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灰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能见度不到三十米，风里带着铁锈味，像是从报废的发动机里吹出来的。公路两边是倒了一地的信号塔，枯死的防护林像一排排烂掉的骨头。三百来个灾民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踩着冻土往南走。有人背着破棉被，有人拖着板车，孩子在哭，老人在咳，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混在一起。

萧沉舟站在车队尾部的装甲运兵车旁，军装笔挺，肩线平直，黑色皮质手套扣得严丝合缝。他左眉骨那道疤在雾里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道淡白的痕迹。他没动，也没下令，只是看着前方，眼睛扫过人群，像在数人数，又像什么都没看。

“再走两公里就出荒原了。”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低声说，手里攥着半块干饼，“过了这段路，应该能接到南方的接应车。”

旁边的女人摇头：“接应？谁接应？三天前说有车队来接，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嘘——”男人突然抬手，“你听。”

枪声是从左边高坡上传来的。

“砰！”

一个人应声倒地，胸口炸开一团红。紧接着又是两枪，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摔倒，孩子滚到路边沟里，还在哭。人群瞬间炸了，尖叫四起，有人往车底下钻，有人抱头乱跑，还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喊救命。

“铁脊的人！”有个青年大喊，“是铁脊的人！他们来了！”

三四个穿暗灰色作战服的男人从坡上冲下来，胳膊上缠着黑布，上面印着铁十字的标志。一人拎着短管猎枪，另一人拿着砍刀，上来就踹翻一个背行李的老头，抢下背包就往坡上跑。还有两个扑向年轻女人，拽着胳膊就往林子里拖。

“老大说了，不留活口。”其中一个矮个子狞笑，“东西拿完，人都处理掉。”

“放开她！”一声吼从中间响起。

姬昭昭把老妇人一把推进翻倒的货车底，自己跃上车顶，动作干脆利落。她穿着防弹背心和战术热裤，腰间挂着十二把柳叶刀，右手已经抽出两把，刀刃在灰光下泛着冷色。

“听见没有？”她站在车顶，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放下人，滚。”

下面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哟？还有不怕死的？”

他刚要举枪，姬昭昭已经跳了下来。她落地时膝盖微弯，顺势前冲，左手刀划过对方咽喉，右手刀柄狠狠砸在第二人鼻梁上。那人惨叫一声，血喷出来，踉跄后退。第三人从侧面扑来，她侧身躲开，反手用刀背敲中太阳穴，那人直接栽倒。

“都别动！”她站定，呼吸略重，鼻腔有点发酸，但她没擦，“下一个上来，我照割不误。”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慢慢后退，转身往坡上跑。

姬昭昭没追。她靠在翻倒的货车边，手指微微发抖，右手指节蹭破了皮，渗出血珠。她抬头看了眼高坡，敌人暂时退了，但枪口还露在岩石后，没走远。

“快！把伤员拉到车后面去！”她冲几个青壮年喊，“拿铁棍、工兵铲，堵住路口！别让他们冲下来！”

有人犹豫：“我们没枪，挡不住的……”

“挡一分钟是一分钟！”她打断，“不想死就动手！”

几个人终于动了起来。一个拿铁管插进轮胎缝隙当路障，另一个搬石头堆在路边。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缩在车底，嘴里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姬昭昭喘了口气，抬手抹了下鼻子。指尖沾了点红，她皱眉，没吭声。

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车队尾部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萧沉舟还在原地站着，手套没脱，军装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手指在袖口敲了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像在打拍子。他没看她，也没动。

“你他妈是军官吧？”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冲他喊，“你还不出手？！人都快死光了！”

萧沉舟没理他。

那人还想骂，被旁边人拉住：“别说了，你看他那身军装……三星上将的徽记，他真是大官……可他为啥不动？”

“怕惹事？还是等命令？”

“谁知道……现在还有谁给他下命令？”

姬昭昭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她不认识他，但她看得出这人身上的气势——不是普通军官。那种稳如磐石的站姿，那种不带情绪的眼神，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可他不动。

就像这场屠杀跟他没关系。

“姐！”一个少年从车底探头，“那边……那边还有人躺着！”

姬昭昭回神，快步走过去。地上躺着三人，两死一伤。伤的那个是中年男人，腿上中了一枪，血流不止。她蹲下，撕了自己衣角给他绑住伤口。

“能走吗？”她问。

男人咬牙点头：“能……我能走。”

“那就走。”她扶他起来，“靠墙边，别在路中间。”

远处高坡上，两个伏击者躲在岩石后。

“头儿，下面有个女的挺猛。”矮个子说，“刚才三个兄弟都被她放倒了。”

高个子冷笑：“猛？再猛也是个娘们。老大说了，物资清空，人全杀。咱们等烟散一点，再来一波。”

“那军官呢？车尾那个。”

“他不动最好。”高个子眯眼，“不动就是不想管。只要他不下令，咱们就不碰他。这种大人物，死了麻烦。”

“要是他突然出手呢？”

“那就先崩了他。”他拍了拍枪管，“反正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姬昭昭回到货车边，靠着残骸坐下。她从腰间取下一把柳叶刀，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血。刀很薄，但锋利，是她唯一带出来的家当。

“你们……”一个老头颤巍巍地凑过来，“你们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她说实话，“但他们不会再轻易冲下来。我们有人，有障碍，他们得掂量。”

“可我们没枪……”

“他们也不敢全冲。”她抬头看高坡，“他们人也不多，怕拼消耗。只要我们不乱，他们就得耗时间。”

老头点点头，退下了。

姬昭昭又摸了下鼻子。血止住了，但鼻腔还在发胀。她闭了下眼，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一瞬——她在跃下车顶时，手指碰到货车金属支架的刹那，脑子里好像“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

是一种感觉：**“右边第三根梁，断了。”**

她当时没多想，落地就躲开了那侧。后来才发现，那根横梁真的塌了，砸中了一个想躲进去的男孩。

但现在，她不想深究。太累。

她只知道自己还得撑下去。

“你为什么不帮忙？”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车队尾部。

萧沉舟微微侧头。

她没看他，而是盯着地面：“穿那身军装，站那儿一动不动。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没人回答。

她冷笑一声：“行，你不想管，我管。”

她站起身，走到人群中间：“听好了！所有人，能动的都去搬东西！箱子、轮胎、板车，全堆到路口！我们要守住这段路！”

有人迟疑，有人发抖，但还是有几个男人动了起来。

“拿铁器的，站前面。”她继续说，“老人孩子全往后退，别在中间挡路！”

“那你呢？”一个少年问。

“我在最前面。”她说，“谁敢冲，我第一个砍他。”

高坡上，伏击者再次集结。

“准备动手。”高个子举起枪，“这次直接扫射，压住他们，再冲下去。”

“等等。”矮个子突然压低声音，“车尾那人……动了。”

萧沉舟确实动了。

他抬起手，摘下军衔徽章，放进内袋。然后，他整了整手套，依旧没看姬昭昭，也没走向人群。

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装甲运兵车的引擎盖旁。

那里视野更开阔。

他手指又开始敲袖口，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没变。

姬昭昭瞥了他一眼，眼神更冷。

“你以为站那儿就能当没事发生？”她声音扬起，“你穿那身衣服，就该担那份责任。你不配穿它。”

萧沉舟依旧没回应。

风更大了，灰幕翻涌，像一层层裹尸布罩在荒原上。

高坡上，枪口缓缓抬起。

战斗还没结束。

伏击者没走，子弹还在。

姬昭昭握紧刀，站到路障前。

萧沉舟站在车旁，目光扫过战场，冷静得像在看一份战报。

远处，有人低声汇报：

“老大，计划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