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姜雪听到宋檀玉说玉器已经送人,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她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追问起来。
殿内的熏香不知何时换了新的,清雅的兰草气息缠绕在鼻尖,却压不住沈卿尘心头的诧异。
那玉器是前些日子檀玉南下时偶然所得,据说是块难得的暖玉,他当时宝贝得紧,连我这个皇姐想多瞧两眼都难,如今竟说送便送了?
“送人了?”宋姜雪盯着宋檀玉那双异色的桃花眼,试图从那层惯常的笑意下找出些蛛丝马迹,“送给谁了?”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白衣,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添了几分随性。
闻言,宋檀玉忽然向前倾身,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宋姜雪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殿内的兰香,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抬起,冰凉的扇骨在宋姜雪额上点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戏谑。
“这可是个秘密。”宋檀玉的声音压得略低,那双左褐右蓝的瞳仁在殿内微光中流转,像是藏了整片星空的奥秘,“等时机到了,皇姐自然就知道了。”
折扇收回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宋姜雪鬓边的碎发。
宋姜雪蹙眉看着他,他眼底的神秘像一层薄雾,怎么也拨不开。
正要再问,却见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嘴角抿成一条微沉的线,方才那点轻松的氛围仿佛被什么东西打散了。
“皇弟,你这是怎么了?”宋姜雪话锋一转,注意到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今日为何发如此大火?”方才宋檀玉回宫时,虽对着宋姜雪收敛了些,但眉宇间的戾气是藏不住的。
一提及此事,宋檀玉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方才那点神秘兮兮的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檀玉猛地转身坐回紫檀木椅上,动作带着几分不耐,伸手抓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一声灌下去,喉结滚动的弧度都透着股火气。
“还不是沈卿尘那个家伙!”宋檀玉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些许,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不把本皇子放在眼里,早晚有一天,本皇子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沈卿尘?
宋姜雪心中微动。
这个名字近来在京中颇为响亮,听说年纪轻轻便武艺高强,颇有其父沈将军的风范。
只是宋姜雪深居宫中,未曾得见。
“沈卿尘?”宋姜雪故作好奇地追问,目光却没离开宋檀玉那张写满“不爽”的脸,“是沈将军的儿子吗?”
“就是他!”宋檀玉咬牙切齿地说着,手再次握紧了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青瓷茶杯在他手中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宋姜雪甚至能看到宋檀玉下颌线紧绷的弧度,可见是真的动了怒,“一介武夫,没什么本事还自视甚高,本皇子迟早要好好收拾他!”
他说这话时,眼神凶狠,那双异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怒意,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殿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却丝毫没能冲淡这紧绷的气氛。
宋姜雪轻咳一声,试图缓和下他的情绪,“本公主听说,那个沈将军的儿子,文武韬略,眉清目秀,可谓是才貌双全。”
宋姜雪这话并非无的放矢,前几日听宫中侍女闲聊时提及,说沈小将军虽沉默寡言,却是难得一见的俊才。
“才貌双全?”宋檀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哼,不过是个有点武功的愣头青罢了,白瞎了那张脸!”
说着,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模样,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宋姜雪倒真有些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向自诩眼界高的檀玉如此评价,“皇弟,你此话怎讲?
宋檀玉将手中的折扇狠狠摔在桌上,“啪”的一声,在这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那臭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提起沈卿尘,语气里的火气就止不住地往上冒,想来那日在醉仙楼的冲突,定是让他憋了一肚子气,“不就是个将军的嗣子嘛,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看着宋檀玉这副炸毛的样子,宋姜雪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檀玉自小就这般,看谁不顺眼便会毫不掩饰地怼回去,只是这般持续地对一个人展露如此强烈的情绪,倒是少见。
宋姜雪在宋檀玉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刺绣,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前些日子,他在将军府不知天高地厚地打伤了本皇子的近侍晏暮北,”他说着,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本皇子去找他理论,他居然还不买账!”
晏蓦北是檀玉身边最得力的侍从,跟着他多年,做事沉稳。
沈卿尘竟会伤了他?
宋姜雪柳叶眉轻皱,心中对沈卿尘的印象打了个折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或许另有隐情。
“可是,我听闻沈小将军只是不善言辞,性子冷淡,并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宋姜雪斟酌着开口,“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激怒于他,沈小将军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出手打人。”
“皇姐,你怎么还帮他说话!”宋檀玉气鼓鼓地瞪着沈卿尘,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宋姜雪这句话噎得不轻,不满地撅起嘴,“他就是故意的!不把本皇子放在眼里就算了,居然还打伤我的人,此仇不报非君子!”
看着他这副模样,宋姜雪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你就别生气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哼,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宋檀玉气呼呼地扭过头,不再看宋姜雪,耳根却微微泛红。
宋姜雪知道,他这是真的气死了,或许还有几分觉得自己不站在他这边的委屈。
“他要是识相的话,就应该主动来给本皇子赔礼道歉!”
宋姜雪皱起眉,看来这件事情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或许之后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呀,皇姐,你就别操心了!”宋檀玉似乎察觉到宋姜雪在思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即眼珠一转,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點。
他忽然凑近宋姜雪,脸上堆满了坏笑,“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吧,哈哈哈!”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宋姜雪脸颊瞬间涌上一阵热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宋姜雪嗔怪地瞪了宋檀玉一眼:“行了,你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本公主不与你争论,我先回宫了。”
宋檀玉看着皇姐略显仓促的背影,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方才脸上的得意笑容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复杂。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那盏熏香还在袅袅地散发着兰草气息。
他缓缓走回桌边,指尖轻轻拂过折扇上精致的纹路,那是他前些日子特意让人雕刻的。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送那玉器时的场景,当时他故作随意地将盒子递过去,嘴上说着“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看你似乎喜欢,便送你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递出盒子的那只手,微微有些颤抖。
对方接过时,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像是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
可这份悸动,很快就被对沈卿尘的恼怒所取代。
一想到那个人,宋檀玉的眉头就又紧紧皱起。
他气沈卿尘的傲慢无礼,气他对自己的无视,气他打伤晏蓦北时的毫不犹豫。
可是,静下心来,他又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的因为那些事情而生气,还是因为……因为那个人总能轻易牵动自己的情绪。
明明只是个初次交锋的人,却像是在他心湖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宋檀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折扇重新握在手中,重重扇了两下。
风带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混乱。
“沈卿尘……”宋檀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