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消息，如巨石投湖，顷刻间席卷整个天佑城，并以惊人速度向外界扩散。昔日门庭若市的城主府，一夜之间，车马稀疏，门可罗雀。



府内人心惶惶。仆役丫鬟，皆听闻主人欠下倾家荡产亦难偿之巨债，城主府不日将易主，自身前途未卜，做事难免懈怠，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开始偷偷收拾细软，或暗中寻访下家。往日肃穆井然之气，荡然无存。



吾“抱病”不出，居于“听涛院”，对外宣称急火攻心，闭关疗伤。实则于静室之中，通过遍布府邸的隐秘监测法阵与“天机算”模糊感应，冷眼旁观这出“树倒猢狲散”的大戏。



苏清歌初时每日必来探视，容颜憔悴，美目含泪，端汤送药，温言软语，劝吾“放宽心”，“钱财乃身外物”，“纵使一无所有，清歌亦伴君侧”。其情凄切，其态哀婉，若非早窥天机，几令人心碎感动。然，吾以“天机算”细微感知其情绪波动，那哀伤底下，是竭力压抑的焦虑、算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她在兴奋什么？兴奋即将到手的“自由”，还是别的？



不过五七日，她来的次数便渐少。侍女回报，夫人常于自己院中“独坐垂泪”，或外出“散心”，一去便是大半日。行踪虽隐秘，然吾早有布置，知其多次秘密传讯，联系之人，赫然有城中几位与沈家素有生意往来、亦存竞争的大商户，更有两名身份神秘、气息阴冷的修士。她在联络买家？或是……寻找新的靠山？



陆明轩则表现得“义薄云天”。他数次强闯“听涛院”，被护卫拦下，便于院外高声呼喊：“大哥！你出来！纵是倾家荡产，还有小弟在！我陆家虽不及沈家豪富，亦有些底蕴，定与大哥共渡难关！那些债主，若敢逼人太甚，便问我手中‘秋水剑’答不答应！” 声传数里，闻者动容，皆赞陆真人重情重义。



然，暗卫回报，陆明轩表面慷慨激昂，私下却动作频频。他暗中接触几位掌管灵矿、护卫的沈家旧部，许以重利，试探其是否愿改换门庭。更频频出入城主府库房、账房，以“清点资产，以备变卖”为由，查阅核心账目，其身边跟着的，竟是林管事的心腹弟子！其与林管事勾结之深，已昭然若揭。



林管事这位“忠心老奴”，则成了最忙碌之人。他红着眼眶，强打精神，主持着变卖家产的“烂摊子”。清单是他拟的，买家是他联系的，价格是他谈的。表面看，他竭力为吾这“旧主”争取最大利益，每每交割，必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言“愧对城主信任”。然，经“天机算”推演及暗中核实，其所售产业，多被刻意压价，或卖给特定对象。一些真正值钱、有潜力的隐秘资产，则被其以“无关紧要”、“难以估值”等理由，悄悄从清单中抹去，或转入某些不明名下的暗账。其手段老辣，若非吾早有防备，洞若观火，几乎要被其瞒天过海。



更有甚者，林管事借着“处置后事”之名，频繁调动府中护卫、暗桩，美其名曰“加强戒备，防债主闹事”，实则是在清洗、替换忠诚于吾的力量，安插其自己人手。几名对吾忠心、对其命令有所质疑的管事、护卫头领，皆被其以各种理由调离、革职，甚至“意外”身亡。



短短半月，看似平静的城主府，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昔日的“自己人”，皆在暗中磨刀霍霍，瓜分着沈家这头将死的巨兽。



这一夜，月黑风高。吾悄然离开“听涛院”，未惊动任何人。身形化作一缕青烟，融入夜色，熟稔地避开（实则是早已暗中修改了权限）府中重重明岗暗哨与监测阵法，来到城主府地下最深处的“秘库”。



此库乃吾沈家立族之基，历代先祖经营，位置绝密，禁制之强，非沈家嫡系血脉配合独特法诀不得开启。库中存放的，并非寻常灵石宝物，而是家族最核心的传承、隐秘，以及……真正的底牌。



指尖逼出精血，配合繁复法印，无声印于厚重玄铁门上。门上古朴符文次第亮起，缓缓洞开。一股陈旧、肃穆，混合着淡淡药香与灵材气息扑面而来。



库内空间颇大，陈列着诸多玉简、古籍、稀有灵材，以及数件灵光内敛、威压深沉的法宝。然吾未作停留，径直走向最深处。那里，空无一物，唯有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



口中诵念唯有历代家主口传之秘咒，手按石壁特定方位，缓缓输入一丝精纯的沈家血脉之力。石壁微震，表面涟漪荡漾，竟逐渐变得透明，显露出其后景象——乃是一间更为狭小的密室，仅容三五人立足。



此乃“暗库”，沈家最后的退路与真正的底蕴所在，知晓者，历代不超三人。纵然苏清歌、陆明轩、林管事权势滔天，亦从未得知此地存在。



暗库之中，陈设更为简单。中央一玉台，台上仅有三物。



左侧，是一枚非金非玉、形如眼瞳的黑色令牌，正面刻一古篆“影”，背面是繁复星辰纹路。此乃“暗影令”，可调动沈家先祖秘密培养、代代相传、独立于明面势力之外的终极力量——“暗影卫”。此卫人数不多，然个个修为高深，行踪诡秘，只认令不认人。即便吾“身死”，此令亦能保证沈家传承不灭，有复仇之机。此令，吾早于窥见天机后，便已悄然取出，贴身收藏。



中间，是一方尺许长的紫玉匣，匣上封有九九八十一道禁制，皆是沈家先祖以精血神魂所设，强行开启，必遭反噬，玉毁人亡。此匣中存放何物，连吾亦不知晓，唯历代家主临终之际，方会告知下任家主开启之法与内藏之秘。吾之父，亦是突然陨落于外，未及交代。此物，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右侧，则是一卷看似普通的暗黄色兽皮，以某种古老绳索捆扎，静静躺在玉台上。此物并非沈家祖传，而是吾月前整理秘库时，于一堆先祖游历笔记中偶然发现。当时只觉其年代久远，气息晦涩，未及细查。此刻，在暗库微弱灵光下，这卷兽皮，竟隐隐与吾怀中“暗影令”产生一丝极微弱的共鸣！



吾心中一动，小心上前，未直接碰触兽皮，而是先以神识细细探查。兽皮本身并无禁制，然其材质特异，非世间已知任何妖兽之皮，入手温凉，坚韧异常。解开绳索，缓缓展开。



兽皮之上，并非文字，而是以某种暗红近黑的颜料，勾勒出无数扭曲诡异的线条与符号，构成一幅宏大、混乱、充满不祥意味的图案。图案中心，是一枚巨大的、倒悬的眼瞳，眼瞳之中，似有无数星辰生灭，又似有无尽血海翻腾。目光触及，便觉神魂微微晕眩，似要被吸入其中。



此绝非正道之物！然，其上弥漫的古老、沧桑、诡秘气息，却令人心悸。更奇者，当吾凝神观看那倒悬眼瞳时，怀中“暗影令”竟微微发烫，背面星辰纹路流转加速，与兽皮图案某处线条，隐隐呼应！



是丁！这兽皮图案，与“暗影令”背面纹路，有某种同源之处！莫非，沈家“暗影卫”之传承，与此兽皮有关？亦或，此兽皮揭示了“暗影令”更深层次的秘密？



吾强压心中惊疑，将兽皮小心卷起，与“暗影令”一同置于怀中。目光再次落于那紫玉匣上。此匣是最后，亦可能是最大的变数。天机所示未来，苏清歌等人似乎并未得到此库之物，否则其势力当更为可怕。然，未来已因吾之“诈破产”而变，此匣是否安全？



正沉吟间，怀中“暗影令”忽地一跳，传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警示波动——有人，正在尝试强行破解秘库外层禁制！且其手法，竟对沈家禁制颇为熟悉，绝非外来强攻！



是林管事？还是苏清歌？抑或……陆明轩？他们终究按捺不住，开始搜寻沈家真正的宝藏了么？



吾眸中寒光一闪，身形悄然后退，融入暗库阴影之中，同时，通过“暗影令”发出一道无声指令。



既然尔等迫不及待，那便让这“空城计”，唱得更热闹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