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抬起的瞬间，风把灰雾撕开一道缝。

姬昭昭看见了——高坡上那几个人不是在瞄准某个点，而是在扫射整个路口。他们根本不在乎打中谁，只要清场就行。

“趴下！”她吼出声的时候，第一串子弹已经砸进了地面。

泥土炸起，碎石飞溅。一个刚搬来轮胎的男人被弹片划中大腿，跪倒在地。他想爬，第二波子弹就来了，整个人扑在路障上，血顺着铁皮往下淌。

“别停！继续堵！”姬昭昭冲过去拖人，右臂刚搭上他的肩膀，左肩猛地一震——不是被打中，是被飞起的金属碎片撞的。她踉跄了一下，咬牙站稳，把伤员往车底推，“你还能动吗？还能动就滚进去！”

那人点头，爬得慢，但她没时间管了。

燃烧瓶从高坡扔了下来，划出一道弧线。她抬头看见那玻璃瓶在空中翻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落地。

她冲出去两步，跃起，左手刀往上一挑。瓶子偏了方向，砸在废弃护栏上炸开，火舌舔着风卷过来，烤得她睫毛发烫。她落地时右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手撑着才没倒。

“姐！”有少年喊她。

“我没事。”她喘了口气，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灰和血，“都听着，接下来谁也别往外冲。拿棍子的守缺口，其他人用衣服捂住口鼻，烟一会就下来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轮扫射。

这次目标明确——凡是露头的，全都被点名。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躲在板车后，孩子哭了一声，下一秒枪响，板车侧面被打穿，木屑崩飞。女人死死搂住孩子缩成一团，再不敢动。

姬昭昭盯着高坡，手指抠进泥土里。

她不怕死。她早就不怕了。可这些人不能死在这儿。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摸了下腰间的柳叶刀，还剩十一把。刚才那一跃，丢了一把在沟里。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三步。

“你们要的是物资？”她对着高坡喊，“车上有吃的，有水，还有药。你们拿走，放他们走。”

没人回应。

只有一声冷笑从风里飘下来：“活口不留。”

她闭了下眼，再睁眼时已经拔出了第三把刀。

“行。”她说，“那就看谁先断气。”

她正要冲上去，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车队尾部。

萧沉舟动了。

不是冲向掩体，也不是蹲下躲避。他就站在装甲车引擎盖旁，抬手解开了军装最上面一颗纽扣，然后伸手进内袋，把摘下的军衔徽章彻底收好。

接着，他单膝跪上引擎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准。他从腰间取出手枪，拉膛上弹，枪口缓缓抬起。

姬昭昭愣了一瞬。

这家伙……终于打算动手了？

她以为他会讲条件，会要求服从，会先喊一句“所有人听我指挥”。

但他没有。

他只是开了枪。

第一枪，打的是高坡右侧那个架着自动步枪的家伙。那人正换弹夹，枪机刚拉开一半，脑袋就歪了下去，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第二枪，左侧持冲锋枪的伏击者应声倒地，眉心多了一个小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第三枪最快——就在第二个敌人倒下的同时，第三个人刚探头想查看情况，子弹已经穿过他张开的嘴，从后脑炸出一片红白。

三枪，三秒。

枪声节奏平稳，像心跳，像秒针走动。

高坡上安静了。

剩下的两个伏击者缩在岩石后，不敢露头。他们不是吓傻了，是知道碰上了狠角色——能在三百米外三点连射，且每一枪都精准毙命的人，绝不是普通军官能比的。

姬昭昭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没放下。

她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身军装好像不是摆设。

“别愣着。”萧沉舟的声音传来，低沉，没什么情绪，“抬伤员的，现在走。沿河床往东，五十米外有个检查站，墙体没塌。”

有人迟疑：“那你呢？”

“我断后。”他说完，跳下车顶，站到队伍最后面，枪口对准高坡方向。

几个青壮年赶紧动手，七手八脚把重伤的抬起来。有个老太太走不动，孙子搀着她，走得慢，萧沉舟看了眼，走过去说了句：“我来。”

他一手扶住老人胳膊，另一只手仍握着枪，步伐稳定，不紧不慢。

姬昭昭跟在中间，右臂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没管。她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突然开口：“你早就能救他们，是不是？”

萧沉舟没回头。

“我能，不代表我该。”他说，“第一波攻击，他们靠自己挡住了。第二波，你们组织了防线。只有当火力超出承受极限时，才需要介入。”

“所以你在等？”她声音有点抖，“等他们快死光了再出手？”

“我在评估威胁等级。”他语气依旧平，“你也一样。你没追击，是因为知道对方有远程支援。这不是仁慈，是战术选择。”

她哑了一下。

确实。她当时没追，就是怕坡上有埋伏。

可这不代表她能接受这种冷冰冰的逻辑。

“我不是机器。”她说，“他们是人，不是数据。”

“我知道。”他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所以我现在在这儿。”

那一眼很短，但姬昭昭记住了。

不是因为那眼神多锐利或多温柔，而是因为他左眉骨那道疤，在灰雾里显得特别淡，像是被时间磨平了，却始终没消失。

队伍沿着干涸的河床前进，地面坑洼，碎石遍地。有人摔倒，立刻被旁边的人拉起来。没人说话，脚步声混着喘息，压得很低。

五百米后，废弃检查站出现在视野里。

墙体确实完整，门框歪了但没倒，窗户只剩空洞，屋顶部分坍塌，但至少能遮风避雨。更重要的是，它背靠土坡，正面视野开阔，敌人若想进攻，必须暴露在空地上。

“进去。”萧沉舟下令，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按区域分散，伤员靠墙，能战斗的守住门窗缺口。”

人们照做。动作不算快，但不再慌乱。

等最后一个人进入，萧沉舟才跟着进去，靠在门口边的墙角，枪横在腿上，目光仍锁着外面。

姬昭昭坐在对面墙根，撕了条布条缠住右臂。血止住了，但伤口深，得缝针。她没工具，只能先压着。

她抬头看他。

他站着，没坐，手套依旧戴得严实，袖口微微泛青，像是洗褪色了，又像是某种金属反光。

“你……还能走吧？”她终于问出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他看了她一眼，点头：“能。”

她嗯了声，低头喝水壶里的水，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

外面风更大了，灰雾翻涌，像要把整个世界吞进去。

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没再带着敌意。

检查站内，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给伤员喂水。一个孩子蜷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萧沉舟依旧站着，枪没离手，目光没离开高地方向。

但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下膝盖。

一下，两下，三下。

和之前一样，节奏稳定。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