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来得比枪声还快。
前一秒还能看见检查站门口那块歪斜的水泥墩,后一秒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看不清。萧沉舟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刚敲完三下膝盖,风就变了方向,卷着一股湿冷直往人脖子里钻。
“陆九川。”他喊了一声,声音像是被什么吸住了,传不远。
耳机里滋啦作响,没有回话。
姬昭昭正蹲在墙角撕布条,右臂伤口又渗了血。她抬头时只看见一片灰白,像有人把整袋面粉砸在了空气里。她本能摸向腰间,数了数刀——还在,十二把。
“有人在吗?”她提高嗓门,回应她的只有远处一声闷响,不知是木架倒塌还是石块滚落。
“别出声!”萧沉舟的声音从左侧七八米外传来,“节省体力,靠墙坐好,等雾散。”
“你当这是等雨停?”姬昭昭咬牙站起来,背贴着残墙,“刚才那阵风掀了门板,外面有动静。”
“我知道。”萧沉舟说,“所以我现在不在门口了。”
他已经在移动,沿着河床边缘走,脚底踩碎的石子发出脆响。这声音能帮他判断方位——只要地面不变软,方向就不算彻底丢。
陆九川半跪在一堆瓦砾旁,手里还攥着通讯器的天线。他试图重启设备,但屏幕黑着,连指示灯都没亮。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打火机摸出来试了两次才打着。
火光一闪,照亮他面前半截断裂的电缆和一块塌陷的屋顶横梁。他抬头想看清周围,却发现火焰瞬间扭曲、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热气。
“见鬼……”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打火机揣回去,伸手去够背包侧袋里的备用电池。可当他再抬头,四面八方都是雾,连自己刚才爬过的坡道都找不到了。
他靠着一块水泥板坐下,喘了口气。
“命令是集合靠墙。”他说给自己听,“不是满地乱窜。”
但他没动。左膝旧伤开始发酸,像是天气要变。
姬昭昭贴着墙根往里挪,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点异响。她听见碎石滚动,很轻,大概来自东南角;还有一次金属摩擦声,极短,像是刀鞘碰到了铁皮。
她屏住呼吸,慢慢抽出一把柳叶刀握在右手。
“谁?”她压低声音问。
没人答。
她往前蹭了两步,脚踢到个空水壶,滚出去老远。她立刻停下,心跳加快。
“要是你有事,吱个声。”她说,“我不冲过去砍你就不错了。”
依旧沉默。
她叹了口气,靠回土坡上。“这雾邪门,连咳嗽都像被捂了嘴。”
萧沉舟已经走出检查站范围,脚下不再是硬土,而是松软的沙地。他知道这是河床边缘,再往前二十米就是干涸河道的主道。他停下,摘下手套摸了把空气——湿度高得反常,不像自然起雾。
他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沿碎石带走。每一步都试探着,防止地面突然塌陷。
“陆九川。”他又叫了一次。
这次耳机里传来断续的电流音,接着是一句模糊的:“……长官……信号全……”
然后没了。
“收到算你命大。”萧沉舟收起通讯器,盯着前方灰蒙蒙的一片,“没收到,也得活着回来。”
姬昭昭听见孩子哭了一声,很弱,但从西北方向传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朝那个方向挪。
“别怕。”她边走边说,“姐来了。”
可走了不到十米,脚下绊到个木架,整个人扑倒在地。她肘部撞上石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马上翻身趴着,刀横在胸前。
“谁推的我?”她吼道,“说话!”
没人理她。
她撑着爬起来,发现刚才那哭声也没了。
“……装神弄鬼。”她啐了一口,重新贴墙走,速度放得更慢。
陆九川终于站起来,扶着水泥板缓了会儿。他决定不再等,得找个高点看看地形。他记得检查站东北方有个小坡,上面有棵枯树,或许能当参照物。
他一步步往前挪,左手插进裤兜里按着膝盖,走得像个老头。
“你说这雾是有毒吧?没味。是幻觉吧?手脚都真疼。”他自言自语,“搞不好真是世界末日,我就死在这破地方,连个讣告都没有。”
他笑了一声,又咳嗽起来。
萧沉舟走到河床拐弯处,停下。这里风稍大,雾流动得快些,隐约能看到几米外的地貌轮廓。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只剩一片混沌。
“队伍失联。”他低声说,“三人分散,无视觉联络,无通讯支持。”
他掏出军用匕首,在旁边石头上划了一道痕,作为标记。
“保持移动,避免被困。”他对自己下令,“优先确认自身位置,其次寻找队友踪迹。”
他没提“安全撤离”——在这种鬼地方,活着走到明天早上就算赢。
姬昭昭找到那个哭的孩子,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缩在一辆废弃货车底下。她母亲躺在旁边,昏过去了。
“醒醒!”姬昭昭拍她肩膀,“别在这睡,起来!”
女人动了动,睁开眼,眼神涣散。
“我们……在哪?”她问。
“还在检查站后面。”姬昭昭把她往里拖了拖,“你先管孩子,别出声,我去找人。”
“别走……”女人抓住她手腕,“雾里有东西……我听见脚步声……”
“我也听见了。”姬昭昭抽出手,“所以你更得闭嘴。”
她猫腰离开,沿着车尾往后探。地面震动传来,很轻,但确实有人在走。
她伏下身,耳朵贴地听了几秒,判断方向——正南,距离不超过十五米。
她拔出两把刀,一前一后握紧,慢慢靠近。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停下了。
姬昭昭屏息,肌肉绷紧。
五米……三米……
“口令。”对面忽然传来声音。
她一愣。
是萧沉舟。
“我没背过口令。”她直起身,声音带点火气,“你要真想认人,至少说句‘今天天气不错’。”
对方沉默两秒。“我是萧沉舟。代号北境七,权限等级三星。”
“行了。”姬昭昭收刀,“是我,姬昭昭。右肩带伤,刚救了个晕过去的娘俩。”
“位置?”他问。
“货车南侧,离检查站外墙约十米。你呢?”
“河床边缘,西偏北三十度。陆九川失联。”
“知道了。”她说,“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雾里玩捉迷藏。”
“你不准动。”他说,“照顾伤员,等雾散。”
“你命令我?”她冷笑,“我现在又不是兵。”
“你是唯一还能战斗的人。”他说,“别浪费这点优势。”
她没吭声。
他知道她不爽,但他不在乎。这时候情绪不值钱。
陆九川终于摸到那个小坡,爬上去时膝盖差点打滑。他趴在枯树根旁,试图望远,可什么都看不见。
“完犊子。”他喘着说,“连自己影子都瞅不见。”
他摸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次。火苗刚起,就被雾压成蓝绿色,摇曳两下就灭了。
“这不是普通的雾。”他喃喃,“连氧气都不够用了。”
他收起打火机,靠着树干坐下。背包还在,水壶也在,但食物只剩半包压缩饼干。
“我要是死在这,妹妹的药费谁付?”他咧嘴笑了笑,“爸,你满意了吧?”
他没哭,只是把妹妹的照片从领口纽扣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塞回去。
萧沉舟沿着河床继续走,每隔一段就在石头上划痕。他已经绕了个小弧,确认无法从侧面接近检查站主体建筑。
“只能等。”他靠在一块巨石后,望着灰雾翻涌。
他没抽烟,也没点打火机。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光源都可能暴露位置。
姬昭昭回到货车底下,发现小女孩已经开始发烧。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得找药。”她说。
母亲虚弱地说:“背包里……有退烧贴……在蓝色袋子……”
姬昭昭钻出来去找,翻了三辆车才找到那个背包。她拿上药返回时,发现货车周围的地面多了几串脚印——新留的。
她猛地回头,雾中站着一个人影。
不高,不胖,穿着军装外套。
“陆九川?”她试探着问。
那人没答,转身就走。
“站住!”她追上去两步,脚下一滑,摔进沟里。
等她爬上来,人影已经没了。
“……真见鬼了。”她抹了把脸,重新往回走。
萧沉舟听到远处有呼喊,很模糊,像是“别走”,又像“救命”。他判断不出方向,也没动。
他知道,在这种雾里,声音会折射,跑过去可能正撞进陷阱。
他贴着石头坐下,闭眼养神。
一分钟,两分钟。
他再睁眼时,雾更浓了。
他站起身,准备换个位置。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出一句清晰的话:
“别信穿蓝徽章的女人。”
他愣住。
四周无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指尖隐隐发青。
风,又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