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雾没散。
萧沉舟踩着硬岩往前走,肩上的破口被夜风灌得生疼。他没管,手一直搭在匕首柄上,眼睛盯着前方起伏的山脊线。刚才那一阵人声断了,但他耳朵里还留着点残响——不是一个人喊的,是几个人混在一起,有男有女,带着回音,像是从谷底传出来的。
他绕过一道断崖,地势开始往下斜。脚下的土又软了几分,每一步都得试探着落。走了约莫十分钟,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楚了些,是个女人在吼什么,语气急,压着火。
“别动那个石头!要塌了——”
话没说完,轰的一声闷响,像是整座山打了个喷嚏。
萧沉舟立马停下,蹲下身把手掌贴地。震动比之前集中,方向正来自声音来源的下方,频率不高,但持续不断,像有东西在缓慢滑落。
“真塌了。”他站起身,往左侧高坡爬了两步,扒开一丛枯草探头看。
底下是个U形谷,不大,百来米宽,两边都是陡坡。现在右半边已经垮了一大片,碎石和断树全堆在谷底,中间勉强留出一块空地,七八个人影挤在那里,围着个躺着的人。有个穿作战服的女人正站在边缘,冲上面喊话,手里举着块布条当信号。
是姬昭昭。
她身边还有个穿军装的男人,应该是陆九川,正扶着个伤员往里挪。其他人蹲着坐着,一个个低着头,没人说话。地上摆着个背包,开口了,里面只剩半袋干粮,水壶倒了三个,都没水。
萧沉舟看了两眼,没出声。他顺着坡绕了半圈,找到一处相对稳固的落脚点,开始往下走。土层松,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先用刀尖戳一下试试硬度。
快到谷底时,一块浮石突然松动,哗啦滚下去几米。
上面立刻有人回头。
“谁?!”姬昭昭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自己人。”萧沉舟举起双手示意,继续往下走,“不想被活埋就别乱动土。”
姬昭昭眯眼看了几秒,认出是他,没松手:“你从哪冒出来的?检查站那边呢?”
“失联。”他落地,拍了拍手套,“你们怎么进来的?”
“不是进来的,是掉下来的。”陆九川走过来,脸色发青,“塌方的时候我们在坡上找路,整片地陷下去三米多,等反应过来已经在底下了。”
萧沉舟点点头,环视一圈。谷口已经被巨石和断木堵死,顶部还有裂缝,不时往下掉碎渣。左侧坡面看着结实,但地面倾斜明显,贸然攀爬容易引发二次滑坡。
“水还有多少?”他问。
“最后一壶,滤过了,但不敢多喝。”姬昭昭说,“有两个脱水,一个发烧,撑不了多久。”
萧沉舟走到那堆物资前,打开背包翻了翻,掏出一把折叠铁锹、两把匕首、几个金属架。他掂了掂铁锹,又看了看堵口的石堆。
“能挖。”他说,“但不能猛挖,得一点点来。”
“你说得轻巧。”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站起来,“我们试过两次,刚动手上面就往下掉石头,再挖命都没了。”
“你是想活着出去,还是想死得体面点?”萧沉舟看他一眼,“要是选后者,你可以继续站着说话。”
那人噎住,脸涨红,没再吭声。
陆九川赶紧打圆场:“萧将军说得对,咱们得想办法。现在最怕的是耗时间,天亮后雾一热,山上积水可能会倒灌。”
“那就别废话。”萧沉舟把铁锹递给姬昭昭,“你带两个人清外围碎石,腾出作业面。陆九川,把能用的金属件全拆出来,当撬棍使。其他人轮流休息,保存体力。”
“你指挥我们?”胡子男冷笑,“凭什么?你一个人活下来,就能保证带我们出去?”
萧沉舟没理他,径直走到堵口处,蹲下摸了摸岩缝。他手指在一条横向裂痕上停了几秒,然后沿着它画了道线。
“这道缝是主应力断裂带。”他抬头,“从这儿切进去,能避开上方承重区。往左挖会塌,往右挖是实心岩,只有中间这一段能通。”
没人接话。
他站起身,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指尖。那点青色还在,微弱,但没消失。他没多看,重新戴上。
“信我,或者等死。”他说,“五分钟内不动工,我就走人。你们爱咋咋地。”
姬昭昭看了他一眼,拎起铁锹就走过去:“我信。”
她蹲下,照着他画的线开始清理浮土。两个年轻男人互相看看,也跟了上去。
陆九川组织剩下的人分工,拆背包架的拆架,扶伤员的扶伤员。胡子男站在原地,嘴动了动,最后还是默默退到边上。
挖掘开始了。
起初进展慢,全是碎石和断根,得用手扒开再用刀撬。后来遇到一层硬土夹砾石,铁锹砍下去只留白印。姬昭昭换匕首凿,一凿一凿地啃,虎口震得发麻。
“换人。”萧沉舟递上金属架,“用楔形法,集中一点突破。”
他接过匕首,插进缝隙,拿金属架当锤子砸。砰砰两下,土层裂开一道口子。
“看到了吗?”他对旁边人说,“别平均用力,专攻弱点。就像打架,专打鼻子,不打脸。”
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了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冷。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人直哆嗦。伤员开始发抖,陆九川把自己的外衣盖上去,守在出口侧随时准备接应。
姬昭昭轮了三班,右肩旧伤隐隐作痛,但她没停。每累到极限,就哼起一段童谣,调子越拔越高,旁边人听着节奏,跟着一起发力。
“一二——挖!一二——挖!”
口号起来了。
萧沉舟站在通道口,一边观察岩层变化,一边调整挖掘角度。他的右手被碎石划了道口子,血渗进手套,但他没管。
“快了。”他突然说,“再往深半米,应该能穿出去。”
“真的?”陆九川凑过来。
“不然我在这陪你吹风?”萧沉舟抹了把脸上的灰,“加把劲,天亮前必须通。”
最后一段最难,是层风化岩,硬中带脆。强行砸会崩塌,只能用小工具一点点抠。姬昭昭趴在地上,用柳叶刀挑缝隙,指甲劈了也没停。
终于,在凌晨前一刻,通道末端透进一丝流动的雾光。
“通了!”有人喊。
欢呼声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背。
萧沉舟第一个钻进去查看,外面是片缓坡,地势向上,没有明显松动迹象。他回头:“一个一个来,伤员优先。”
陆九川背起发烧那人,猫腰往外爬。接着是其他难民,一个个蹭着土壁挪出去。胡子男最后一个,临走前看了萧沉舟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姬昭昭最后一个出来,站定后腿一软,单膝跪地。萧沉舟伸手拉她,她借力站起来,喘着气笑了下。
“没想到你还会救人。”
“我也以为我不会。”他拍拍她的肩,“走吧,还没到安全区。”
队伍缓缓向高处移动。天边泛出点灰白,雾依旧浓,但风小了。众人脚步踉跄,但没人掉队。
萧沉舟走在最前,右手擦伤渗着血,左手握紧匕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山谷,巨石横陈,像被谁随手扔进去的。
然后他转向前方。
高地就在前面,再走两公里,应该能找个干燥的地方歇脚。
姬昭昭跟上来,和他保持半步距离。陆九川在队尾清点人数,手里攥着整理好的物资包。
雾还在,路还长。
但人活着,还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