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无风，烛影摇红。吾独坐于“天机阁”顶层，面前一方古朴龟甲，三枚流转着星辰光晕的“天机钱”，静静置于紫檀案几之上。室内弥漫着千年龙涎香沉静之气，然吾之心，却如沸鼎，难以安宁。



三月前，于极北“玄冥古墟”探险，偶得残卷《天机秘录》。初时只当是寻常卜算之术，然潜心研习，竟渐有所得。此术玄奥，可耗本源寿元，窥探未来片段。吾寿元悠长，修为已至元婴中期，兼之身家巨万，灵药无数，些许寿元损耗，尚可承受。然，近日心绪不宁，总觉有事将发，故今夜沐浴焚香，布下隔绝阵法，欲以“天机算”之术，推演家族气运，以定心安。



指尖凝出一滴本命精血，殷红璀璨，落于龟甲中央。口中默诵晦涩咒言，体内元婴亦睁眼抬指，磅礴灵力灌注于三枚天机钱。钱币嗡鸣，凌空飞旋，渐成一道星光漩涡。吾双目神光湛湛，紧盯着漩涡中心。



景象，由模糊渐至清晰。



然，所见非是家族昌隆，基业长青。而是——血火交织，哀嚎遍野！



画面中，正是吾这经营数百载、阵法森严的“天佑城”！然此刻，城墙崩摧，殿宇倾塌，灵脉断绝。无数蒙面修士正在城中烧杀抢掠，昔日繁华街市化为焦土。吾之心腹产业“万宝楼”、“灵矿司”、“丹霞阁”等，皆被洗劫一空，招牌碎裂于地。



镜头一转，至城主府核心“藏真殿”。殿门洞开，禁制全破。吾之身影，赫然倒于血泊之中，胸前插着一柄熟悉的“秋水剑”，剑柄上，清晰刻着一行小字——“清歌赠天佑”。那是道侣苏清歌，于吾三百岁寿诞时，亲手所赠之本命法宝剑胚，经吾百年温养，早已心意相通，锋锐无匹。



握剑之人，背对画面，身形挺拔，剑法凌厉，正是……陆明轩！吾之结义兄弟，共享富贵，托付生死的“轩弟”！他缓缓抽剑，鲜血自剑尖滴落，声音冰冷，充满快意：“沈天佑，你掌控灵矿，富甲一方，也该够了。今日，便用你之血，祭我陆家先祖之灵！”



不！不可能！明轩他……吾待他如亲弟，分他股份，助他修行，他何至于此？！



画面再转，内室。苏清歌一袭素衣，面容依旧绝美，然眼神冰冷，正从吾之尸身上，从容取下储物戒指与贴身玉佩。她轻抚戒指，对一旁垂手侍立的林管事（吾最为信赖之大总管）道：“林老，清点清楚，莫要遗漏。城外‘幽冥卫’，可安排妥当了？”



林管事躬身，神态恭敬依旧，然口中吐出之言，却令人心寒：“夫人放心，陆真人已控制全局。沈天佑暗中布置的几处暗桩、死士，皆已被拔除。其血脉子嗣、亲信旧部，亦已清理干净。从今往后，这天佑城，便是夫人与陆真人的了。”



苏清歌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笑意：“如此甚好。也不枉我，在他身边伏低做小这三百年。”



三百年的温柔缱绻，竟是虚与委蛇，卧薪尝胆？！林管事三百载兢兢业业，竟是包藏祸心，暗通款曲？！



画面至此，剧烈波动，轰然破碎！天机钱光芒黯淡，跌落案几，龟甲亦现裂痕。吾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神魂剧震，寿元竟凭空损耗了五十年！



然，肉身的痛楚，远不及心中惊涛之万一！



呆坐良久，冷汗浸透重衫。静室中唯有粗重喘息与烛火噼啪之声。



未来……竟是如此不堪！众叛亲离，家破人亡！死于最信任之道侣、兄弟、心腹联手之下！三百年经营，亿万身家，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恨！怒！悲！疑！种种情绪，如毒蛇噬心。



然，元婴修士之心志，终究非比寻常。强行压下翻腾气血与滔天恨意，吾眸中寒光渐盛。



天机所示，乃是三年之后。换言之，眼下苏清歌、陆明轩、林管事等人，尚未发动，或正在暗中谋划。其布局之深，隐忍之久，图谋之大，令人心悸。



直接翻脸，硬碰硬？敌暗我明，且不知其还有多少后手，多少同党。即便能胜，亦必是两败俱伤，天佑城基业毁于一旦，正合了那些觊觎之人的意。



不，不可力敌，当以智取。



既然尔等图谋吾之财富、基业，那便让尔等，求仁得仁！



一个大胆而冰冷的计划，逐渐于心中成形。



既然人心经不起试探，那吾便亲手，撕开这温情脉脉的假面！



次日，城主府议事堂。吾端坐主位，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笑意。苏清歌坐于身侧，素手烹茶，姿态优雅。陆明轩、林管事，及数位核心长老、大掌柜，分列左右。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事宣布。” 吾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三年前，吾暗中抽调大半流动资金，联合几位海外道友，投资了一处新发现的‘虚空晶矿脉’。此事极为隐秘，故未与诸位商议。”



众人面露惊讶。苏清歌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陆明轩眼中精光一闪。林管事垂首，看不清表情。



“然，” 吾话锋一转，神色陡然灰败，长叹一声，“天有不测风云。半月前传来噩耗，那处矿脉实乃‘虚空陷阱’，甫一开挖，便引发大规模空间风暴，所有投入……血本无归。更连累几位道友陨落，其背后势力，正向吾追索巨额赔偿。”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多……多少？” 一位掌管灵石兑换的大掌柜颤声问。



吾报出一个天文数字。足够买下十座天佑城！即便以沈家之富，亦需变卖大半核心产业，方有可能填上窟窿。且，还需应对那些陨落道友背后势力的怒火。



“吾已决定，” 吾声音沙哑，带着决绝，“变卖名下所有灵矿、商铺、宅邸、法器、丹药库存……筹集灵石，偿还债务，平息事端。从今日起，天佑城……怕是要易主了。沈某，愧对诸位。”



言罢，吾闭上双眼，似不堪重负。



堂中顿时炸开锅！惊呼、质疑、恐慌、窃窃私语，交织一片。



苏清歌手中茶盏“啪”地落地，粉碎。她花容失色，扑到吾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天佑！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你……你可有伤着？” 玉手轻抚吾背，然其指尖冰凉，目光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惊愕与……复杂难明之色，被吾精准捕捉。



陆明轩猛地站起，满脸“悲愤”与“不敢置信”：“大哥！此事……此事定有蹊跷！那几位海外道友是何来历？矿脉勘探可有蹊跷？莫非是有人设局陷害？” 他言辞恳切，怒发冲冠，然其袖中微微颤抖的手，与眼底那几乎压抑不住的炽热光芒，暴露了其心绪激荡，绝非全然为吾担忧。



林管事“噗通”跪下，老泪纵横：“城主！老奴无能！未能为城主分忧！然，倾家荡产，非同小可！是否再设法周旋？或……或向夫人母家、向陆真人家族求援？” 他句句看似为主着想，实则将祸水引向苏清歌与陆明轩背后势力，试探他们态度，更显其心机深沉。



吾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灰暗绝望，摆摆手，声音虚弱：“不必了。是吾贪心冒进，咎由自取。岂能再连累他人？清歌，明轩，林老……还有诸位，沈某对不住你们。自今日起，你们……各自珍重罢。这城主府，很快也将不属于沈某了。”



挥退众人，独留一室空寂。吾靠坐椅中，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



戏，已开锣。



苏清歌，陆明轩，林管事……还有那些潜藏于暗处的魑魅魍魉。



且让吾看看，这“破产”的寒风，能吹落多少“忠心”的叶子，又能引出多少，贪婪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