,像被雾滤过一遍,只剩几个音节飘着。
他没急着追过去。
先蹲下,在地上划了道浅沟,观察风向。接着掏出匕首,刀面朝上,凑近鼻尖——有气流,东南来。
他顺着风向偏移十五度,缓步前进。脚步放轻,落地先脚跟,再脚掌,避免震动引发二次塌方。
人声越来越清晰。
是个女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词,但语气急,带着惊慌。
他皱眉。
按理说,这片区域除了他,不该有别人。姬昭昭和陆九川都没信号,失联状态。可这声音不像是演的。
“要么是真遇险,要么是饵。”他靠在一棵树后,低声判断,“如果是饵,背后一定有钩。”
他没冲出去。
而是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掂了掂,甩手扔进左侧洼地。
“咚”一声。
那边立刻安静了。
三秒后,人声又起,这次方向偏右。
“假的。”他冷笑,“真遇险的人不会因为一声响就换位置。”
他绕了个弧线,从高处逼近。每五步一停,听风辨音。接近到约四十米时,他终于看清——
树底下趴着个人影,女的,穿迷彩作战服,背朝着他,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想去够什么。
“喂。”他喊了一声,没靠近。
人影不动。
他又喊:“报身份。”
那人缓缓转过头——
满脸是血,眼睛睁着,但瞳孔散了。
脖子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显然是死后才被摆成趴姿。
他站在原地,没再上前。
“演技不错。”他盯着那具尸体,“可惜忘了演呼吸。”
他转身就走,绕开那片林子,专挑高地走。
走了百来米,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布——刚才路过时,顺手从尸体作战服袖口扯下来的。他摊开一看,布角绣着编号:**X-9-7**。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没说话,抬手就把布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掉。
“X-9?”他冷笑,“拿这种老梗钓鱼,你们也太懒了。”
他继续走,步伐加快。
雾依旧浓,但他的方向感回来了。不再是盲目移动,而是有意识地寻找制高点、避开松地质、留存体力。
他知道,刚才那句“塌方即临”,救了他一命。
他也知道,这能力来得邪门,不能说,不敢信,但也不能不信。
“下次。”他拍了拍耳机,像是在跟谁约定,“来点有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